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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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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徐阶又如往常那般在后院的花园散散步。花园的一角栽种着几株芍药,如今已到了含芳吐蕊的时候,姹紫嫣红,艳丽夺目。这几株芍药原本是栽在闫府书房外的。当初闫府抄家的时候,主事官员特意移了出来,连同一车金银宝器一并送到了徐府。金银宝器徐阶自然不会收,可这花却留了下来。
这样的倾国倾城色,怎么能给闫炳章那个反贼看呢?名花配国士,合该栽在自己府中。
斗了这一辈子,终是他徐阶笑到了最后。
徐府的大管家在角门外听了回话,便快步来到徐阶身边。
“回来了?”徐阶低头给芍药浇水,淡淡问道。
“是,回来了,”管家低身,“那东西,果然在唐大人手中。”
徐阶并不意外,眉眼藏匿锋芒,道:“好啊,真是好。我这辈子也没收过这么聪明的学生。”
“该如何处置,还请老爷示下。”管家道。
徐阶又舀了一瓢清水,浇灌花圃:“不用处置。这养花啊,不能太精心。太精心,容易养死。”徐阶直起身,叹了口气,道,“她若是真聪明,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将瓢放回水桶中,管家立即递上丝帕。徐阶净了手,问道:“对了,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管家说道:“已经跟唐挽的长随交代了,只等着他回话。”
徐阶淡淡道:“这事儿说起来也荒唐。不过,谁知道呢。她若不是最好,不是才能跟我一条心啊。”
“老爷说的是。”管家低头,道,“今天苏榭苏大人来了一趟,老爷不在府中。”
徐阶眸光微沉:“他又有什么事?”
苏榭回京不过两个月,几乎天天都要往徐阶府上跑。徐阶却不怎么想见他。如今苏榭是督察院的言官,又一直与冯楠互相攀咬。徐阶身为内阁首辅,须得避嫌,恐怕会被人说成结党。
虽然结党就是事实。
“说是联合了几位御史,要参冯阁老。”管家答。
“单兵散将,难成气候,”徐阶对这个学生有些失望,道,“他要是再来,就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
徐阶沉了眸光。冯楠主持吏治改革已有月余,清查核算,也该有个结果了。不着急,再等等。这种小事,还用不着他亲自出手。光是那些散漫惯了的大臣们,也足够将冯楠拆吞入腹。
至于那个谢仪,却看不出是个什么路数。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学政改革?林泉南那边为何一点异常都没有?谢仪,这个曾经的闫家女婿,是否值得自己信任?
关键还在唐挽的身上。只要她一心一意,为己所用,再加上沈榆,内阁五人已占其三。冯楠和谢仪,也就不足为虑了。
等,是徐阶的哲学。不管多大的事,只要等得起,就一定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老爷,沈阁老来了,正在外间候着呢。”管家低声道。
“哦?”徐阶仰头看了看天色。这都快入夜了,沈榆这个时候来,倒是不寻常,“请他去书房等我吧。”
与此同时,唐挽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疯狂翻找着。
她晚饭就没吃多少东西。双瑞担心她半夜饿着,便捧了茶点进来。双瑞一进门,看见唐挽的背影,眸光黯了黯,旋即堆起一脸笑意:“公子,您找什么呢?”
唐挽头也没回,说道:“我放在这个盒子里的那份材料,你看到没有。是份口供。”
双瑞心头一跳,将托盘好好放在桌上,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盖子递给唐挽,道:“公子您是找这个?”
唐挽侧头一看,正是汪世栋的那份口供:“唔,没错。果然书房里的事你比我清楚。”
双瑞笑了笑。
唐挽瞥了他一眼,蹙眉道:“你怎么了,吃脏东西了?”
“啊?没有啊。”双瑞说。
“那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唐挽道。
双瑞的心好像一脚踩空了,悬了悬,额上渗出汗来,说道:“公子,您以后别让我干这种事儿了。我……我心里不舒服啊。”
“哟,这么忠贞不渝啊,”唐挽挑唇,“假装背叛我都不行的?”
双瑞两条眉毛拧成麻绳:“也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这口供是要命的东西,您不说捂好了,还巴巴送到人眼皮子底下。”
唐挽弯了弯唇角,道:“他不知道,我这后头的戏还做不成了。”
唐挽将那供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书桌上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最乍眼的当属正当中摆着的那张刚刚裁得的洒金大红宣纸。双瑞眼风一瞟,只见满地的红纸屑,星星点点如同落梅。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好收拾。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呢?”
唐挽取了狼毫,在红纸正中比划着,琢磨该如何落笔:“在过十日便是徐公的生辰。我得写篇祝寿词。”
原来如此。双瑞便走上前,取了新墨来,兑了水细细地研磨着。
唐挽写了几笔,似乎不太满意,将那红纸团成一团仍在一边,重新铺了纸来。这档口,她问道,“哎,沈榆走了?”
“刚走了,”双瑞道,“我听说是往徐府去了。”
唐挽故意将人晾在偏厅里一个时辰,沈榆终于等不下去,气鼓鼓地离开了。唐挽凝眸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便放下心来。
双瑞却是一头雾水。他跟着公子这么久,原以为对唐挽的心思摸得清楚明白。可最近发生的几件事,倒真让他犯迷糊了。
为了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决定鼓起勇气问一问。
唐挽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有话就说。”
“小的愚钝,请公子明示,”双瑞低了低身子,问道,“您刚才为什么不见沈大人?”
在双瑞看来,唐挽和沈榆这样牢靠的同年关系,原不应该避而不见。更何况沈大人是真的有急事,刚才那一脑门子的汗,他看着都着急。
唐挽问道:“你可知沈榆为什么来找我?”
双瑞想了想,说道:“前几日听长随们提起,说是督察院几位言官正暗中联合要参冯阁老。莫非沈阁老是来找您商量对策的?”
“不傻呀,”唐挽看了双瑞一眼,道,“那带头的言官,你知道是谁?”
“是督察院佥都御史,苏榭。”双瑞道。
唐挽将宽大的袍袖挽起来,凝神于笔尖,漫漫说道:“苏榭又是谁的人?”
双瑞恍然:“所以参冯阁老这事儿,果真是徐首辅的授意?”
唐挽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今日就算我见了沈榆,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内阁还是首辅说了算的。”
双瑞却没料想到其中这么复杂,眸光闪动,又问道:“那公子为何要将汪世栋的口供透露给沈大人?”
唐挽在桌前坐下,道:“口供这东西,不过一张纸。汪世栋已经死无对证,口供本身的价值并不大。不过人心可谋,知道的人越多,徐阶便会更加忌惮。毕竟他那么要脸面的一个人。”唐挽挑唇笑了起来。
徐阶这一辈子,不过贪图个贤名而已。名声,便是他的软肋。
“那为何要让徐阁老知道口供在您手中?”双瑞问。
“为了让他放心啊,”唐挽一笑,“把柄握在自己学生的手里,总比在敌人手中要强。他别无选择,只能信我。”
“那沈大人现在去徐阁老那儿,岂不是会将口供的事说破?”双瑞一惊,“沈大人岂不是有危险?”
唐挽眸光淡淡,说道:“徐阶自然有办法敷衍沈榆,只是从此不会再信任他了。沈榆那样心思单纯的人,远离徐阶,才能安全。”
原来如此。双瑞这下才明白,唐挽花费心思布下如此一个局,所谋不过人心。对于徐阶来说,一直崇拜着自己的学生,突然知道了自己的”丑事“,他势必会怀疑学生的忠诚不如从前了。唐挽的目的,就是要让徐党内部离心,让徐阁老陷入草木皆兵的境地。
可还有那最关键的,公子却还没有解决。
“闫让的那个问题……”双瑞顿了顿,“公子打算如何回复?”
这是双瑞第一次在唐挽的面前,明明白白地挑明她的身份。唐挽微微扬了眉,看似漫不经心,说道:“双瑞啊,你是怎么想的?”
双瑞低身,道:“小的十三岁跟着公子,如今风风雨雨也有十年了。在我心里,公子就是公子,不论其他。”
唐挽笑了:“其实我心里清楚,你早就知道了。我若不信你,也不会将你留在身边。”
双瑞豁然抬头,继而抿唇:“我不该隐瞒公子的。”
“无妨,”唐挽道,“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至于闫让那边,不必理会。”
双瑞一怔:“徐阁老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公子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唐挽挑唇:“这便是徐阁老的高明之处,投石问路,听说过没?我若真有什么动作,才是欲盖弥彰。”
双瑞恍然大悟:“公子高明。”
唐挽淡淡一笑:“行了,好好研磨。”
她要写一篇天下第一的祝寿文章,给徐阁老的七十大寿添彩。
等,徐阶的哲学就是等。唐挽自认不愧为他的学生,“等”之一字的精髓也学得通透。你等得起,我更等得起。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回击。
月亮笼在云里,像是铜钱大小的一块晕湿,印在天边。唐挽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元朗吹熄了烛火,回到那间陋室中安寝;冯楠临窗负手而立,凝神静思;沈榆走出徐府的大门,仰头望着皎白的明月,一声长叹。人人都在这黑夜中摸索,等着下一场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