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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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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月色如霜雪。
唐挽脚步轻快,衣料摩擦,发出簌簌地声响。已至深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偶尔有晚归的马车快速驶过。
唐挽转身走进一条小巷子中,在街角一处乌木院门前停下,抬手扣了扣门。
“谁啊。”是鸣彦的声音。
元朗正在书房读书,听到开门的声音,便披着外袍走出来。满地月色倾泻而下,那人就站在白月光里,蔷薇花枝的暗影打在她的身上,化作柔媚的水波。她明明生着一双端和大气的眉眼,眼角内勾,眼尾上挑,却于顾盼间眸光流转,生出勾人心魄的媚意来。
也许不是她有意勾人,是自己上赶着被她勾了去。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元朗低声问。
唐挽将外披的大氅除下,递给一边的鸣彦,捏着袍子拾阶而上:“徐阶那边有动作了。我们得快做安排才是。”
元朗眸色微沉,牵着人走入房中。
“鸣彦,守好门。”
鸣彦本要跟进来伺候,听见这句话停了步子,不知从哪儿搬来一个马扎,老老实实守在大门口。
唐挽跟着元朗走进房中,就见房间狭小,四面墙有三面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地,挤压着原本就狭窄的空间。书房一侧另有一间耳室,里面摆着一张轻纱床榻。唐挽一怔,转身看向元朗:“你就睡在书房里?”
元朗正低头给她倒茶,道:“广厦万间,不过卧眠七尺。这样过日子简单,我很喜欢。”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唐挽,道:“不过是委屈了你。我让鸣彦再收拾出一个房间来,我们在那儿过夜。”
“哦……嗯?”唐挽一愣,“你这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她可不是来找他过夜的。
元朗唇角勾起,低声笑起来。唐挽这才明白他是在逗弄她,一时有些气恼。她一向是个不服输的性子,眸光微转,便欺身向前,一手拉了元朗的前襟,将人压在书桌上。
元朗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盛满了笑意,问道:“做什么?”
唐挽将人抵着,自认为动作十分流畅霸气,可终于还是在身高上输了气势:“欺负你!”
元朗心情大好,由着她香软的身体贴近:“好啊。”
他这个态度,唐挽就有点泄劲了。想了想,好像不论怎么欺负,都是自己吃亏。于是扁了扁嘴,便要退开去。
元朗却先一步揽住她的腰,将人收入怀中。食髓知味。分别不过一天,他已经开始思念她。
院子里,鸣彦看着窗户上叠交的两个人影,嘴张得足够塞下一个鸡蛋。他下意识地四下看看,确定没有别人发现,内心才敲起了小鼓。一定是他想歪了,一定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唐挽将脸贴在元朗的手臂上,顿觉十分心安。眼睫闪了闪,说道:“徐阶召回了苏榭和林泉南,分别放在了督察院和国子监。想必下一步就要逼冯楠主持吏治改革了。我和苏、林二人之前就有过节,想必徐阶也是想借此敲打我。稳妥起见,我必须和冯楠拉开阵营,吸引一部分火力。你正可以在暗中斡旋。”
元朗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轻轻贴在她如瀑一般的墨发上,轻声问:“你要我怎么斡旋?”
唐挽道:“冯楠要主持吏治改革,一定会先调回吏部。我借此机会请调国子监,用学政改革来牵制林泉南。我会向刘贵妃保举你出任太子讲师,这便是个免死金牌。如果我和冯楠出了事,你可以动用宫中的力量保护我们。”
“学政改革,”元朗声音低沉,慢悠悠地念出这四个字,“怎么个改法?”
唐挽垂眸,道:“我还没有想得很清楚。不过从国子监的学科设置,到科举的形式和内容,都可以进行一番整改。”
“匡之啊……”元朗心里有些失落,“何必舍近求远呢?”
唐挽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清凌凌一双眉目望着他。元朗侧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封折子,递到她面前。
唐挽看着折子上的内容,惊呼道:“学政改革方案?”
元朗挑唇:“咱俩是不是心有灵犀,连名字都想得一样。”
唐挽走到桌边坐下,认真读来。其设问切中要害,论点针砭时弊,提出的改革方案也十分详尽,读来满是畅快之感。她抬头望向元朗:“你什么时候写的?”
元朗闲闲靠在桌边,道:“今天下午回来动的笔,你来之前刚写完。这是初稿,还没有誊抄。”
“这已经很完美了,有些词句尚可推敲,不过改动也不大。”唐挽低头又翻阅起来,眼中满是光亮。
元朗倾身,两只手指夹住奏折,从唐挽手里抽出来,道:“这是我的,你休想抢功。”
“哎!”唐挽抬手想去够那折子,元朗却把手举得高高的。唐挽踮着脚也够不到,急急说:“你快给我,省的我再写一份了。”
元朗一把将人揽住,转身压在书案上,神情肃然:“我不会再让你涉险。”
唐挽一怔。元朗已将那折子丢在一边,退开一步,双手撑在唐挽身体两侧的桌案上,直视着她的眼睛:“学政改革我来做,冯楠那一半火力我来扛。你做好徐阶的学生,不要引火上身。听我的。”
唐挽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顿了顿,说道:“可是……”
后半截话却在元朗的注视下,生生咽了回去。
元朗收敛了眸光,又是温润谦和的模样:“你本就是太子的老师,取得宫廷的信任,你比我更方便。那个刘贵妃不是与你很相熟么?如你所说,若我和冯楠真出了什么事,你再动用后宫的力量。”
他说的的确有理。唐挽的身份,的确更适合隐藏在徐阶的左右,伺机而动。可是元朗和徐阶毕竟没有那一层师生关系在,真要是走到针锋相对的局面,恐怕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可若从全局考虑,不论是取得徐阶的信任,还是联结宫廷的关系,唐挽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默了默,说道:“是我欠考虑了。”
元朗勾唇:“你是关心则乱。”
是啊,她太怕元朗再有危险,所以迫不及待想要给他安排一个安全的角色。
元朗握着她的手,唇边含笑,道:“说好了执手并肩,看山河远阔。你不信我怎么行?”
唐挽望向他清风明月一般的双眸,点了点头:“那你可一定要护好自己。”
“好,”他将人拥入怀中,“我不仅护好自己,也会护好你。”
唐挽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在他怀中松了口气。元朗垂眸看了看她,低声哄道:“今晚不回去了吧?”
唐挽抬手拍了他一下:“抱一会儿就行了。夜不归宿,凌霄会揍我的。”
元朗咂了咂嘴:“悍妇。”
……
东城新街口有家奉贤书社,专卖文房四宝,也卖些字画小说、孤本典籍。这家书社的东家从苏州来,和那个专门调/教书童的奉贤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来此光顾的,也多是奉贤院出身的长随。
书院掌柜的手里有个账本,上面记得却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人名单。但凡是奉贤院出身、现在在京城权贵身边当值的长随,全在这名单上。主家的身份越高,那长随的身份也就越高。曾经这名单上排名第一的叫闫让,是小阁老身边的红人。可自从闫家倒台之后,这名单的头筹,便给了一个叫唐双瑞的。
掌柜的迎来送往,练就了一双火眼。每每见了这名单的前几名,总要请进去喝杯茶聊聊天。今日也不例外,双瑞刚一走进门,掌柜便应了上来。
“瑞爷来了,给您留着里头的独座儿呢,”掌柜的笑眉笑眼迎上来,“今天刚到了正宗的黄山毛峰,给您沏一杯尝尝?”
双瑞淡淡一笑,道:“不必麻烦。我随意坐坐,您忙您的。”
这便是不愿被打扰了。掌柜的极有眼力见儿,便也不再多说,打了帘子将人往后堂请。
双瑞今天穿的十分朴素。一件黑布对襟的褂子,脚蹬一双布鞋,再加上他生就一张娃娃脸,压根看不出是内阁阁老的家臣。他慢着步子走进书院后厅,就见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在那儿喝茶闲谈。他随意挑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要我说啊,现在内阁里这几位,都待不长久。”一人小声说道。
“何出此言?”另一个声音说道,“眼下几位阁老都在任事啊!且不说冯阁老新任了吏部尚书,谢阁老一把抓了国子监和翰林院。且说那唐阁老吧,年纪轻轻就加了太子太师,官至从一品,几乎和徐首辅比肩了!”
另一人嘲讽一笑:“太子太师不过一个虚衔,名头罢了。你家老爷不在六部,不知道这里头的猫腻。什么吏治改革、学政改革,都是得罪人的事儿。首辅这是明捧暗贬,寻个由头将他们逐出内阁呢!”
“这是你家老爷说的?”
“可不是。六部的各位大人们都这么议论。这改革也闹不出什么水花来。”
两人本在窃窃低语,忽听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奉贤院八不许,头一条就是不许议论主家、传帮带话。你们这是都忘了?好不好我修书一封回去,给你们都除了名字。”
两人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看见说话的人,脸上却显出轻慢神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闫让啊。”
“呵,现在是连‘闫’字都没有了。”另一人笑道,“丧家之犬。”
闫让的脸色倏然铁青:“你们!”
“吵吵什么!”
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将一切打断。那两人扭头看去,脸色白了一白:“唐双瑞……瑞爷……”
两人想起刚才编排唐挽的话来,便觉得腿都软了。
双瑞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还不快滚!”
那两人急急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了出去。
闫让深吸了一口气,斜眼睨了双瑞一眼,冷笑一声:“你倒是很威风啊。”
他在双瑞面前坐下,问道:“东西带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