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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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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吹开竹帘卷进西风,京都的晚秋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源赖光忍不住声声咳嗽着,他的目光落在竹帘外的天空上,充斥着冷空气的天一片肃杀。
“大人,真的不能再用重药了……”耳边是老大夫为难的声音,“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您现下最应当的还是好生歇息。”
源赖光的视线略略移到他身上,淡道,“用着就是,有什么后果源氏不会追究你。”
老大夫嘴唇动了动,暗自叹息一声,“是。”
他离去的时候不声不响的磕了三个头,“大人,保重身体。”
源赖光没说话,他知晓老人的担忧,但在战斗中他都没有倒下,在战场外就更不会输给伤痛。
更何况,京都百废待兴。
安置死去的人,救助活着的人,重建京都府,重整建制,布防京都以防妖鬼趁机进攻……所有事情都刻不容缓。
尤其是在老一批德高望重的阴阳师们都在灾难中牺牲后,京都最负有盛名的两位天才阴阳师——源赖光和安倍晴明,就不得不肩负起了安抚人心的责任。
值得一提的是,秋日祭兵谏一事天皇没有追究,消息是由藤原家新嫁入宫里的女儿传出的,言说狐妖祸乱宫闱,源赖光奉命缉拿狐妖。一局浑水。
源赖光收回目光,然后视线落在了书案上的一封信上。
信是贺茂保宪带来的,他来时穿着白孝,年轻人的眼神沉静了很多,不久前他们还为家族少主和族长的问题调侃过,这一天原是来得这般快。
彼此都十分忙碌,贺茂保宪坚持亲自送过来已是不易,放下信就匆匆走了,源赖光一直放在书案前,还没来得及看。
但今日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拆开了他最后一位长辈给他留下的东西。
秋午的阳光洒在信纸的字字句句上,亦如曾经那位睿智的阴阳师看破而不说破的温和目光。
【赖光,日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或许我已经化作了坟地里的一抔黄土,届时不用为我感到哀伤。
我的年纪已大,这些年越发腿脚不便,想来不久就要随你父亲而去,因此闲暇时便忍不住回首往事。
我这一生虽不至于载入史册,却也为人世间做过许多事情,但想来也算不得什么。我细细思来,唯有教出了你和晴明,还有你们的师兄保宪这几个学生这件事上值得我为之骄傲。
时逝如水,转眼过去了许多年,你们成长得越发优秀,我为之自豪之时也越发担忧。你和晴明,天生有着不同寻常的命运,天下大势熙攘,以人类之躯肩负起如此重担就注定你们要经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而你,我知道你已经受得够多了。
你和晴明,既像,也不像。我曾说过晴明比你柔软,这非是假话,这些年来我相信你也有所领会。
他冷静,聪明,懂得变通,虽有时也同你一般固执,但无论何时,未来会走向何处,我相信他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但你不同。
你总为众生而前进,却总是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人。我越是看着你,便越是担忧下次出征你是否还能回来。
诚然为苍生赴死是我辈的荣耀,但如果你未能把自己也视作苍生的一员,又该如何为苍生去前进?
每当思及此处,我便总在夜里难以安眠。
我这一生看了许多,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除了到了去后在地下为你祈祷,我还能再为你做些什么?
我困扰许久,便只为你留信一封罢,其余物事想来你也不会要。
早年我说你是顽石,命你学宽恕,宽恕他人,宽恕己身,你花了一年时间,予我的答案是无可宽恕。
我未曾说与你听,想来你也知晓我这个老师的难过,此后便甚少与我见面。
但时至今日,我依旧希望你再学一次宽恕。
赖光,绝路太苦。】
【——贺茂忠行绝笔。】
过了片刻,源赖光才合上信纸。
他这一生,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实在当不得如此厚爱。
他抬起头,看到窗外飞过几只大雁,目光也跟着远去。
鬼切,你如今在哪里?
秋风萧瑟,行于草莽上的妖鬼似也感知到来自远方的思念,他抬起头,正见一行大雁南飞。
他在去往大江山的路上,只是历来缺少方向感,越走越是偏差,于是就成了在人间行走。
去年之时他也曾踏遍山川大泽,世间纷纷扰扰皆不入他眼,只是如今或许到底是心境不同了,走过的路越多,他走的速度就越慢。
一场大火,一场慷慨赴死,一场人世。
说不清是在哪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此身于天地而言是何其渺小。
当发现这一点时,他看到眼前绵延出了一条血路,有个人在路上孤独的前进,他试图叫住他却发不了声,他试图走到他身后,脚下却铺满了块垒。
沉沉甸甸,此路不通。
所以在京都的劫难尘埃落定之前,他走了,或者说……他逃了。
他逃进了沉浮人世,却于无意中看尽这尘世离合悲欢,看遍这种种身不由己。
妇人跪在田埂上卑微祈求,“求你,武士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没有钱报答你,但是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做什么都行……”
鬼切神情复杂,“既如此,你又何必将她丢弃?”
妇人抬起头,披头散发面黄肌瘦,她惨然一笑,“大人,穷啊。”
鬼切于是说不出话来了。
妇人于昨夜在田埂上丢弃不足月的幼儿,今日后悔寻来时孩子已经不知所踪,正伏地哭泣间遇上鬼切。
“没有血的味道但有妖气,许是妖怪抱走了。”
接下来便是这一出。
“回家等着吧。”鬼切轻握上刀柄。
妖怪的行踪并不好找,鬼切花上了些时间,只是越是寻觅心思便越是复杂。
妖怪似乎是在照顾那个孩子,她每次暴露的行踪都是往人类世界购置必需品,鬼切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替妇人找回孩子,妇人能平安养大她吗?但人类又能由妖怪抚养吗?
矛盾的思绪占据心头时,林中惊起飞叶,飒飒风起,鬼切猛的一拔刀挡住袭来的攻击,抬起头时却正与女妖对上视线。
惊讶同时在两个妖怪的眼中出现。
“是你?”
静谧的光洒进铺满了落叶的林中,两妖一前一后的走着,听完鬼切的转述后姑获鸟面色冷淡。
“让她来找我,她若敢来找我,孩子便还她。”
鬼切稍作沉默,点头应了。
拨开丛生的茂密枝丫,眼前豁然开朗,一幢林间庭院出现在眼前,院中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无忧无虑的嬉戏,一个雪衣红瞳的女孩坐在廊上轻晃着脚丫。
姑获鸟和鬼切推开院门走进,顿时一群孩子都跑过来围着姑获鸟“姑姑”“姑姑”的叫,姑获鸟逐一在他们头发上轻揉过。
“你是……”雪衣红瞳的女孩盯着鬼切,不大确定的道,“你是那天那个人?”
鬼切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女孩似乎叫……阿雪。
他眼眸微垂,那日源赖光领人追上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源赖光不提他虽隐隐在意却也不敢多问,却没想到两个妖怪竟然都活了下来。
“你怎么变成妖怪了呢?”阿雪有些茫然。
鬼切行走人间时做了伪装,但这点伪装自然瞒不过阴阳师和同类。
鬼角长出,黑发变白,鬼切不答,只看向姑获鸟。
周遭的孩子因着这一幕隐隐有些畏惧,姑获鸟心中暗自一叹,“阿雪,你带大家去玩吧。”
孩子们在阿雪的引领下慢慢散去,姑获鸟笑了笑,“我猜,你是想问那天那个阴阳师从我这得到了什么答案吧?”
不等鬼切回答,姑获鸟又道,“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看向鬼切,“你觉得人和妖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我……”鬼切动了动唇,却有些回答不出来。
姑获鸟理解般又笑了笑,“这个问题如果是让阿雪来回答,她或许会说——人妖殊途,不可结缘。”
鬼切看向庭院中雪衣红瞳的女孩,她喜欢的人叫源赖信,后来她过早的死去并永远成了这样一副小孩的模样。
“我同你说一个故事吧,一个……人和妖怪的故事。”
源博雅带着一枝银杏走进,他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把银杏放到窗前,那金黄的叶子漂亮而耀眼。
“不是我要给你的,是有人非要我送你……哼,她们是没见过你的真面目。”
源赖光面色如常的听着源博雅的嘀咕,然后自己掀开了被褥,唤道,“博雅。”
源博雅一愣,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把轮椅推过来。”
“少命令人。”嘴上说着,源博雅还是把轮椅推到床塌边,满脸质疑,“你能下床了吗?”
“嗯。”源赖光淡淡应着,扶着轮椅坐上去,期间动作不稳,源博雅连忙扶了一把。
“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
源博雅在心里念了一百遍“神乐让我和他好好相处”后,才不甘不愿的当起了推轮椅工具人。
一场噩梦空前的灾难后京都几乎沦为了一片废墟,重建工作正紧锣密鼓的进行,为了加快进度上层甚至大笔一挥,令身份尊贵的阴阳师们也配合工作,不得不说这确实很有用,起码简单的临时住处和生活商铺都建了起来。
但若想恢复往日的繁华,依旧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源赖光目光沉静的看着一片片废墟,在路过一家简陋的居酒屋时忽然让源博雅停下去买酒。
“喂,你疯了吧?你现在哪能喝酒?”但多年积威之下源博雅根本顶不住他深沉的目光,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从源博雅手中接过酒坛,在少年随时准备上前抢下的眼神中源赖光揭开封口,然后向路边倾倒。
清冽的酒水缓缓流淌,酒香四溢,源赖光神情庄重,轻声道,“好走。”
路边有人顿时红了眼眶,声声压抑的哽咽响起。
源博雅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的推着轮椅与源赖光一路前行,沉默的看着他以酒送别亡魂。
直到来到邪神降临之日,阴阳师们以命重启封印仪式后化为的石像前,源赖光倒下最后一坛酒,把空了的酒坛交给源博雅。
“你不愿守着便回去罢,我待一会。”源赖光淡淡道。
源博雅抱着酒坛松开轮椅的把手,他走到一边,但并未离去。
他远远看着源赖光的背影,晚秋的阳光静静照耀着男人,在地上投出一片长长的影子。
源博雅的眼神越渐复杂,这个男人走到哪里都是如此耀眼,而黑暗,却总伴着光与他随行。
或许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但同样的,他也无法去责怪源赖光什么。
光影西斜,天色渐晚时源博雅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他几步跑上前,“源赖光?!”
昏黄的暖光下,源赖光双眼紧闭无声无息。
源博雅颤抖的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说不清是不是松了口气,还活着。但……一睡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