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家之猎》子陶

9、错缘

　　白鹇的记忆蓦地止在这一刻，屋里的烛光一闪，她一手按住胸口，低低地咳了几声。
　　"他与谢云舒的大婚定在五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她的眼睛微微放空，片刻后，苦笑着摇摇头。
　　"大婚在即，他却不能有两个妻子。若要休妻，又全挑不出我一点错处。即使往后不能再欺他资历尚浅，牵制于他，可与谢家联姻的好处却是谁都看得到的。"
　　"那段日子，我总是无故出些意外，有一次竟误入了囿阵。那阵法以外庸内劲著称，用来抽灵力，困住凶煞虽省了不少力，却也有不少宗族子弟曾误入其中，严重的便殒命于此，因此被禁了许久。那时凭空出现在客卿府通向永宁巷一条偏道上，我出门不爱乘车马，那条偏道被荒废了许久，芜草杂生，早不见人迹。又因连着客卿府，也难有邪祟。这阵法分明是为我设的。"
　　她眸中显出一丝困惑之色，"我被困才发现那阵法是因人而异。刚开始心里焦虑，灵力更盛，却被困得动弹不得。后来我死了心，也不抱什么逃出去的念头，它反而平和了下来。想来那些殒命的子弟门生皆是企图用灵力破阵，却被阵法反噬，枯竭而死。"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解道："既是如此，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一笑，"刚过正午，他便寻来了。想来也是，我能料到的事他怎么会想不到。那些日子他日夜提防别人害我。我出门没多久，府内的影卫便悄悄随在身后，就在囿阵不远的西南角，拿下不少蒙面人。一人赶去报信，余者守在阵法周围，以防我出什么差池。"
　　"他匆匆赶来倒把我吓一跳。"她微微低下头，像是陷在
　　什么回忆里，眉目间是温柔的神色，"可他这样防着也不是个好办法，该来的总还会来，若想保我的命，需得想出一个长久之计。"
　　我心知她所说"该来的"是什么，默默地听着。她阖了阖眼，许久没有再开口。我不禁问道：\"他......可想出了什么办法"
　　"假死脱身。"她靠在床栏上，仰头凝注床顶的刻雕沉沉开口，"愈是临近婚期，我便危险一分。既想不出法子，他本欲将日子推迟，却在这时得到个好契机。"
　　我心里一动，"他肯为你推迟婚约，可是......"
　　自古痴男怨女多如繁星，可将我从小看到大的话本都捋一遍，那些人也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一个"作"字。本是有情人，却因看不透自己心意、必要时再来个第三者插足，生生将一对天作之合拆分成独命鸳鸯。凌缜既如此紧着白鹇，那会否，他也是这看不透自己心思的一员
　　白鹇终于收回目光，"我们成婚后他一直对我心有愧疚。自从永宁巷寻我回来后，我们虽亲近了许多，他却只将我当个妹妹照顾。我那些心思，他没有，也不知晓。"
　　"但我那时却生出了与姑娘一样的想法。"她看向我，像是想到那段时光，眼中不见半点哀戚，反是由衷的心悦满足，"可惜我最后才明白。"
　　"你说是猜测，那他的心思你也未必全能猜对。"
　　她却未接我的话头，笑笑道："邽地......我再也回不去了......"后面的话像是被刀斩断，白鹇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窗阁照竹影，油灯的一点残芯，也快燃尽了。
　　我帮她顺了顺气，正欲渡一些灵力给她，她摆摆手，"姑娘，我挨不了多久，你且听我说......"重重的喘息里压抑了极大的痛苦般，按住胸口，道："邽山以南出了凶煞，宗族正要派修灵人除它。凌缜将这事揽了下来。我带着父亲的旧部前去除那凶煞，然后假死脱身，以后都不必再回邽地。父亲死后，邽地除了他也没什么让我挂念的，他既将一切思虑周全了，我也就应下了。"
　　我扼住她话中要点，拧眉道："那你这一身伤又是怎么来的"
　　她眼中映着摇曳的火苗，像拢着些什么将断未断的东西。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像是累极了般仰面躺在床上，阖了眼，又看向我道："我们除了凶煞，我向南走，他们回去报我的死讯。刚到这里我就遭了暗算。我灵力不算弱，可他们人手太多，自然落了下风，被打成重伤。我已出邽地不阻他们的财权路，那些人杀不杀我也都没什么用。"收回目光再也不愿睁开眼，"那就只剩下两方了。"
　　有风扬起窗帷，送来一阵海的咸湿气，灯芯那一点火苗终于灭了。
　　一片凄沉的黑色里，她的声音似悲似叹，惊扰了沉沉浓夜。
　　"我父亲的旧部，或者，谢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