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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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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里空空荡荡,再无旁人。双瑞抿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
闫让的眼睛倏然点亮。他迅速将那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供状:“果然在唐挽这儿。”
他说着,便想将汪世栋的口供收入怀中。双瑞手疾眼快,一把将那供纸按住,道:“说好了,你只看看,不能拿走。”
闫让眸光一转,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左右那唐挽也没几天好蹦跶了,不如跟着我去投奔徐首辅。”
双瑞脸上一抹嘲色,道:“奉贤院八不许你忘了?出卖主家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闫让知道他是在故意戳自己的痛脚,神色一变,又挑了唇,道:“我未曾有一日将那闫家当成主家。我对他们只有仇恨。”
“可你在闫家吃了十几年的饭。真是头喂不饱的狼。”双瑞将那状供重新收起来,说道,“我欠你的,如今已还清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双瑞转身要走。闫让看着他,忽然阴阴一笑,道:“如果唐挽知道你从她书房里偷了东西来给我看,又会如何?”
“你!”双瑞豁然转身,怒目而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家主子有个问题,想找你要个答案,”闫让缓缓站起身,走到双瑞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双瑞脸色煞白,震惊地看着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可能!”
闫让挑唇一笑:“你不知道?奇怪了,你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难道是主子猜错了?”闫让摸了摸薄削的下巴,眯着眼睛看着双瑞,道,“还是……你有意隐瞒。”
双瑞蹙眉看着他:“简直无稽之谈。我跟着我家公子那么久,真如你所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就再回去睁开眼睛好好看看!”闫让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毒蛇,盘旋在双瑞耳边,“看清楚了,在来徐府找我。”
他说完,深深看了双瑞一眼,转身而去。
闫让离开之后,双瑞又独自站了一会儿,平复着翻江倒海一般的心情。他想不明白,徐阶怎么会知道唐挽的身份?若此事真的暴露出去,整个唐府,恐怕都逃不了杀身之祸。
……
御花园里,已经叫响了初夏第一声蝉鸣。
唐挽一袭绯色官袍,闲闲靠着一边的青石桌案,看着不远处忙着逮蝴蝶的小太子,唇边一丝笑意。
“看脚下!”唐挽出声提醒道。太子闻言,急忙转过身来,冲唐挽行了一礼:“多谢老师提醒!”四下里看了看,才又跑动起来。
自从唐翊走后,太子就失去了玩伴,整日陪着他的只有那些太监和宫女。太监宫女自然是好,事事都让着他,可到底少了同龄人之间才有的乐趣。
刘贵妃给太子请了不少老师,一个个都是花白的胡子,拿着厚厚的书本,不许人笑也不许人闹,死板得很,太子很不喜欢。只有唐太傅不同,从来不拘着他读书,还经常跟他一起玩,一边玩一边讲给他一些道理,太子觉得很受用。在太子心里,唐太傅算得上是顶好顶好的老师了。这样的老师一定要好好敬着,不能惹她生气。
刘贵妃缓步走来。她本是去上书房给太子送一些吃食,却听宫人说,太傅带着太子来了御花园,便来寻找。远远地,只见夏日初绽的牡丹从中,绯衣男子以手撑头,闲散而坐。她面如冠玉,眸若星海,竟是将娇丽的牡丹都比下去几分。
刘贵妃看得怔了,直到旁边的丫鬟小声提醒,才缓过神来。
唐挽听到脚步,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唐太傅好。”刘贵妃含笑点头,转头看见一边跑着玩的太子,不禁微微蹙眉。
唐挽将她的神情收于眼底,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揣手立在一边。
“太子,过来。”刘贵妃招了招手。
“母妃!”太子小跑着来到刘贵妃面前,恭敬行了一礼。
刘贵妃掏出帕子,擦着他额上的汗水,说道:“你瞧瞧,又跑了一头汗。先跟着嬷嬷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吧。”
太子看向唐挽,唐挽微微一笑,道:“今日功课都已经完成了。太子殿下明日再来吧。”
“是,拜别老师。”太子冲唐挽扬起小脸笑了笑,跟着嬷嬷下去了。
刘贵妃望向唐挽,说道:“御花园景色正好,大人陪妾身一起走走?”
即便是已经成了贵妃,身份早已变化,她却仍自称妾身。
唐挽躬身:“贵妃娘娘请。”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步而行。唐挽特意错后了半个身子,避免自己的手臂蹭到贵妃的衣袍。身后的宫人们初时还跟得紧,渐渐也落开了几步的距离。唐挽自然清楚,这是刘贵妃有话要说。
“这些日子,大人日日进宫来教导太子,真是辛苦了。”刘贵妃柔声道。
唐挽低头拱手:“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刘贵妃垂眸,说道:“大人,有句话,妾身知道不当讲。可是心里疑惑,也只能请教大人。”
“贵妃娘娘直言无妨。”
刘贵妃微微敛眸,说道:“妾身出身低微,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该如何教导太子。只是平时瞧着,别的先生们都会拿着书本来讲,也时常布置作业。可太傅似乎似乎很少给太子讲书,也从来没有作业。太傅大人的才学,妾身自然信得过。只是不知道哪一种方法,才更有效呢?”
唐挽听她说完,淡淡一笑,道:“如果不是贵妃亲口所说,臣一定不相信您是个出身低微,也没有读过书的女子。”她顿了顿,道,“在臣看来,娘娘蕙质兰心,心胸见识远胜于男子。”
刘贵妃猛然得了她的夸奖,一时羞愧,脸上竟飞起两片红霞:“太傅大人过奖了。”
唐挽继续说道:“娘娘的才能,并不是从书本中得来的。四书五经能教一个寒门士子如何通过科举走上巅峰,却无法教一个皇帝如何成为明君。”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刘贵妃耳边。对啊,圣贤经传是让大臣们用来约束自己的,又怎么能用来教育皇帝呢?
刘贵妃仿佛离困扰自己的答案很近了,问道:“请问先生,该如何教育皇帝?”
唐挽却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远方。
刘贵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此处已到了御花园的尽头,入目是一片开阔的湖面。这个人工湖是今年年初刚刚开凿的,动用了上千劳役,花了几万两银子。当时百官劝谏,国库空虚,希望皇帝能厉行节俭,不要劳民伤财。就连徐阁老都连着上了三封奏折。可皇帝却说:“当初闹荒年,父皇要修乾清宫,国库都拿出了银子。如今风调雨顺,朕不过要开个湖,怎么就不行?”
徐阶最终也没有劝下皇帝,湖还是照样开了。皇帝命人从民间搜罗了各种小曲戏班,日日游船开堂会。如今徐阁老想要再当面劝谏却是不能了——他连皇帝的面都不容易见到了。
此时那游船正缓缓漂浮在湖面上,隐约可以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唐挽收敛眸光,问道:“贵妃娘娘可劝过陛下么?”
如何没劝过?可如今的皇帝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谁的话也不愿意听。朝政大事,他不关心,后宫争斗,他也不过问。他的心思都在那些诗文戏曲上,跟着那戏子的彩袖一道浑浑噩噩下去。
刘贵妃微微叹了口气:“是我们后宫没有尽到本分。”
唐挽摇了摇头:“贵妃娘娘何必自责?要我说,错不在朝廷,也不在陛下,更不在后宫。”
“那……错在何人?”刘贵妃问。
唐挽淡淡一笑,道:“错在先皇。”
刘贵妃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嘴。那三十年王府里担惊受怕的日子,让她对先皇的恐惧几乎成了本能。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才发现除了她和唐挽,此处并没有旁人。不禁松了口气。
唐挽看着她的反应,淡淡一笑,道:“连娘娘都如此惧怕,试问这三十年里,陛下的日子又是怎么扛过来的呢?这人的情绪如洪水,都要有个宣泄的出口。陛下被压了太久,如今终于登上宝座,自然要发泄出来的。”
刘贵妃盈盈的眼睛望着唐挽,道:“大人的意思是,皇上一旦发泄完了,就会重回正轨,关心国事?”
唐挽淡淡一笑,道:“这说不好。古有齐宣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谁知咱们的陛下何时能一飞冲天呢。可能是明天,也可能要十年、甚至二十年。除了等,别无它法。”
刘贵妃脸上的神情瞬间落寞。她原以为,只要扶保着自己的夫君登上帝位,便是熬出了头。可未曾想他竟越来越荒唐。
唐挽道:“臣同贵妃聊这些,其实归根到底,还是在说太子。”唐挽转回身来,澄澈的眸子望着刘贵妃,说道,“太子年纪还小,学东西不急于一时。如果压迫太过,恐怕将来一朝宣泄,不可收拾啊。”
刘贵妃一惊,只觉得冷汗沾衣而出。不行,她绝不能让儿子走上自己丈夫的老路。
“太傅,大人,先生……”刘贵妃心急如焚,不知如何唤来才好,“您要帮帮我!”
唐挽低身一礼,道:“贵妃放心。说句僭越的话,臣会像教导自己的儿子一样,悉心教导太子的。”
刘贵妃立时便想到了聪慧又乖巧的唐翊。如果太子能像唐翊一样出色,那该多好。
“那就拜托太傅了!”刘贵妃道。
唐挽点点头,说道:“臣知道贵妃对太子十分上心,给他请了很多教席。可在臣看来,不大必要。不如辞退了吧。”
“都辞退吗?”刘贵妃问。
唐挽点点头:“都辞了吧。臣认识一位大才,经学文学造诣极高,正好请来给太子当老师。这人贵妃也认识。”
刘贵妃想了想,恍然:“是……谢阁老?”
唐挽含笑点点头,说道:“谢仪出身名门,又有榜眼功名,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只是此人性格孤高,贵妃要请他,还是要给和合适的名头才好。”
“自然应当,”刘贵妃想了想,道,“大人已是太子太傅,给谢阁老加封太子太师,您看如何?”
“贵妃做主便是。”唐挽低声道。
直到唐挽离去,刘贵妃仍站在花丛中,望着那条细细的小路。世间男子,像唐挽这样形貌昳丽,又温柔多才的,能有几人呢?耳边的管弦声响勾动着她心头的无奈。刘贵妃忽然有些羡慕卢氏,能嫁得这样的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胜过皇家冠冕千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