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家之猎》子陶

10、脉络

　　我到邽地那日，是个落雨的清晨。
　　顶着一张白鹇的脸，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扣客卿府大门。耗费了一上午将大宅的情况摸清了，我从一棵靠后院墙的树上纵身跃进府中。可即便心里已有了准备，刚站稳脚便被一众家丁追赶也十分不愿。等到真困成个圈将我围在中央，我向四周扫一眼，又听到几声鬼哭狼嚎的"鬼!鬼!""闹鬼啦!"，人在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宗族见鬼是常事，他们既吓成这般模样，看来灵力十分庸常。
　　我摸一摸脸，心里既无语又对他们倍感同情。
　　客卿府传话办事的速度很快，我坐在原地候着，不多时，便被请进了后园。
　　曲径通幽，木屋隐隐，幽篁成林。
　　随行的人在竹林外退下去，我顺着林中小径直走入中央一片空地。
　　入眼俱是一片苍翠，日光透过繁茂的竹叶隐约投在地上，一片斑驳光景。一个男子正在林中舞剑。他像是谨循剑道，又像是随意舞之，手臂橫展，竹叶落在剑刃上悄然断成两片;剑花一挽，便似蕴藏了四季变化，衬着漫天竹叶飘舞，是可入画的好景致。
　　我正看得入神，却见到剑光一凛，一袭月白纵身袭来，剑身直指向我，在日光斑驳下带着切空断风的震音。
　　我侧身避过，那把剑在空中轻盈地划了个弧线便紧跟上来。避无可避，只得双臂橫展，以足尖触地纵身向后，在几株橫路的竹子前转过身去，轻拍竹身腾越几下，自上而下，用双涨夹住长剑。
　　默默对峙了半晌，他自我手中抽出长剑掷在地上，"你不是白鹇。"
　　我幻回本来面貌，揉揉双手，"本就没想过能瞒过客卿大人，那幅模样是给别人看的。"
　　他一蹙眉，"你是谁又为何幻成她的样子"
　　我长话短说道："白鹇托我向大人讨回一样东西，她说那时大人不愿保管的。她答应过，若她平安，便会将那样东西取回去。"
　　他神色微霁，"是她嘱托你，她已平安了么？"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说她不在了，你信不信"

　　客卿夫人白鹇遭奸人暗害，重伤侥幸逃回的消息自客卿府迅速地散播出去。
　　她带回的那只狌眼被供在客卿府后院的祠堂里，客卿大人怒意不平，不过几日，府里原侍过夫人，又可疑行径的人俱被客卿大人下令取血，只等四月末祭礼那一日，将嫌犯呈给家主。故此，"凌""谢"大婚的日期也被推迟了。
　　谋害客卿夫人是重罪，更逞论这桩婚事本就是家主主持。这算是触了邽山家主的逆鳞，他给客卿府下了命令，若在祭典之前不能僵将奸人揪出来，凌缜的客卿之位也不必要了。
　　夫人重伤，灵力全无，又长时间昏迷，只偶在清醒之际报出几个可疑者的名字，大人护妻心切，立即差人将那些人取血滴在狌眼上。这样一个个试来，却一直没有寻到凶嫌，祭典一日日临近，坊间流传大人这一次怕是难逃，若想保住身份，只能将于夫人有过接触的尽数过一遍筛子，时间愈靠后，怕是愈不分青红皂白。一时间人人自危，俱怕被误认作嫌犯，却又忍不住好奇，在茶余饭后拿这事当个谈资，分析谁是那个该被揪出来的人。
　　后院梨花树下摆着几案，我将一个个人名书在木牌上，在几案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我在邽地已待了半月，白鹇的事未了，也本不打算离开。只是此处景色虽美，我却没见过几处——夫人重伤之言已散了出去，为了将戏做足，我只能困在内院里在府中转一转。
　　回忆着白鹇对我的交代，又将线索重捋了一遍。将木牌码在一起支在案上，我将额头抵在木牌上，阖眼将人物串在一起过一遍脑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几案前，我未抬头，将一只手摊在案上，无力道："......东西呢"
　　凌缜清咳了几声，"毕竟在别人手里，我没法强要回来。"顿了顿，又道："不过早晚要还回来的，现在她强留也无用。"
　　我蓦地睁开眼睛，"还说呢，不是你给的谢云舒么？"
　　他一蹙眉，困惑道："白鹇没听你说么？这是她自决定交给谢云舒的。"
　　我一怔，看着他，摇摇头。
　　白鹇伤了肺腑，说得匆忙，还夹着几声隐忍等我咳嗽。想来是未来得及告知于我，又或者，本就不愿提起。
　　一想到白鹇，我又忍不住心神恍惚。凌缜指指我手中的木牌问道："这是什么"
　　我将它们一张张摊开来，露出牌上的名字。
　　"都是白鹇父亲的旧部。"他一张张看过去，眉心渐渐拧起来，半晌，抬眼看我，"你怀疑是他们做的？"
　　"白鹇既已出了邽地，对凌氏的那些人便没什么阻碍。谢宗主若有杀意，本意也是不愿女儿受委屈，白鹇既无意于正妻之位，那他对她也不至下杀手。"我看着凌缜的眼睛慢慢道："你安排给她假死之计，必然早将一切思虑周全了。你应当早已派人将那一带探查清楚，不会有事先设下的埋伏。那就不会是外来人，最有可能是她带的那些旧部，白鹇叫他们叔叔伯伯的那些人。"
　　他静静听着，抬指将牌上的梨花拂去，仍是一贯的神情，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你应该早就想到了罢，"我按按眉心，有些不忍，"但你一直不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