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我等于此守望 ...
-
“咳……”黑晴明咳嗽着，他眼中带着抹诧异——永远风雅的白晴明，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拳，连旁边满身灰的小白都被吓得炸开了尾巴毛。
两人都带着恶战后的狼狈，但他终究是败了，败给了他的半身。
“为什么这么做？”白晴明揪起黑晴明的衣领，眼里少见的外泄出愤怒的光芒，“你恨我，但你也是我，你怎么能因私欲赌上整个平安京百姓的性命！”
“你在生气什么？”黑晴明好笑的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是因为死去的人，还是因为另一个自己做出这种事？”
他不屑道，“你不过是伪善罢了——”黑晴明揪住白晴明的手，一把把人掀开，反欺而上，“你以为我是你吗？天真愚蠢而不自知，人妖和平？哈哈哈，你看看今天这个平安京！你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让人妖和平共处！”
他挥起拳头，但在挥下之前又被白晴明死死握住了手腕，白晴明怒视着他，“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像你一样疯狂！”
“疯狂？”黑晴明脸上满是嘲讽，“阴阳失序，平衡大乱，你怎么不去问问森罗万象为什么这么疯狂？这个世界早就破烂不堪，妇人之仁，你总有一天要后悔……”
正这时，一声吼声荡彻人世，黑白晴明同时被这股威压掀翻出去，脸色一白，白晴明在慌忙跑过来的小白搀扶下重新站起，他恐惧且不可置信的看向京都，喃喃着，“八岐大蛇。”
“哈哈哈哈！”黑晴明疯狂大笑起来，他讽刺而怜悯的看向白晴明，“晴明啊晴明，这个人间要完了！”
“永远不会！”白晴明厉声打断他，“就算我死，也决计不会让人间毁灭！”
他不再多言，大喝一声，“白藏主！”
“是！”
小白的身形不断长大，曾经的梦山之主再次在人间显露它的全貌。
它矮身驮起白晴明，脚下一沓，乘着流风飞向京都。
一道惊人的寒气窜向天空，刀光亮起，雪花落下。
这一击太过突然，玉藻前及时拦住，却根本架不住刀气震入肺腑，对战多时早已不稳的妖气剧烈反噬，一口血吐出，玉藻前难以置信的看向雪童子，“这把刀，你是……！”
“我是你的报应。”
“等等——”
但雪童子根本不给他机会再次砍出一刀，玉藻前只得避开。
阴阳师们趁机一哄而上，玉藻前疲惫的应付着这些围攻，转眼又对上了雪走的寒芒。
「源赖光」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贸然上前，只从箭匣中抽出箭矢，偶尔在玉藻前大意时射出，他在积蓄力量，他要等一个机会。
冰封三尺，片片雪花是片片刀光，片片刀光是片片杀意。
甩尾抽飞了一群阴阳师后，玉藻前拼着再受了雪童子一击的代价，终于抽出间隙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是妖怪，为何要与我为敌！”
雪童子眼底俱是仇恨，“你杀死了我重要之人！”
玉藻前一惊，他不会漏看那份刻骨的恨意，他隐约猜到什么，仇恨是最不需要言语表达的东西，这份连锁无穷无尽，命运弄人。
一瞬失神，局面便彻底翻覆。
“胧月雪华斩！”
一剑，天来。
两柄刀同时捅进狐妖之身，玉藻前大吐一口血，妖力急剧动荡，他再也维持不住妖相显露出本来面目。
当清楚看到玉藻前的真面目时，雪童子不由睁大了眼睛，“竟然是你！！”
场面再变，但「源赖光」不打算给他们解决恩怨的机会，他抽出刀正欲乘机把狐妖斩杀，一股冰寒的妖气却滞涩了挥刀的速度。
玉藻前一把抱起惊住了的雪童子，一跃退开，他迅速看了眼四下的场面权衡得失，然后毫不留念的飞向天空。
“胧车，百目鬼，走！”
「源赖光」欲追，胧车携带着熊熊火光飞来重重一击。
「源赖光」被正面击中打落下高空，等他爬起时，胧车已经载上玉藻前和几个妖怪飞进了夜色中。
「源赖光」狠狠地盯着胧车越渐远去的影子，旁边忽然响起异动。
“是……赖光大人吗？”
「源赖光」一愣，低头看去，他看到一只伸出的手。
这只手属于一位年轻的阴阳师，他的目光涣散，气息微弱，正濒临着死亡。
他已经看不见了，仍努力伸着手，似想抓住什么，“我们赢了吗？大家，得救了吗？”
「源赖光」顿了一下，妖兵冰冷的手慢慢化成人类的模样，他握住这只手，缓缓道，“是。”
“啊……”阴阳师笑了一下，“那真是，太好了……只是，不能再随您战斗，遗憾……”
「源赖光」握着阴阳师手的力道慢慢收紧，他沉声道，“我为你骄傲。”
阴阳师眼中一瞬明亮，然后握住的手无力滑下，所有光芒一并熄灭。
「源赖光」沉默的为他阖上眼睛，然后站起，妖兵高大的身体让举世都仿佛在他眼下，满目疮痍。
他缓缓闭上眼睛。
“喂，你好歹放个结界吧！”鬼切竭力躲避着攻击，源博雅几人早已经同他们分散到了各处，那个八头怪物抽起人来毫不留情，他躲得再好仍是带了伤，瘴气透过伤口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
在又一次被击中，强忍着瘴气侵蚀的难受时，鬼切终于忍不住怒火升腾，对他背后背着的人破口大骂。
只是很快，这点怒火就被一口血熄灭。
鬼切心下一惊，四下一扫选了个掩体把源赖光放下，焦躁不已，“你什么时候又受伤了？喂，你不会要死了吧？”
源赖光的气息着实太弱了，他眼帘半阖的样子鬼切都开始怀疑他接下来是不是就要闭上眼睛。
鬼切伸手想要拍拍源赖光的脸，但下一秒手腕就被源赖光攥紧，男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淡道，“相反，现在好多了。”
鬼切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听背后一声剧烈的鸣响，攻击正好撞上源赖光撑起的结界。
随后衣服上传来一股拉力，鬼切未及反应，下颌就被钳住，源赖光的脸凑近，一大口血渡了过来。
鬼切睁大了眼睛，在感受到腥郁的血流入喉咙时，意识终于回笼，种种难堪的回忆涌现，他一把推开源赖光，杀意横生，“你干什么！”
源赖光扯着嘴角笑了笑，“别浪费了。”
鬼切捂着喉咙，血早已流了进去，体内如淌过暖流，瘴气之毒被一点点驱散。
他低头看半倚着掩体，不知何时早已像个血人的源赖光，“你……”
有风起，重物落地扬起一阵灰烬，鬼兵部从天而降。
这个高大的妖兵单膝跪地，向源赖光伸出手，源赖光扶着掩体站起，迈上鬼兵部的掌心，在鬼兵部收回手时踩着盔甲的关节坐到了鬼兵部肩头。
他居高临下的看看鬼切，那双红瞳晦涩难明，某一瞬间像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只沉声道出两字，“保重。”
鬼兵部一跃而起，带着他一起飞向八头大蛇的怪物。
鬼切嗫嚅了下唇，恍然明白了什么。
源赖光的□□受了重创，却依旧用着傀儡妖兵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战斗，受的伤牵连反馈至本体，于是伤上加伤。
而不堪一击的本体，则一直利用着他在保护。
把生命交托给仇人。
鬼切想笑，却又觉得可悲。
他想也不想的追上去，在跃起落下的间隙怒声质问，“源赖光！”
源赖光回过头，夜风吹动他染血的银发轻扬，他一笑，“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鬼兵部跃至大蛇身前，鬼切看到怪物冰冷的金色竖瞳，高高在上，如同神明。
神明威压而至，攻击随后到来。
一朵硕大的龙胆在半空盛开，鬼兵部举起刀剑。
鬼神之策，天下布武。
——冲锋！
在骤然盛放的白光中，世界都变得缓慢起来，然后在轰鸣一声后陷入寂静，这种寂静持续了一瞬，紧接着空气中响起怪物被重创发出的痛苦哀鸣，与此同时鬼兵部碎成碎片，只余一个硕大的头颅滚落。
最后，是男人如断线的风筝从天空摔落的身影。
鬼切脑中空白一片，他想接住源赖光，身体却有须臾失去了力气。
一只白狐划过天际，源赖光坠落的速度一减，蓝色狩衣的阴阳师接住他，白狐长啸一声，慢慢降到地面。
鬼切差点腿一软，他忙不迭的跑过去，源赖光正枕着白藏主，这个时候居然还是清醒的。
晴明气得发抖，鬼切理解他，因为他也正发着抖。
“你——”晴明憋了半天，终究只憋出一句话，“你就这么胡来？！”
源赖光半阖着眼帘，他身上流出的血甚至把白藏主的毛染红了一大片，他惯是用着嘲讽的口吻，张口却有血簌簌流出，“晴明啊，想起来了？”
他略略移开视线，看往另一处，鬼切这才发现源博雅，神乐，八百比丘尼都已经赶了过来。
“最后一片草薙剑碎片，在神乐的身体里。”他道。
晴明忍不住道，“你当初没阻止我带走神乐，就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怨念总有压不住的时候，破而后立，才能迎来新生。”
八百比丘尼一惊，“你早就算到我会……”
“呵，”源赖光笑了一声，“「她」本没有进入京都的机会，源氏会把「她」拖死在复兴之塔。”
只是一场京都大火，毁了一切布置。
“你可真是足够断情绝性！”源博雅愤愤道。
“那又如何？”源赖光脸上笑意更深，但与此同时是他开始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溢出得更加汹涌的鲜血，笑意变得扭曲，整张脸都覆满了痛苦。
“你没事少说两句！”鬼切再也忍不住上前，跪坐下去，他似想触碰，又怕加剧男人的痛苦，他只能死死盯着源赖光的变化，眼睛开始干涩，“混蛋，你绝对不能死！”
他的手按在刀上，狠声道，“在你死前，我一定先杀了你！”
“嗯，”源赖光眉间都痛苦的皱成了一条直线，偏生还能毫不在意的说，“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吼——！！！
一声饱含怒意的吼声再度响起，威压席卷，鬼切迅速拔刀，刀锋却是劈碎横扫的气浪。
源博雅搭弓的手放下，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神情僵了片刻，然后眼中闪过一抹自嘲。
晴明神情严肃的站起，源赖光的视线移到神乐身上，彼此没有多言，神乐冲他坚定的点点头。
晴明迈出步伐，博雅，神乐，八百比丘尼紧随他其后。
“诸位，请助我一臂之力！”
四位阴阳师的灵力裹挟草薙剑碎片，带着纯白灵魂的祈愿射向大蛇。
昼与夜在经历了无数万年的轮转后依旧顺着它命定的轨迹忠诚的进行交替，一线天光破开被业火烧了一夜的天幕，在明亮人世的最后，一场怨孽纠缠的轮回走完了它的终点。
——回去吧，回到你的灵魂最深处。
然后，从无穷无尽的怨恨中解脱。
滴答，滴答。
一场天雨从青空坠落，烧了一夜的大火扑簌着熄灭。
一声不甘绝望的嘶鸣响起，白色的大蛇轰然倒下。
那巨大的怪物身体解体，一个个被怨恨污染的巫女灵魂沐浴在雨幕中，不知是谁先开始哭泣，然后此起彼伏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见者潸然。
在场的阴阳师都很沉默，神乐从源博雅怀里慢慢站起来，她对着这片雨幕泪如雨下，“一直以来辛苦了，接下来，我会连带大家的那份一起努力下去。”
最初的巫女和最后的巫女对视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雨幕中，隐隐约约似乎响起了祭祀的歌谣，空灵的歌声带着巫女的灵魂去往远方。
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悲伤故事落下了帷幕。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缄默不言。
然后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瞬间，天地骤然熄灭了光芒。
——天穹之上，罅隙之间，真正的神明睁开了窥世之眼。
那一双金瞳无忧无怖无怜悯，冷观人世，审判人世。
所有人置身于这股威压之下，连呼吸都奢侈，举世的凡人徒然地仰望天空，他们恍然意识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努力飞向天空的蝼蚁也只是蝼蚁。
“啊，这是，这是什么……”
“救命——”
“跑，快跑——”
“啊啊啊——！”
反抗的力量在瞬间土崩瓦解。
哀嚎遍野，恸哭四起，无数的人转眼间无声无息的死去。如同末日奏响的序章，天昏地暗。
人世万古如长夜。
在长夜中，倏地，有人持灵符点亮了世间。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星星之火从人间亮起，一批有老有少的阴阳师队伍悄无声息的回到了京都。
他们平平淡淡，如同漫步，只其中一位老者路过源赖光时温和一笑。
“我有一封信，想要给你。”
源赖光的赤瞳中哀伤惊鸿一现，转眼间又只余平静，他艰难的点头，“好。”
“珍重……老师。”
星火之光一点点飞上天穹，于是黑如幕布的天洒出了一条星河。
星河之上，有神踩着星梯步入人间，当他踏入人间时就不再是纯粹的神，而是——神使。
神使看着窥世的邪神，邪神也看着他。
「你因高天原的旨意而来。」
「是。」
「你依旧对高天原顺从无比？纵使那位至高神猜忌背叛你？」
「不，我只见命运，而命运见我。因此当阻止你的，是命运。」
「——人世之命。」
邪神冰冷的瞳孔中出现了情绪，他也许想做什么，但神使张开星辰之境掌控了天地。
凡世的阴阳师开始列阵，结印，渺小的灵魂燃起火光，扑簌的星火点起明灯。
“若以真见我，则真我无穷。”
“若以虚见我，则变化万千。”
“若以诚见我，则行深般若。”
“故，我等于此守望，人世太平。”
——故，我等于此守望，人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我等于此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