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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我讲一段旧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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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特别好,一丝风也没有,阳光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痛痛快快地铺在大地上,偌大的校园仿佛成了一个盛满日光的大浴盆,温暖又舒适。吃完午饭,三个人决定去后山走走。是啊,宿舍里阴冷阴冷的,倒不如室外暖和。
所谓后山,其实就是校园边缘的一座小山,因为位于教学区后面,所以学生们习惯性地称之为后山。山坡虽不算太高,但是站在顶上也能俯瞰大半个西校区,山坡北侧是纵横交错的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辆,那是校外的世界了。有传言说学校计划依山建个小公园,所以后山附近没有任何楼房类的建筑,倒是山坡上有些已然初具雏形的石梯和石凳。后山空旷而不荒凉,简陋而不脏乱,如果是晚上,女孩子们是万万不敢来这的,但是白天,这绝对是一个躲清静和晒太阳的好去处。三个人喝着热乎乎香喷喷的奶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享受着温暖的日光浴,校园里的嘈杂声依稀还能听到,但又仿佛离得很远很远了。
“真舒服啊!要是能搬个床在这睡一觉就好了。”樊星打了个哈欠,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说。
“就是就是,咱们宿舍冷的,我光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还是阳光好啊!”孟晓夏说着也打了个哈欠。
“晓夏,你兼职的事儿怎么样了,能适应吗?”何安安和樊星都很担心内向胆小的孟晓夏做不来这种抛头露脸的工作。
“说实话,一开始我真是特别不好意思,有人主动问我就给人家推销推销,没人理我我就端着试吃的酸奶傻站着,死活不敢吭声。后来监督我们工作的那个大姐就不高兴了,说了我一顿又教了教我,我就想通了,反正我戴着口罩又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我是谁啊,我就开始用扩音器宣传了,然后过来试吃的和买的人就越来越多了,现在觉得还挺好的,嘻嘻。”
“诶,晓夏,那要不下次我和安安去给你当‘托儿’吧,给你涨涨人气。”
“恩,我看行。哈哈,光说我啦,你们俩呢,社团的事儿怎么样啦?”
“我还没接到面试通知呢,估计没戏了。不过轮滑社的活动好像挺精彩的,是吧星星?”
“还行吧,起码社里的学长不是只顾自己玩儿,教我们这些菜鸟教得还挺负责的。我一开始穿上轮滑鞋连站都站不起来,现在已经能慢慢地溜几步了。就是,就是有一点不好。”樊星突然表现出一副气鼓鼓的表情,用力地咬着奶茶吸管儿。
“哪不好啊?”
“就是,祖宁也在。”
“诶,星星,你跟祖宁到底有什么过节啊,你怎么总是看不惯他啊?我觉得人家挺好的啊,每次见面都跟咱打招呼。”
“就是就是”孟晓夏连声附和。
“我……”樊星刚想说话,何安安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先接个电话啊。”
“恩,好的,恩,我知道了,谢谢您啊!”
“哎哎哎,亲爱的们,广播站的电话,让我这周六去面试,啦啦啦啦啦啦……”
“太好了,安安,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你要是不进面试那就是他们有眼无珠。”
“也不能高兴地太早了,这不还没通过面试呢吗?”
“哎呀,肯定没问题!”
“对了安安,上次都忘了问你啦,你怎么想到加入广播站的啊,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是不是你高中就是学校播音员啊?”
“……”听了孟晓夏的问题,何安安迟疑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远处连绵起伏的雁华山山脉,郑重地对樊星和孟晓夏说:“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啊。”
樊星和孟晓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双双用力地点了点头。
“故事很长哦。”
“洗耳恭听。”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
何安安没有理会樊星和孟晓夏惊愕的表情,继续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秘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反正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和妈妈一直和姥姥住在一起,姥爷去世地早,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们娘儿仨相依为命。没有爸爸的孩子其实也不少,但是像我这样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的人估计不多。从小到大,我妈对我爸的事儿绝口不谈,姥姥在妈妈的授意下也是一个字也不肯说。有一次我态度特别坚决,非要缠着妈妈问出个所以然,她急得直掉眼泪,伤心地跟我说‘安安,妈妈实在不想提以前的事儿了,一个字儿都不想提,妈妈想忘了,你就别再问了行吗’。我心疼妈妈,也就不敢再提了。本来我猜想也许是爸爸曾经狠狠地伤害过妈妈,所以她才刻意回避。但是有好几次,我偷偷看到过妈妈收拾旧东西,好像是一些信和照片之类的,一边看一边哭,哭得很伤心,我又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很深的感情的,怎么也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讲讲爸爸。后来,我慢慢长大,学习越来越紧张,妈妈工作也越来越忙,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特别特别的少,为了不让她生气,我也就没再问过了。
以前,姥姥家是在单位的家属院里面,周围住的人不仅是邻居还是同事,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儿的,有点儿什么稀罕事儿藏都藏不住。谁家孩子在学校捣蛋啦,谁家亲戚生病住院啦,就连谁家天天炖排骨这种消息都能人尽皆知,像我们家这么特殊的情况,更是大家伙八卦的热点话题,而且是百谈不厌。我对这件事仅有的一些了解也都是从邻居们的风言风语中得来的,大家都说我妈妈没结婚就生下了我,说姥姥姥爷连女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有了外孙女。有人说妈妈被人玩弄感情然后抛弃了,有人说妈妈是小三我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甚至有人说妈妈是被坏人糟蹋了……”何安安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一侧的脸庞,声音有些哽咽,樊星和孟晓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两人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何安安的肩膀上,她们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
“我当时还小,但是已经尝到了恨的滋味,但是我却不知道究竟应该恨谁。恨爸爸离开我们?恨妈妈把我生下?还是恨邻居们的幸灾乐祸和冷嘲热讽?好像每一个人都应该恨,又好像每一个人都没有去恨的必要。那时候我们家过得真的特别难,妈妈没有工作,全家都是靠姥姥的退休金生活,日子过得很紧巴。但是更难的还是要面对外界的议论和看不起。印象里,家里的气氛总是特别压抑,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死气沉沉的。姥姥唉声叹气,妈妈以泪洗面,院里的小伙伴儿们也都不爱跟我玩儿,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初没有秀英奶奶,我们家的日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了。
秀英奶奶也是我们的邻居,和姥姥家就隔一条巷子。那会儿几乎全家属院的人都笑话我们,只有秀英奶奶,不仅没有看不起,反而处处帮衬。我们家没男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儿、唯一的青壮年也几乎没有生活的意志,像是修电灯、修水管、换煤气这种活根本没人能干,秀英奶奶就让他儿子云峰叔叔帮我们干。我妈妈整天郁郁寡欢的,对我照顾得不是很周到,秀英奶奶就让她儿媳妇小俪阿姨给我买衣服买发卡买零食。秀英奶奶怕院里小朋友们媳妇我,就嘱咐她的小孙子苏杭在外面处处护着我,真是一家子全体出动帮助我们。
除了这些,秀英奶奶还经常来我们家给妈妈做思想工作。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因为她每次来都会带着苏杭。苏杭比我大一岁,我一直喊他苏杭哥哥。他又聪明懂得又多,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讲好多好听的故事,陪我做好玩儿的游戏,还从家里给我带玩具和好吃的。每次他们一来,家里的气氛就能好一些,有时候苏杭也会故意闹一些笑话逗我们高兴,可以说只有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家才会有欢声笑语。而且,秀英奶奶还经常带我去他们家吃饭,对我就像亲孙女一样好……”说到这儿,何安安的眼神中稍稍有了些光彩,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吸管,却并没有吸一口奶茶,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因为秀英奶奶是退休干部,云峰叔叔和小俪阿姨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家属院里很受大家尊重,邻居们看我们两家走得近,慢慢的,对我们家也高看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的欺负。后来,妈妈在秀英奶奶的鼓励下参加了市里的教师招录考试,顺利进了三中当语文老师,投入工作之后她对以前的事看开不少,收入也越来越稳定,我们家的生活才慢慢有了一些转机。
后来大概是我上三年级,苏杭上四年级的时候,云峰叔叔和小俪阿姨调到了外地工作,只剩下秀英奶奶和苏杭哥哥在家里,妈妈在工作之余会像女儿一样去关心照顾秀英奶奶,给我买东西的时候也都会给苏杭带一份,我们两家简直亲切的像是一家人了。
那真的是我长这么大最快乐的几年,我和苏杭每天一起上学,一起下学,还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玩儿,可以说除了上课和睡觉的时间基本上时时刻刻都在一起。虽然他就比我大一岁,几乎可以算是同龄人,但他真的像一个大哥哥那样在关心我、照顾我。他给我讲他读过的童话故事,给我辅导作业,给我开解生活中的烦恼。他还经常把他的书借给我读,告诉我多读书就能忘掉不开心的事情。对了,他学习也特别好,既是班长又是学校大队长,每天上学袖子上都要别一个红色三道杠的袖标,别提多神气了。不管是老师、家长还是同学,几乎没有不喜欢他的。和他朝夕相处的那几年,我真的把所有的烦恼忘得干干净净,又快乐又开朗,妈妈对我的疏忽和别人对我的看法我也统统都不放在心上,每天最期待的事儿就是天亮了一起去上学。那种感觉就是只要在他身边,我就拥有了全世界……哎,如果时间能静止,能让我的人生永远停留在那几年,就好了。”
何安安的嘴角流露出浅浅的笑意,随手摇了摇手里的奶茶,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粒粒珍珠在奶茶里欢快地打着旋儿,仿佛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樊星和孟晓夏心急地问:“安安,那后来呢?”
“后来,”何安安抬起头,眼神中的光彩渐渐淡去,微微皱起了眉头接着说:“后来他小学毕业,考进了市一中,那是我们那最好的中学。我为了跟他考进同一所学校,专门报了补习班去学习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的奥数,可是还没等到我小学毕业,他爸妈就把他和秀英奶奶都接走了。听妈妈说,云峰叔叔和小俪阿姨支援边疆电力建设很多年,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被调到其他省的电力部门当大官儿了。苏杭哥哥临走前,把他的全部课外书和一个有明星签名的足球送给了我,再三叮嘱我要坚强、要乐观、要对一切充满希望。可是这一次我没听他的话,他和秀英奶奶离开以后,好像是把我所有的快乐都抽离了,我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孤单、忧郁的小孩儿,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黑暗的小世界里,不愿意和任何人过多地交流,感觉如何再也见不到他,人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安安,除了苏杭,你真的没有别的好朋友了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倒不是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其实我还是挺受同学们欢迎的。我记得有一次班会活动,老师让大家匿名写出最欣赏的一位同学,班里竟然有一半以上的同学写的是我,大家写的理由都是温柔善良、作文写得好、写的字漂亮之类的,而且平时也有很多同学特别愿意和我接触,说实话,如果我愿意的话,我会拥有很多好朋友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害怕别人了解我啊。成为好朋友的话肯定要让对方了解自己很多事情。其实,我也曾经跟一个玩儿的很好的同学说起过我家里的事儿,说起过我的烦恼,我还嘱咐她不要告诉别人。但是那个同学马上就告诉了她其她的好朋友。我很失望,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尝试交过任何一个朋友,即便有时真的很渴望友情,也还是刻意地和别人保持距离。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也不想了解别人。我的同学们,生活得都太幸福了,每次听她们讲家里有趣的事儿,讲她们的爸爸妈妈如何疼爱她们,我都羡慕得想要发疯。我从小到大经历的酸楚可能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去体会,与其被别人幸福的光芒闪得刺眼,我宁愿做一只缩在井底的青蛙,起码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那你后来,就跟苏杭彻底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吗?”
“其实他刚离开没多久的时候给我写过两次信,但是有一次我回信之后他再也没有回音,从那时起就彻底失去了联系,整整六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但是见面的话,见过一次。”
“恩?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天。”
“什么?!怎么回事?”“你在哪见的?”
“雁大图书馆。”
何安安看到樊星和孟晓夏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了,没有继续卖关子,她把第一次在校园广播里听到他的名字和在图书馆偶遇苏杭的过程详详细细地给两人讲了一遍。不光樊星和孟晓夏觉得难以置信,就连何安安自己都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安安……”樊星抱住何安安,红着眼睛说:“安安,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现在有点想哭。”
何安安不愿意当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所以她总是不让自己过多的回想以前的事情,而且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家里各方面都还不错,更加没必要沉浸在从前忧伤的情绪里。已经很多年了,何安安没有为童年的这些挫折掉过眼泪。可是现在樊星的一个拥抱,却触动了她内心最脆弱的那一部分,仿佛是在对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女孩儿说:“不要假装坚强,不要假装快乐,你可以软弱,你可以哭,你也可以相信,可以依靠……”埋藏在心底的委屈终于得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何安安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任凭眼泪打湿脸颊。
“安安,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要当你最好最好的朋友,你的秘密我绝对不跟任何人说。”樊星抬起右手作出发誓的姿势。
“我也是,我也是!安安,我都不忍心去想你是怎么长大的,老天保佑,以后我们安安一切都会好好的!”孟晓夏边说边哭着和两人抱在一起。
“樊星,晓夏,上天对我还是很好的,你看让我考上雁大,让我认识你们,又让我遇见了他。这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跟别人讲这段故事,以后也不会再跟任何人讲第二次。这段过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要认真走好以后的路,我要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个幸福的未来。我甚至非常感谢小时候吃过的那些苦,让我懂得豁达宽容地对待世界,让我格外懂得珍惜和感恩!”
“嗯嗯!”
“安安,那你预备什么时候去见苏杭啊?”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找到他,我想还是先加入广播站吧,我能感觉到站里的几个人跟他很熟,我相信还有机会能见面的。”
“嗯。”
三个人都各自想着些什么,许久没有说话,此时的校园也比刚才安静了很多,只有不远处篮球场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叫好声。
阳光依然痛痛快快地泼洒着,把天地照得透透亮亮的,雁华山山脉雄伟的轮廓一直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像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盘卧在天地之间,把校外公路上疾驰的车辆衬得渺小又渺小了。三个简单又感性的女孩儿,肩并肩坐在一起,面向大山,静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或许,青春最宝贵的地方,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大把的时间去烦恼、去彷徨、去发呆、去胡思乱想,即便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做一场白日梦,也不会有浪费时间的嫌疑,反而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浪漫气息。在被称作青春的年岁里,一切空虚、冲动与不切实际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呼噜——”一声吸管吸空了的声音把三个人的思绪都拉回了现实。
“啊哦,奶茶喝完了,呵呵。”
“呵呵,几点了,该去教室了吧?”
“嗯嗯,咱们回宿舍换下书就往教室走吧。”
“真想搬个床在后山睡一觉啊。”樊星边下山边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