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海风轻轻吹》施予若珑

6、你就这样突然出现

　　何安安起床的时候，孟晓夏已经去了超市，杨招弟也不见了踪影。樊星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正睡得昏天暗地。“这个夜猫子，肯定又看了一晚上偶像剧。”何安安把窗帘掀开一个小缝，发现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很小，几乎看不到雨滴坠落的轨迹，只有薄薄湿了一层的地面，证明着这场秋雨的光临。时不时地，会有几个学子匆匆走过，携一身朦胧，留下青春的背影。
　　看着窗外清清爽爽的天地，何安安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状态，似乎有点混沌和散漫，以前在家的时候，姥姥和妈妈最反对的就是熬夜、睡懒觉和浪费时间，妈妈总说，规律的作息利于保养身体，自律的生活利于磨练意志，一个人懒散惯了，精气神就变差了，久而久之，连长相都会变丑的。想到这，何安安立刻有了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她快速洗了脸、刷了牙、收拾了床铺、去食堂吃了饭又给樊星买回一份说不清是早饭还是午饭的鱼香肉丝盖饭后，直奔校图书馆。
　　雁大图书馆位于东校区的世纪楼，这座楼是2000年进入21世纪时盖的，共有21层，建在东校区校园的中轴线上，旨在纪念风雨雁大又走进了一个崭新的纪元。世纪楼的8层至12层是图书馆，占地1.5万平方米，珍藏的图书和报刊逾160万册，涵盖学校所有学科，24小时全天候开放。
　　文学馆在12楼。下着雨的周末，又是中午，除了值班管理员，偌大的馆内前来看书的人寥寥无几，这使得何安安多了几分自在和轻松，不必担心一举一动会打扰到他人。第一次来图书馆，除了惊讶于它的面积之大、藏书之多、管理之完善、环境之优雅，最让何安安感到无比惊喜的，是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到的景象——大海，一座能看海的图书馆！何安安激动地拿出手机拍下了眼前的景色，虽然距离太远，像素太低，天色又太暗，拍摄效果不太理想，但那楼宇之外的一片汪洋显然是海的模样。
　　何安安在窗边找了一个比较靠后的座位，摆上她的读书三件套——装满柠檬水的水杯、一个A4纸大小的复古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银白色的“百乐”钢笔，便一头扎进丛林一样茂密的书架了。用“浩如烟海”来形容文学阅览室的藏书一点儿也不夸张，从古代到现代，从国内到国外，从古诗到杂文，只有你不知道的，没有你找不到的。何安安像是一只掉进百花园里的饿极了的小蜜蜂，欢欣地不知如何是好，每一本都想翻翻看看，每一本又都不舍得逗留太久。一排又一排高大厚重的书架，一本又一本满含时光温度的书籍，一阵又一阵纸墨的暗香，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汉语的瑰丽和华美。到底拿一本去看呢？何安安迟迟做不出决定，当她第N次把面前的书取下时，对面背靠背的那本书也同时被轻轻地抽了出去，书架上露出了一个不算太小的缝隙，缝隙那边，是一段干净的脖颈，白衬衣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和一个精致的玉坠。
　　对面的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好像还再找着另外的书籍，何安安也没有离开，她鬼使神差地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剪影，想到这个经常会在很多歌曲的MV中、电影中、广告中甚至动画片中出现的场景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不禁觉得有点奇妙。对面的人还站在那，他的玉石吊坠真漂亮啊，这样精细的雕刻一定价值不菲吧？等等，这个图案，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安安，安安，你看妈妈给我买的项链儿好看吗？”
　　“恩，真好看！上边儿还刻着画儿呢。”
　　“傻瓜，那不是画儿。你看这个图案里有竹子，有小亭子，还有小路，妈妈说这是杭州西湖的一处风景。你知道杭州西湖吗？”
　　“我知道，就是白素贞遇见许仙的地方！”
　　“对，就是那！妈妈说这个图案就是‘西湖十景’之一，好像叫‘云栖竹径’，好像是这个名字。妈妈说因为我的名字是‘杭’，所以给我买了这块玉。”
　　“苏杭哥哥，小俪阿姨对你真好。我妈妈就从来没有给我买过项链。”
　　“没关系，等我长大挣钱了，我给你买！”
　　“恩！”
　　何安安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再看向对面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空白。何安安觉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匆匆转过一个个书架去找那个身影，尽量让飞快的脚步不发出太大的声音，终于，她看到他了！
　　何安安站得远远的，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她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偷偷跟着他，仔仔细细地暗暗打量他，一点一点的把眼前的人物和记忆里的对应起来。但是不一样，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印象中的他只比自己高半头，可眼前的男孩看起来快要一米九了，但是这也正常，自己也比小学时高了十公分呢。印象中的他是齐刷刷的板寸头，头发又短又硬，可眼前的男孩头发松松软软地分向一边，有着刚刚遮到眉毛的零碎刘海。就连那玉坠的绳子都不一样了，以前只是一根单薄的红色丝线，现在是精心编制的深褐色穿绳……可是这些不同都有着合理的解释，何安安不死心，她想看看他的脸，可是他太高，又总是对着书架，何安安只能看到背影和有三分相像的侧面。就这样默默地跟着，看着，直到他选好了两三本书，回到了座位上，就在何安安座位左前方两三排的位置。
　　即便没有这么深的渊源，这样一个高大、清爽、爱读书的男生也会让任何一个女生心动吧。但是何安安的心里只有一个苏杭哥哥，如果他不是，那么何安安是没有兴趣多看他一眼的。怎么才能确定一下呢？何安安看到了他桌子上的校园卡，在雁大，打饭、洗澡、坐校车、进图书馆都是需要刷校园卡的，他的卡就放在桌子上，如果能看到上面的信息，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但奈何何安安的左右眼视力均为1.5，也万万不可能拐着弯儿看到5米开外桌子上卡片的字迹啊。他要是能离开一下就好了。
　　何安安看着他的侧脸，越看越像，越看心里越有把握。额头不宽，眉毛很黑很浓，有清晰的眉峰。虽然是双眼皮儿，但眼睛并不是特别大的那种，眼线很长，很清秀。鼻梁高、嘴唇薄，有明显的唇珠，所以侧面看起来上嘴唇是微微地嘟起来的。一向脸盲的何安安第一次把一个人的五官特点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苏杭哥哥啊！
　　不知过了多久，何安安正遐想地出神，被突然响起的，手机在桌子上震动的声音吓了一跳。男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起身向馆外走去。
　　！还等什么，就是现在了，真是天助我也！何安安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馆内还有几个读者，迅速走上前去，拿起校园卡，几个普通的汉字像电流一样直接击中了她的心脏——电气工程学院，苏杭。何安安紧张极了，没敢仔细看旁边的照片就匆匆地回到了座位上。
　　窗外的雨比来时大了很多，落地窗上的水流源源不断地冲刷下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幕；窗外二教满墙的爬山虎，学校对面的滨海明珠小区还有刚才目之所及的那片海都已经模糊一片。雨虽大，气温却不算太低，何安安穿的毛衣连衣裙和牛皮短靴也足够保暖，可是她还是一身一身地起鸡皮疙瘩，全身像过电一样阵阵发麻。你就这样突然出现了，我还以为会是一个百转千回的过程，可你居然就这样突然出现了。何安安幻想过无数个重逢的场景，她以为她会高兴地欢呼雀跃，她以为她会激动地痛哭流涕，她以为她会开心到忘乎所以。然而并没有，原来，当内心越是兵荒马乱到极点，外表就越会波澜不惊。何安安呆呆地坐着，脑中一片空白。
　　苏杭回来了。何安安左手拿着书遮住脸，右手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胡乱比划着，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眼神却暗戳戳地盯着他的脸。没错了！虽然比小时候瘦了很多，脸颊上没有了婴儿肥，棱角也更加分明，有了成年人的男人味，但五官没变，长相没变，就是他，苏杭哥哥！
　　何安安不禁偷笑了一下，转眼看到靠墙的一个男生正用狐疑的眼光看着自己。哼，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俩刚出生的时候就见过双方家长了，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块玩儿了，我还在他家吃过饭、睡过觉呢，每天一起上学一起下学整整六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腼腆的何安安第一次如此没羞没臊。
　　他穿白衬衣真好看，他的肩膀好宽，他的腿好长，他的灰色休闲裤和白色板鞋也好看，他的脚变得这么大了，他的水杯真丑，他的笔记本好破，他看书时的小表情真多，他的……何安安还没看够，只见苏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快速收拾了东西去自助借阅机上办理了借阅登记后便匆匆离开了。何安安不会用借阅机，为了节约时间，匆匆忙忙把书放回原位，紧跟着冲了冲去。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的时候，苏杭早已不见踪影。起风了，是那种清冷的凉，他只穿了一件衬衣会不会冷？他拿伞了吗？他去哪了？何安安看着倾斜的雨丝，一阵怅然若失的沮丧袭上心头，同时又转瞬即逝。毕竟昨天还在学校网站上到处搜索他的信息，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找到他的身影，今天居然就在图书馆偶遇，这难道还不算意外收获吗？确定那个广播里的人是他，这才是最重要的。电气工程学院就那么大，还怕找不到一个这么出名的人吗？况且，等自己加入了广播站，得到他消息的机会肯定还多着呢。想到广播站，何安安连忙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错过通知面试的消息，幸好没有，不过却有两个樊星的未接来电。
　　“喂，对不起啊星星，我刚才在图书馆呢，手机静音了。”
　　“安安，你怎么也不叫我自己出去了啊？”
　　“看你睡得那么香，我哪舍得叫啊？盖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哎呀，我可不能再这样了，你和晓夏一个忙着学习一个忙着挣钱，我却跟头猪一样还得等你们喂饭，太惭愧了。”
　　“哈哈，都懂得反思了，这就是进步啊。你干嘛呢？”
　　“雨太大出不去，我就把宿舍好好打扫了打扫。对了你带伞没，用不用我去接你啊？”
　　“不用，我带伞了，你在宿舍等我吧，我准备回去了。”
　　“恩，雨大，坐校车回来吧。”
　　“恩。”
　　何安安想回图书馆借两本书再走，转身却看见衣站长匆匆忙忙地进了世纪楼，何安安心里有了一些猜测，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为了避免尴尬，何安安戴上了下雨天都会随身带着的口罩，她相信仅有一面之缘而且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衣站长不会认出自己。
　　电梯在9层停了下来，何安安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走出电梯看到“电气工程馆”的牌子，何安安又确定自己猜对了——她是来找苏杭的，但她不知道苏杭刚才去的是文学馆。果然，衣站长并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一圈，跟管理员说了几句什么就转身离开了。这一次何安安没有跟上去，虽然她太想知道她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也知道跟着她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但是何安安无法允许自己做出跟踪和偷窥这种龌龊的事情。来日方长，就让时间来揭晓谜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