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人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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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之塔的湮灭是在一瞬间，这座宏伟的高塔在怨孽的冲击下不堪一击，也正如这人世间，再繁华也注定要迎来终结。
「她」睁开眼睛，浩瀚的威能遍扫人世，「她」清楚自己是什么，「她」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她」迈步能行千里，「她」垂眼能掌控死生，于是「她」问沦为废墟的复兴之塔前染血的巫女，“你想要什么？”
巫女恭敬垂首，这里的把守拦不住她，不死，所以无敌。
而她道，“但求一死。”
“哦？”「她」饶有兴味，“他们都想活下来，只有你想要死亡。”
“我即是我。”
“有趣。”「她」道，“但你死了，就无趣了。”
巫女脸色一变，急道，“是我放您出来，您理应回应我！”
「她」感到不悦，“蝼蚁竟也妄图同神谈条件吗？你令我感到冒犯。”
人要为冒犯神付出代价，无形的手扼住咽喉，然后被弃之如敝履。
巫女咯着血爬起来，但只见「她」步行千里，去往京都的背影。
今夜无月，火光照亮天幕，妖影蔽空，如魔鬼发出邀请，与之共沉沦于无边炼狱。
“真美啊。”「她」走过人间，欢愉的看这人世苦难，「她」随手设下幻境，得意的看兄弟手足相残。
看，这才是这个人间本该有的模样，由牺牲而来的虚假繁华终归要破灭，然后迎来应有的惩罚。
这里没有无辜，每一个活在盛世之下的人都是踩在累累尸骨之上，所以，所有人都该死，而「她」，即是审判这世间的神。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低下头，看到废墟之上站着一个满脸血污的孩子。
“不要怕，姐姐，我们一起逃出去。”孩子眼神坚定的朝「她」伸出手，“我们要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一定还有明天！”
“没有了哦。”
「她」颤抖着道，“神是不会哭的，你们也不配活下来。”
「她」伸手在孩子眉心一点，孩子睁大了眼睛，眼中骤然明亮然后骤然寂灭，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无明日。
「她」捂住脸，清秀的面容极度扭曲，「她」像是变成了无数种模样，如同无数东西的集合体，「她」哈哈大笑起来，眼泪从指缝滑落，笑声凄厉，越发疯狂，逐渐演变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吼——！！！！
无形的音波化作攻击贯穿四周，离得近的坍塌建筑更是转瞬碎成齑粉。
八百比丘尼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回京都，尽管早有准备，但她仍是被这些惨象所惊。
心如磐石，却依旧触动。
“错了吗？”她喃喃着，然后苦笑一声，“那又如何？”
从八百年前开始她便是蠢笨之人，她做错再多的事，却连最简单的以死赎罪都做不到，她永远都要活着承受罪孽，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做无情之人。
八百年，再多的怜悯之心也随着时间而磨灭。
她不由想到了另一个人，常怀正义，身负罪恶，这漫长而遥远的路途怕是比她更为难熬……而人心若能强大到这种地步，又可否撼动这破碎的规则半分呢？
她摇摇头不再想，现在她总该要做些什么，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
“八百比丘尼。”
她回过头看见神乐，小小的女孩眸含哀伤的看着她。
“你……”八百比丘尼一看便明白过来，她嗫嚅着，有些艰难的道，“你想起来了吗？”
“是。”神乐小幅度的点头，眼中哀伤而坚毅，“但我不怪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我的哥哥……”
“如果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那这也是我的愿望。”
八百比丘尼神情变得极为复杂，“即便你已经见过世间的极恶吗？”
“在间隙里很痛苦，黑暗而冰冷，滋生的怨恨无止无尽……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无可救药啊。”
神乐笑起来，她抬起头看向被火光染红的天幕，声音有些遥远，“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巫女们的牺牲就只是为了人类的延续，我们渴望看到世间繁荣昌盛，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善念沦为了恶念，巫女的灵魂日日夜夜受此折磨，这无止尽的悲伤，如果我能够做些什么，为什么不去做呢？”
八百比丘尼脸上浮现痛苦，“但你只是一个孩子，是我们不该让你承受这些，你应该怨恨。”
“怨恨的心情，已经持续太久了……比丘尼，你知道吗？那一天，蝉叫的很厉害，我知道我必须要牺牲，我没有什么不甘，我只是……觉得冷。”
“但是有一个人，他比我更冷。”神乐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有很多不得不去做的事，而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此牺牲，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怨恨什么人，实在太痛苦了，仇恨的连锁缠绕着巫女，日复一日的仇恨给所有人带来没有终点的悲伤……所以，我不想去恨。”
她走上来拉住八百比丘尼的袖子，“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是比丘尼为我唱歌哄我入睡，在晴明照顾不到的地方，也是比丘尼在照顾我。这些事情，都是真实的。”
“对我来说，对神乐来说，希望自己珍视的大家不要再悲伤下去，只有这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这漫漫长夜该到破晓的时候了。”
何等讽刺。
源博雅看着源赖光喃喃着，“你终止了祭祀……”
他的神情里全是恍然，长达百年的巫女祭祀被他最敬爱的兄长终止，用他妹妹的命。
何其悲哀。
他颓然大笑起来，“可笑我竟然还求你去找神乐！”他再次搭起一支箭矢，瞄准源赖光，神色冷然，“源赖光，我要你偿命！”
鬼切死死挡在源赖光身前，眼中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他的眼睛是猩红的鬼瞳，几乎看不出来他先前痛哭过，“源博雅，你冷静一点！”
源博雅毫不犹豫的怒喝，“你要我怎么冷静！”
言罢一箭射出。
鬼切心中一紧，眼疾手快的抽刀把箭矢劈断，但源博雅已经又一箭射来，他干脆横跳上半空不断挡下一支又一支满怀杀意的箭矢。
他往源博雅逼近，源博雅却也看出他的意图闪身一翻再次拉开距离又是一箭。
场面极度劣势，源博雅的目标只有源赖光，而源赖光就在原地动也不动，这样下去，鬼切总有拦不住源博雅的时候。
这样想着，鬼切便觉怒火高涨，抽空朝源赖光吼道，“源赖光，你的腿是断了吗？你不会躲吗！”
不料想源赖光还真的回答，“嗯。”
鬼切一看，发现源赖光脚下还确实有血渗出，只是这个人的衣裤是深色的，偏又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一开始还真的没发现，不由小声低骂了句。
“更何况，对博雅来说我躲与不躲都是一样的。”
“呵，我还真是多谢了你这份夸赞！”源博雅冷笑一声，再一箭朝他射出。
鬼切连忙再一次闪身回到源赖光身前以刀格挡，他极为暴躁的怒喝，“那你就不会说点什么吗！你平时的头头是道，巧舌如簧呢！”
源赖光浅浅的笑了声，鬼切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心底发冷，就听源赖光道，“我作恶，自也当承受报应，事实胜于雄辩。”
鬼切顿了一下，忽然无话可说。
连他自己，不也是源赖光的报应吗？
但是为什么，明明如此恨他，如今他却又在保护他？甚至，止不住的心底发苦。
鬼切走神了一瞬，于是一箭从源赖光身后射来。
源氏影分身术，可不止源赖光修习得好。
“去死吧，源赖光！”
时间像是在这一瞬间无限缓慢，鬼切一点点回头，脑中一片空白，世界如同逼成一线，他先是看到源赖光平井无波的眼睛，然后视野里就只余下那仿佛注定要带走源赖光生命的箭簇头反射而出的光。
“唐伞结界！”一声娇斥响起。
一柄精致小巧的唐伞撑开了一小方天地，铖地一声，箭矢撞上唐伞支起的结界。
灵力相互抵消着，最终箭矢没入结界两尺，在距离源赖光身后的心脏一寸之地和唐伞一起无力摔落。
所有人一齐看过去。
“哥哥。”
神乐迈开步伐挡在源赖光身前，她常年没有多少情绪的脸上此刻是与她的年龄格外不符的复杂，“住手吧。”
源博雅一怔，他花了一些时间来理解神乐的话，理解后情绪就化作了升腾的火焰，“神乐，你知不知道你身后的那个人都做了什么！”
“我知道。”神乐道。
她看起来乖巧又平静，“我已经想起来了，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遇到晴明，所有的一切，这些悲伤的事情我都记得。”
“那你还……！”
神乐摇摇头，“我是自愿的，作为祭品献祭出生命，是我自愿的。”
源博雅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抖了抖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怎么能够……你还这么小，凭什么是你？”
“这件事，就由我来作说明吧。”八百比丘尼上前一步，她幽幽一叹，她明明看起来还风华正茂年轻漂亮，却在那一瞬变得无比苍老。
鬼切这才回过神来，然后他看到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仿佛不识疼痛的源赖光在这时略略垂下了眼帘。
“可恶——这个妖孽，这个妖孽我一定要杀了她！”
无数的阴阳师被从屋顶打落，有的早已经当场毙命，有的侥幸存活，在业火中无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悲沉的响起。
“没用的，没用的，连源赖光大人都已经……我们又怎么可能阻止她呢？”
“不！源赖光大人一定还活着，他的妖兵御灵还在战斗，我们不能放弃！”
“但是……”
“我们是阴阳师！”他捂着伤口爬起来，悲声大喊，“我们是守护人间和平的阴阳师！就算战死，就算是明知不可为，我们也一定要守护属于我们的人世！”
旁边同样受伤的阴阳师心中一颤，也受触动的爬起，他闭上眼睛，让懦弱的眼泪流尽，“好！不过是身死而已！”
这个人世间的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阴阳师重新站起，不知死活，蚍蜉撼树，悍不畏死。
而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一个浑身冰雪气息的童子悄无声息的来到，他从身前的刀镡中拔出一把长刀，刀身寒气四溢，随着他的步伐，每走一步，都有冰雪蔓延，狐火小范围的被暂且熄灭，青烟徐徐冒起。
他看着四周的灰烬，喃喃着，“这样的惨事，为什么总要发生呢？”
“玉藻前……”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屋顶上生杀予夺的九尾妖狐，而后足尖一点飞身而上，与他外形完全不符的磅礴妖气无所顾忌的释放。
“——我来杀你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一条天皇无措的抓住年迈的阴阳头的手臂，他看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京都方向，眼里全是惊恐和后悔。
阴阳师护住了这些公卿贵族退至凤凰林中的神社，源氏武士也领着存活的百姓往这边逃亡，但仍旧有数不尽的人已经葬生火海。
“陛下。”阴阳头深深一叹，“我们人类活在当世，生死存亡也不过是听天由命，但不到最后之前，我们总该不能放弃。”
阴阳头抓开天皇的手，长身一拜，“陛下，老臣还有事情要做，愿往后天佑陛下，天佑人间。”
天皇一愣，然后随着阴阳头的这一番动作，其余阴阳师也一并跪了下来对他长拜，有老有少，无一不是眼神坚毅。
天皇明白过来什么，一闭眼，然后又一睁眼，沉痛道，“众爱卿……平身。”
阴阳头得令站起，转身望向所有阴阳师，“诸位同僚，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先随我求雨罢。”
“是，会长大人！”
阴阳师们以最快的速度结阵，列仪，一切从简，只用最虔诚之心祈求上苍的垂怜。
晨昏交替之时，世界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一声怒吼声在黑暗中响起，那绝顶恐怖的威压荡彻人世，八头大蛇的怪物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向世人宣告着——神恨苍生。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