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错缘 ...
-
残红隐隐,敝叶萧萧,一宵冷雨葬名花。
那一日天刚拂晓,他便出了府。她心里记挂着,亲烹了几样菜肴装入食盒,想了想,又添了几碟点心。朱红的食盒被呈在几案上,她抓住手柄慢慢攥紧,却又放下。这样来来回回几次,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终于将它提起来。
一夜的冷雨后,连午后也空气湿泽。她听着车轱辘蹍在青石道上的声音,透过半卷的珠帘向外观望,满城的苍翠欲滴,衬着粉墙黛瓦,是悦目的秀丽景致。
马车停在宗主府前,她随小厮入府。转过一方水榭一个回廊,小厮前去通报,她便暂等在此处。
隔着窗棂能听到蛙声阵阵。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只略纠结了一下便迈步出门,绕到不远处一个荷塘。满塘的莲荷吐芬送馥,天边漫飘着几朵云,远处未生荷花的塘面上一片粼粼水光。
白鹇正站在游廊上向外凭望,忽听到身后一声"夫人",转过头去,看到谢云舒含笑看着她。她一惊,忍不住绞起了双手,只看着谢云舒,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谢云舒诧异道:"我看夫人在此处观景,想着夫人怎会在此,便走进了瞧瞧。可是我太唐突,惊扰了夫人"
白鹇整了整思绪,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他走得匆忙,怕是还饿着肚子。我来......"她顿了一下才道:"给他送些吃的东西。"
谢云舒携她走向一方小亭,佯怒调笑道:"大人既来了府上,我们还会苛待他不成夫人再贴心,也不必担心他会挨饿。"
白鹇以为谢云舒误解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担心宗主府对凌缜照顾不周,忙道:"我并无此意。他平时总会尝一尝我烧的菜,最近我又学了几样新的,正好给他送来。"
谢云舒笑笑,坐在一个石凳上,挑起眼睛看向她,"夫人......可是倾心于大人怎么却又有些不敢亲近大人似的。"
她怔怔地站着,良久,看向谢云舒的脸,后者避开了她的目光,像是醉心于荷塘景致。
她放下欲攥住衣角的手,直盯着谢云舒,"......那毕竟是我的事。"
"呵......"谢云舒终于转头看向她,面带愠色,"你是他的夫人,便不是外人了只挂个头衔,什么也没有。他这段时间常来宗主府是为什么事,可有告诉过你?"
微顿,又换了副似笑非笑的脸孔,"你知道他有多辛苦?既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该再添乱了。"
她忽觉得全身似脱力一般,又厌又倦。游魂般地走出亭子,走出好久,才后知后觉地弯下身子蹲在地上。
白鹇没有找到凌缜,匆匆忙忙回到府中。
夜里凉风飒飒,他寻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腿坐在一棵梨花树下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起头,只怔怔地看着一地落花,许久,"你回来了。饿么我再去做些菜。"
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缓声道:"听说你去了宗主府。怎么又自己回来吹冷风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仿佛被冷雨浸透的眼睛让他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良久,他听到她哑声开口,"你们去议什么事呢?"
"你怎么会懂那些。"他拉住她手臂,欲扶她起身。他以为这一次又同以前一样,小姑娘耍脾气——就像他们第一次对弈,他一局未让他,她连输几局,忍不住气馁;他有意让她,她反而更气馁,垂头丧气地收拾好棋盘。第二日却又兴高采烈地找他下棋。很快就过去了。
白鹇却没有动,"凌缜......"她说,"我看到你和谢云舒了。"
"凌缜......"她眼中一片模糊,如鲠在喉,"我看到了你和谢云舒。"后半句刚出口,人已说不出话了。
她等了半晌,饭菜已凉了,他却并没有来。
那个叫芊芊的婢女将她带过绮楼朱阁,带过回环的曲廊,他与谢云舒,立在廊间。
谢云舒好像喝醉了,只着了件薄薄的春衫,声音低而哽咽,"你不是为了我么?不是气我未回应你的情意才应下她这门亲事的么?你怎么可以如此,只因为我后知后觉便娶了旁人,你要我怎么办?要将我置于何处?"
一句一句,句句泣血,句句锥心。
春寒料峭,谢云舒微抱住手臂打了个哆嗦,仍忍不住抽噎,固执地看向他。
他终于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她扯住肩上外袍,轻轻唤了一声"子商",便扑进他怀里啜泣。他怔了良久,终于还是没有推开她。
"我家小姐喝醉了酒。我去请大人时,他正和宗主,和另几位大人在内堂里。听了这个,急匆匆跟着我来了。"芊芊侧头看向白鹇,"夫人可是觉得委屈可依芊芊看,两人相互倾心不能在一起,那才是委屈。夫人怕是不知道,大人以前,是一直倾心我家小姐的......"
芊芊又说了些什么,她并没有太听清楚。她只是问自己,想自己凭什么委屈。你有什么委屈疼的是他,难过的是谢云舒,你强插在两人中间,还有什么不知足?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让她听进了这话,看到了这一幕。好巧不巧,跌跌撞撞,偏让她闯进别人的故事。
凌缜伸出的手僵在那里,片刻,恢复如常。将她拉起来,声音一如往常,"先回去罢。"
她摇摇头,凝视他深潭一样的眼睛,"你喜欢谢云舒么?无论如何,你一定是要娶她的,是么?"
他一蹙眉。
她收敛所有挣脱出的悲苦,对他笑了笑,"你父亲已逝,部党却虎视眈眈。他们欺你资历浅,欲将你父亲遗留下的巨大权利盘剥干净。你虽贵为客卿,却未及发展自己势力,根基不稳。部党关系盘根错节,若你无所依傍,便只能做块他人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此时与谢家联姻,借助谢家的羽翼,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的眼睛皆会暗下去。两家势力归在一处,才能壮大自己。"
他终于出言打断她,"好了......"
"你因谢云舒答应与我成婚,却未料到在我守孝期,你的父亲突然过世。一切变故令人始料未及,时至今日,你会否因为当时的选择后悔,又有谁能揣测你的心思......"
"别再说了......"
"你要娶谢云舒,这其实也很好。她本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姑娘,更逞论她背后庞大的世家能带给你什么。她的身份注定她只能为正室,我这样没有依仗的孤女就不必留了。"
"白鹇。"凌缜的情绪看不见又多少起伏,只是与白鹇对视,两人竟隐隐有对峙之意。
"凌缜,"还是她仰头望了望天际月色疏星,阖阖眼,终于开口,"自洞房那晚你说的那些话,我知晓自己与你全无结果。之后我们相处得很好,也不过你在客气罢了。"
"你要与谢云舒成婚,不必顾及我。"她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转头道:"我说的这些话,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细风吹雨弄轻阴,远岫出云,梨花欲谢恐难禁。
她被谢云舒请入宗主府。
车行在驿道上,她又一次卷起珠帘向外观望。一夜的风雨,满地的凋花敝叶,入眼俱是凄凉之色。她恍然想起,上一次去宗主府也是行过这条驿道,在一夜风雨后凭帘观景,两次看到的却竟是不同的景致。想来凄苦的不是雨后的景致,而是自己的心境罢。
那晚后,像是心照不宣,两人再没有什么交谈。他每日逗留在宗主府的时辰远比在家中长。近些日子,他开始宿在宗主府。
她眉头蓦地一皱,深深呼出一口气,轻轻揉了揉眉心。
被领至一方水榭,谢云舒斜倚在贵妃榻上,慵慵整着指上的蔻丹。见白鹇来了,微含着笑,语气也似拉家常,"我听子商说,你有一只狌眼。可否借我一看"
她手一僵,慢慢凉下去,正欲开口,却被截下了话头,"你也不必惊讶,我与子商自小相识,他几年前便对我表了心意。同我说些什么话都不稀奇。"
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身上,"你那狌眼里可是与他有关的点滴,我也想看看都有些他的什么趣事。这东西,心爱的人看了才好,你拿着也是无用,不如给了我罢。"
白鹇许久发不出声音,像是有东西堵在了喉头。只待嗓子恢复了些,匆匆抛了句不知什么话,逃也似地站起身向外迈步。身后谢云舒的声音悠悠响起,意味深长,"这一年来,多谢姑娘替我对子商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