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 ...
-
凛冬的季节里，京郊的庭院覆了一层皑皑霜雪，比之往日添了几分清寂，却也另有一种避世的宁静闲适。
室内的案几上正咕嘟咕嘟的烧着茶水，白晴明收了伞解了披风，对鬼切笑了笑，“坐吧，要喝茶吗？”
“我自己来。”
一人一妖相对而坐，茶杯里袅袅升起轻薄的白烟。
鬼切目光复杂，“你知道我会来？”
“我只是在等你，然后刚好等到了你而已。”
鬼切看了眼对面泰然自若的阴阳师，“为什么要等我？”
“为什么啊？”晴明双手捧着茶杯取暖，抬起头，他的目光温和但不容躲避的看进鬼切的眼睛里，“因为我在等，等你来救源赖光。”
鬼切骤然收紧了手。
“诶？？等等，放过我的茶杯——”
鬼切回过神来，松了手，“源赖光他究竟怎么了？”
“如你所见，睡着了。”
“不可能，”鬼切眉间紧皱起，“我和他的血契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的身体还有生机，我还以为……”
“嗯。”晴明点点头，平静道，“从表面的症状看不出什么问题，因为睡着的是他的灵魂。”
鬼切一愣。
晴明看向室外飘着的雪花，“具体的情况我也只能大概猜出一些，在二十多年前的八月，京都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源赖光出生，而后难产。”
“当时的伊势神宫大神官预言，他如果生不下来人世便会迎来灾难，但他生下来，也会带来灾难。”
“而源氏家主做了一个决定——广发钱财，求整个平安京的百姓为源氏少主祝祷，同时举族之力聚集阴阳师，辟万鬼，祈万福。”
“一夜过去，那个婴儿成功降生下来，起名为：赖光。”
“寓意源氏荣光。”鬼切道。
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二十多年过去，至少源赖光从未提起过。
“是啊，荣光。”晴明笑了笑，“但是荣光还是诅咒呢？”
“以人类之躯肩负如此沉重的爱恨，数不尽的因果缠绕他身……这是会有报应的。”
“此次京都大劫，死去的人无数，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因果报应终于在他身上开始反噬了。”
“但是他明明如此尽心竭力的守护着京都……”
晴明摇摇头，“命运哪是能够如此简单就能去分辨的呢？”
“所以他可能下一秒，下一刻，下一天就会醒，”晴明沉下了声音，“也可能永远都不会醒。”
鬼切的脑中有点空，沉默许久他才道，“你们想唤醒他……为什么是我？”
晴明神情也有点复杂，“他拒绝了我们的入梦。这世间有许多入梦的方法，或许是不想被窥探，源赖光对自己施了很强大的术，未经他允许的人是进不去的。”
晴明心中一叹，越是认识这个人便越发的了解他对自己的心狠。
“而你不同，你们之间有血契的连结，或许你会是那个例外。”
“但是……”
晴明平静的看向鬼切，“你愿意去唤醒他吗？”
沉默在室中蔓延，不知不觉间茶便凉了。
鬼切动了动唇，回答不上来。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今天的这个问题我并非是勉强于你。”
晴明把鬼切面前的茶倒了，又添了一杯，清浅的水面浮起几根茶梗。
这一壶茶，煮尽世味。
“对于京都的人类来说源赖光是英雄。但是对身为妖怪的你来说他又是什么呢？”
“鬼切，我希望你能够想清楚。”
鬼切看着这杯茶，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和他，是朋友吗？”
晴明顿了顿，然后笑道，“或许应该称之为……恶友吧。”
鬼切又一次沉默下来。
“……我不知道。”
鬼切盯着水面，看水中倒影的妖怪，看这段漫长的时光里潜藏的痛苦在妖怪猩红恐怖的眼中一一浮现。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只需要听他的命令行事，为他斩尽前进路上的阻碍，为他守护后背，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重要——听起来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吧？但是这确实就是我曾经的全部意义。”
“所以是怎么都好，只要是为了他……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欺骗我！他视妖怪为低贱的怪物，却原来我也不过是他口中这样的存在，他令我手戮同族，血洗故土，他给予我一切又残忍的摧毁……我怎么能够不恨他！我恨不得同他一起去死！如此才能洗刷过往的一切！”
“但是当我杀回源氏时，杀掉的却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傀儡，我搭上自己也不过是令他重伤，甚至因他的血被鬼手所救……此后便再也无法真正动手，我恨他却又无法杀他，一再落入他的陷阱甚至被囚入黄泉之境被迫接受他为我洗涤瘴气。瘴气在拔除，我却宁愿就此被瘴气侵蚀折毁……但终究是，不甘心。”
“我还未能向他讨回一切，又怎能甘于折断？”
“但先一步离开的却是他……他这种混蛋！永远只会前进，就算是自己一个人，就算荆棘遍野也要往前走。我永远在追赶着他，却永远都追不上他。”
“到了最后就连恨意都让我迷茫。”
“当我看到京都的灾难时，我甚至分不清自己该不该去恨……我看到这座繁华都城在瞬间倾颓之时才明白人类有多弱小，我看到那个男孩宁愿死去也不愿为妖怪所救时才明白失去一切的恨意充斥在整个人世间，并不独我。”
“当我明白仇恨的连锁无穷无尽，所有人都被折磨着时，我才开始思考源赖光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敬慕着他时以为他是世间绝对的善，我憎恨着他时以为他是天底下最恐怖的恶。”
“他为行大义做尽恶事，他为世间牺牲所有，他究竟是恶是善，他是否也会痛苦，是否也曾有过不忍……这些我都未曾明白。”
“直到我走入人世间，看尽人生百态才明白，什么是爱憎怨恨，求不得，别离苦；我曾帮一位家贫的母亲从妖怪手上带回被抱走的孩子，却在长桥看了一夜雪落也未曾等来她，才明白什么是身不由己。”
“我甚至从细碎的故事里得知我未成妖怪前竟然是源赖光身边的人类……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使我更加混乱，我早已分辨不清什么是爱恨，也分不清自己是人类是妖怪还是源赖光的刀……”
“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我，让我痛苦，让我迷茫，我憎恨着，却又都无法舍弃。我又想或许我的存在便是源赖光的报应，但依旧是……不甘心。”
“到最后等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脚下铺满了块垒……我已经驻足不前了。”
“晴明，我不知道。”他抬起头，在妖怪猩红的眼瞳中，泪水夺眶而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唤醒他，也不知道在他醒后我是不是会杀了他。”
晴明轻轻一叹，他尝了一口茶，竟也觉得苦涩。
“鬼切，”他道，“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这世间爱恨是非之事从来都辩不清错对。”
“你知晓我与源赖光的信念不同，但我与他终究是有着一层关系，到底也不愿看他一路走下去。”
“所以我曾问过他，若他为善须作恶，可曾怕过世间非议，可曾怕过众叛亲离？”
“他与我说：他的人生里没有奇迹，凡事都是对等的，人如果得到多少就必将失去多少，如果恐惧失去就永远无法前进。他所走之路不求认可，他所坚守的不过是——仰不愧于天，府不怍于人，惟本心尔。”
“鬼切，”晴明看向他，“人生于世，若想拿起，便先要放下，于妖鬼来说也是如此。”
“抛却一切爱恨是非之外，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的本心是什么？”
鬼切闭上眼睛，他的思绪走过了很漫长的距离，再睁开眼睛却不过是一瞬。
他捧起茶杯，仰头饮下，苦涩的茶水流入咽喉，如这人生百味一并让他尝尽。
“我想前进。”鬼切道。
“我想追上他。”
“好。”晴明抬手结印，术法的灵光在他指尖微微亮起。
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而来，停驻到了室内，然后缓缓蜕变成人类少女的模样。
她眼睛上蒙着一层紫纱，发上一双蝶翼轻轻扇动，她晃了晃手中的乐鼓，空灵悠长的鼓声响起，向鬼切一笑，“这位大人，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