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海风轻轻吹》施予若珑

18、传说中的许教授

　　安安，我去找他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清楚。我很平静，不用担心，也不要给我打电话，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孟晓夏只身一人去找负心汉兴师问罪，樊星去给来看望她的高中同学尽地主之谊，何安安一个人在担心和焦虑中熬过了一整天。她边织围巾边想象着孟晓夏可能遭遇的场景，越想越心乱如麻，可是她的电话又一直打不通，何安安干着急没有一丁点儿办法，她只有默默祈祷那个男人能顾及往日的情分，照顾好她。
　　也许是盯着毛衣针的时间太长了，何安安觉得眼睛十分疲劳，头上像套了一个紧箍咒又疼又蒙。她放下越织越乱的围巾，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心里仍然无法相信外表看起来懵懂青涩的孟晓夏居然有这样一段执着的感情。何安安虽然不认可孟晓夏对爱情的无原则性的付出，但对她在爱情方面的勇敢和主动却是万分的佩服！看看晓夏，再看看自己，和心心念念的人奇迹般的重逢，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何安安，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真的只是把他当哥哥吗？你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你难道还想再失去一次吗？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他和衣若璇究竟是不是男女朋友，如果是，就不要再有任何幻想，和他保持合适的距离；可如果不是，你就必须勇敢伸出为自己争取幸福的双手！何安安拿出手机，第一次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拨出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安安，有事吗？”他的声音总是像春日的阳光般轻快明亮，只此一句，何安安心头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
　　“哥哥，同学们都有事，没人跟我作伴儿吃晚饭了，所以我想看你有时间带我去吃好吃的不，嘻嘻……”何安安觉得自己把表情和语气拿捏得活像个矫揉造作的劣质演员。
　　“哈哈，小馋虫大闹五脏庙了吧。恩…这样吧，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啊？”
　　“恩？你的手艺？”何安安一时无法理解苏杭的意思。
　　“是这样的，我老师家的保姆阿姨请假回家了，我这正客串保姆先生呢，我问问他，看能不能让你过来？”
　　“这…方便吗？”何安安虽然嘴上很客气，但恨不得立刻换好衣服夺门而去。
　　“没事儿，许老师最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了，你等等啊。”
　　何安安用力地想听清楚电话那头说的什么，她等待高考成绩的时候也不曾这么紧张过。
　　“安安，许老师同意了，我说你是我老家的妹妹。我还有半个小时做好饭，你稍微早点到，显得礼貌，啊。”
　　“嗯嗯，我知道了。苏杭哥哥，你说许老师，不会就是许亦清教授吧？”
　　“嚯，你看泰斗就是泰斗，连你这个小豆子都知道许教授的大名。”
　　“天啊，我要见大人物了。哥哥，地址是哪？”
　　“东校区有一片家属楼你知道吧？你找6号楼4单元101室。”
　　“好嘞，我这就过去，还能帮你干点活儿。”
　　“路上小心点儿，还有，这个地址不许轻易跟别人说啊。”
　　“嗯嗯，放心，我有分寸的。”
　　何安安心里盘算着第一次作客应该带点礼品，可又不知道送老年人什么东西合适，尤其是这种地位的老人，何安安来雁大之前就听过他的名字，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仅仅是因为“电力”两个字，何安安总是不放过一丝一毫和苏杭的联系，哪怕这联系看起来那么牵强，那么无厘头。想来想去，何安安决定送一些实实在在有用又保险不会出错的礼品——牛奶和鸡蛋，学校超市就能买到，礼品装很精美，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何安安还特意穿了背带裙和裙摆样式的呢子大衣，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面前，看起来乖巧一点一定不会出错。坐在校车上，何安安接到了苏杭的电话：“安安，一会儿不许打听老师家人的事儿啊！”
　　“哦，啊？”何安安不知道苏杭是什么用意。
　　“就是别提许老师家里人，知道了吗？”
　　“嗯嗯，我知道了。”
　　苏杭的话让何安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她知道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谨慎一点，别说不合适的话。
　　雁大家属区，靠近进出校门的必经之路，但何安安和大多数学生一样，从来没有勇气走进去过。这一栋栋有着尖尖的屋顶、大大的窗户和高高的爬山虎的欧式老砖房里，住着的都是雁大最早一辈的功勋教师，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携一身书香馥郁从历史中走来，有着穿越沧桑的典雅与风华，令人亲切又敬畏。何安安定了定神儿，轻轻地按下了门铃。
　　“许，许教授好！”何安安没想到是许亦清亲自来开门，惊讶之余不忘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是何安安？苏杭的妹妹？”老人慈祥的笑容和和蔼的语气让何安安瞬间放松了不少。
　　“恩，许教授，我是何安安。”何安安露出一个拍证件照时才会拗出的根正苗红的笑容。
　　“快进来！苏杭正做饭呢。”
　　何安安诚惶诚恐地笑着走进门，看着一尘不染的木地板在想着自己是不是需要换拖鞋。
　　“不用换鞋，进来吧，坐这。”许亦清指了指沙发示意何安安坐下。
　　何安安轻轻地向屋内走去，慢慢将礼品放到茶几上，毕恭毕敬地说道：“许教授，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您需要什么，就买了牛奶和鸡蛋，给您补补营养。”
　　“不用拿东西，你们过来我就高兴。”
　　“来来来，油焖大虾出锅喽！”
　　听到苏杭的声音，何安安欢喜地站起身，朝厨房方向望去。
　　“哟，安安，你到啦？我刚才做饭呢，都没听见。那人齐了，咱们开席吧？”苏杭说着用询问的语气看向许亦清。
　　“好，孩子，咱们去餐厅。”
　　“你们先坐，我再把厨房归置归置，马上就来。”
　　简约的白色吊灯下，浅咖色格子的餐桌套装朴素而温馨。菜心炒木耳，回锅豆腐，鲫鱼汤、油焖大虾、红枣紫米粥，健康精致的菜肴让何安安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许教授，要不是托您的福，我都不知道苏杭哥哥有这么好的手艺呢！”
　　“你苏杭哥哥啊，手艺还多着呢。会画画、会刻章、我这水电要是有点什么问题，也都是他来修的。”
　　“哇~~”何安安佩服地点着头，又不禁涌起一阵失落感，她以为自己是最熟悉最了解他的人，但比起他的老师和同学，她似乎又是他最陌生的人。六年的时间，已经让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远了，她必须跨越重重障碍，重新走近他，重新读懂他。
　　“安安，老师晚餐吃的清淡，今天听说你要来，特意让我做的鱼和虾，你可得多吃点啊！”苏杭边说边坐了下来。
　　“啊？谢谢许教授，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何安安连忙站起身向许亦清微微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歉意。
　　“不麻烦不麻烦，快坐下。你说你也是，这孩子本来就拘束，你还非这样说。”
　　“没有，我逗她玩儿的。”苏杭朝何安安做了个鬼脸，接着说：“多吃点啊，你要是吃不饱啊，一会儿我又要挨批评了。”
　　三人开怀一笑，气氛轻松随意了不少。
　　“安安是学什么专业啊？”
　　“旅游管理。”何安安声音里底气不足，开学这么久了，她仍然对专业的问题无法释怀，尤其是面对着学校大神级专业的大神级教授和大神级学长，何安安更觉得说不出口。
　　“恩，旅游是朝阳产业，就业率在咱们学校是名列前茅的。”
　　何安安知道旅游管理专业就业率高是因为就业门槛低，只是礼貌地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啊？”
　　“喜欢读书和练字，偶尔也弹弹吉他唱唱歌。”苏杭那么优秀，何安安也不希望给许亦清留下太平庸的印象，尤其是当他看到苏杭惊讶的目光时，更加确信自己应该适当表现一下。苏杭哥哥，你不是以前的那个你了，而我也是一个你并不完全了解的全新的我！
　　“嚯，你看咱们雁大的孩子，都是多才多艺。什么字体写得最好啊？”
　　“我写颜体写得比较多，但是水平一般，难登大雅之堂。”
　　“谦虚了。苏杭，你可得多和安安学学啊。你苏杭哥哥写的字儿啊，还没螃蟹在沙堆儿上划拉的好看呢~”
　　看着何安安用纸巾捂着嘴偷偷笑，苏杭故作委屈地说道：“哎呀，许老师，您别在这个小丫头片子面前揭我短啊，以后我还怎么好意思批评她、提点她啊？”
　　“谁小丫头片子啊？我现在是大姑娘了好吗？”
　　“是是是，大姑娘，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把饭掉一桌子。”苏杭吃了一口木耳，露出一脸调皮的坏笑。
　　何安安默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小小的馒头渣、小小的菜叶和豆腐的汤汁格外的扎眼，何安安倏地红了脸，连忙拿起纸巾把餐桌擦干净。
　　“老师，你不知道，以前我奶奶总开玩笑说，家里应该喂点小鸡小鸭，光是安安掉的粮食就够用了。”
　　“许老师，对不起啊。”何安安臊地直想钻进地缝里去，生气自己表现得太差了。
　　“那有什么的啊，你们在我这吃得香，聊得欢，我才高兴呢！不用在意那么多繁文缛节啊。苏杭，你还好意思说安安呢，你忘了你在我这睡觉忘了洗臭袜子的事儿了？第二天没干净袜子了穿我袜子走的。”
　　“许老师，”苏杭用一种略带撒娇的口吻说：“您怎么光拆我台啊？我这“伟光正”的形象，都让您给破坏完了？”
　　“谁让你说我们安安啦？”
　　“你们俩这就站到一队啦？这才几分钟啊，我就失宠啦？安安，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啊！”
　　“好——赔你一只大虾。”何安安说着给苏杭夹了一只超大的基围虾。
　　“这还差不多。”苏杭剥开虾壳咬了一口，大呼小叫起来：“嗯！我做的油焖大虾这么香的吗？我简直太厉害了！”
　　“王婆卖瓜。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啊？来，安安，咱们也尝尝。”
　　“好嘞。”
　　“喜欢吃什么就使劲儿吃别拘束啊！”
　　“嗯嗯，那我就不客气啦！”
　　“许教授，苏杭哥哥光拿我小时候说事儿，其实啊，他小时候的轶事才多呢~”
　　“是吗？那有空了可得给我讲讲。”
　　“诶诶诶，鱼汤也特别鲜，你们快尝尝。”
　　“苏杭哥哥，你要是想堵我的嘴，下次得给我做螃蟹。”
　　“嗯嗯，给你做500块一斤的帝王蟹，大不了我把我自己卖了行不行？”
　　“哈哈哈……”
　　……
　　愉快的晚餐过后，何安安和苏杭大战了三个回合，终于抢到了洗碗的机会，然后又和苏杭一起把厨房和餐厅打扫得干干净净，才和许亦清道别。
　　“哥哥，许教授人也太好了吧？他这种身份地位，居然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何安安很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意犹未尽地和苏杭分享自己的感受。
　　“当然了，除了学术方面的成就，老师还是个特别有人格魅力的人，想当初，我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学生，才考的雁大电力专业。”
　　“对了，你为什么喊他老师啊，人家不是教授吗？”
　　“是老师要求的，他说他更喜欢老师这个称呼，朴素，有内涵，也代表着一种精神。”
　　“恩，那我以后也不喊许教授了，就喊许老师。”
　　苏杭笑着摸了摸何安安的头。
　　“诶，苏杭哥哥，你拿着剩菜干什么啊？”何安安注意到苏杭提着剩下的鱼和虾，但是路过了好几个垃圾桶都没有扔。
　　“拿去给我的宝贝儿们吃啊。”
　　何安安心里一咯噔，宝贝儿？是衣若璇吗？她真的是他女朋友？给女朋友拿剩菜？不对，他说“宝贝儿——们？”
　　“你的宝贝儿——们是谁啊？”何安安仰着头盯着苏杭要答案。苏杭却只是故作神秘地笑着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何安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苏杭慢慢往前走。
　　“冷不冷？”
　　“不冷不冷，别提多暖和了。”何安安笑着说。
　　“傻样儿吧你。对了，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我怎么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何安安倒背着双手，一蹦一跳地走着，笑容神气活现。
　　“改天给我表演表演。”
　　“你说表演就表演啊，我出场费很高的好吗？”
　　“嘿，能耐了是吧？”
　　“啦啦啦~”何安安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全然没有注意到苏杭看她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安安，到了，来。”
　　何安安跟着苏杭走到一栋宿舍楼后面，只看到亮着灯的窗户和遍地干枯的杂草，不知道苏杭到底卖的什么关子。刚想问，只见苏杭蹲了下去，轻轻地喊道：“薯条、番茄酱，出来吃好吃的了。”
　　何安安也蹲了下去，仔细看了半天，才在一楼阳台下面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小花猫和一只小黑狗。“啊！”何安安惊喜地叫出声来，马上又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苏杭哥哥，这是你养的？”
　　“对啊，可爱吧？这就是我的小宝贝儿们！”苏杭边说，边把虾剥好放在一个小钢盆里，又把鱼汤放在一个塑料盒里，宠溺地说道：“出来吃好吃的了，薯条，有你最爱吃的大虾。”
　　两个小家伙一动不动。
　　“哈哈，苏杭哥哥，有人比你早到一步喂过它们了，它们肯定是吃饱了，睡着了。”
　　“恩？”
　　“你看这个。”何安安指指地上的一小节火腿肠和散落的包子馅儿。
　　“估计是小白来过了。那我放在这，等他们醒了再解馋。”
　　“这是它们的小窝吗？”何安安看到旁边有一个木头的小房子样的东西。
　　“对，这是我专门买了木头给它们做的，可是它俩好像并不喜欢在里边住。”
　　“你还会木工？”
　　“对啊，只要是动手的事儿，我都有兴趣。对了安安，我给你刻个印章吧，你想要石头的还是塑料的？”
　　“我要石头的。”何安安激动地直想跳起来。
　　“哈哈，逗你玩儿的，我啊，给你刻个玉的，我那还有块上好的玉石呢。”
　　如果何安安不够理智的话，此时的她真想搂住苏杭一顿狂吻，她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印章，但是她努力地让理性战胜了感性，只是眼睛放光地看着苏杭，任由对他的爱慕在心里疯狂滋长。
　　“我还说让他俩给你卖个萌呢，睡这么沉。”
　　“卖萌来日方长，咱们还是别打扰它们了，让他们好好睡觉吧。”
　　“好，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坐校车回去，你快回去陪许老师吧。”
　　“那我送你坐校车。”
　　“恩……哥哥，我有个事儿想不通，想听听你的看法。”何安安顿了顿，接着说：“我的舍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她从高中就在一起的男朋友跟她提分手了，她很伤心，自己一个人跑去南方找那个男生把话说清楚。我很担心她，但是她不接我的电话，我想知道，等她回来之后我该怎么安慰她、劝说她才最有效？”
　　“恩，这个问题嘛……”苏杭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安安，我不了解你同学，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儿，所以恐怕没有办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但是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些我的看法。爱情，是一件极其美好极其神圣的事情，但是如果把自己的感情在错误的时间交付给一个错误的人，那是对爱情的亵渎，是对自己的辜负，也是对生命的浪费。安安，你们才刚刚步入大学校门，虽然没有了高考的压力，但是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很多。大学四年是人生中的黄金年华，我们要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去学习知识，去锻炼能力，去认识世界，在不断的探索和积累中成长进步，而不是纠结于儿女情长。你要知道，等你成为最好的自己，你才能收获一份最好的爱情。”
　　“苏杭哥哥，那你……”
　　“我知道，”苏杭笑着打断何安安：“学校里有一些关于我的传闻，你肯定也听到过，不过我不在乎。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常常觉得时间不够用，哪有时间去谈情说爱呢？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去吧。”
　　“恩！”何安安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欣喜地看着苏杭，这个她万般渴求的答案如今由他亲口说出，何安安的心里像打开了一扇天窗，豁亮明朗！
　　回宿舍的路上，甜美的笑容一直荡漾在何安安美丽的脸庞上，只要他没有女朋友，他就永远是我的苏杭哥哥！而我，也会悄悄藏起自己的感情，和他并肩畚斗在学习之路上。苏杭哥哥说的对，现在谈爱情为时尚早，只有等我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人，才能有底气说出对他的爱啊！与其卑微地爱着他，为什么不能让他爱上一个美好的我呢？想到这里，何安安觉得自己奋斗的目标渐渐清晰起来，内心不在像之前一样辗转不定，而是分外坚定、分外踏实。何安安把苏杭说的话回味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他的语气，都是那么迷人那么富有魅力。同时，何安安也不禁思考：为什么像苏杭、许教授这样的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好像永远不会受到世俗之气的浸染，清净又自在。他们的言谈和气质中流露出的自信、阳光和底气让何安安从心底里向往，她想成为他们这样的人，成为这种总能带给别人希望和快乐的人。这个夜晚，实在是和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美好，但是梦醒时分，还是要坦然地直面生活的一地鸡毛。想到孟晓夏，何安安的笑容慢慢退去，几番犹豫后，拿出手机，拨出了她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