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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蜘蛛切(修) ...

  •   畋猎季分,春蒐、夏苗、秋獮、冬狩。

      在源赖光还不能对抗妖怪的幼时,源氏还保有着四季狩猎的习俗,当然,等他能拿稳刀时这个习俗就成了四季不停的妖怪退治。

      但那时终归还年幼,与妖鬼搏杀过于危险,源满仲于是规定每季狩猎他都必须猎得一定的猎物。

      这其实也是强人所难,小源赖光连弓都拉不开,要怎么打猎?

      阿欢当时考虑了数种该怎么才能为少主减轻惩罚的方法。

      但无论哪种方法最终都没能用上,傍晚时分,在夕阳橙红的光彩下,源赖光拖着一只完整的鹿回来了,那时猎场上所有人看着他,一片惊诧。

      源赖光是怎么做到的?在第二季的狩猎中阿欢得到了答案。

      精密计算的陷阱,驱赶,引诱,在苍茫四野下仿佛无望的等待上七八个时辰的耐心。

      以此,狩得猎物。

      阿欢及时切断了蛛丝,黏在蛛丝上的咒术火焰在他眼前燎过后熄灭,他看着提刀而回的鬼切,拉远的思绪回归。

      “人心这种东西可真是无聊啊。”

      阿欢望向鬼切手里的刀,“看起来让你去源氏探查是个错误的决定。源赖光的伤怎么样?”

      鬼切面无表情,“他伤的很重。”

      “真好。”阿欢高兴起来,“所以你看,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

      他轻抚着肩上的蜘蛛,那狰狞恐怖的怪物在他的抚摸下颤栗而乖顺,“我想你应该还没忘记,惨死在你手下的那些大江山同族吧?”

      唰的一声,寒芒出鞘,鬼切的脸色急剧惨白,“闭嘴!”

      阿欢眼底浮起笑意,他向着刀背拨开鬼切指着他的刀,诱哄般,“其实我是一只怎么样的鬼,和我们要杀源赖光这一目的并不冲突不是——”

      忽然,阿欢脸上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阴阳咒术的灵光亮起,眼前的阿欢已经成了一只死透的蜘蛛。

      另一个方向上,新的阿欢出现,他看向出现在山巅银发赤瞳的男人,神情有一瞬复杂但又迅速清明,“好久不见,少主。”

      “我倒是找了你很久。”

      源赖光和着长风一起走来,袖摆猎猎,在他身后是肃穆的源氏阴阳师。

      同时,天空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赤色五芒星阵,漫天灵光亮起,整座山头都被这道大阵所覆盖。

      阿欢死死盯着这道大阵,神色阴鸷,他冷笑一声,“从前我就想说,”他看向源赖光,“少主,你可真是天生的猎人。”

      “我从未否认这一点。”源赖光拔出安纲,“只是一个妖怪的夸奖,想必是比诅咒更可怕的东西。”

      阿欢摇摇头,似是惋惜,“少主,你可真是变了个人呢,当年的你多可爱啊?”他语带嘲讽,“现在可一点都不讨喜了。”

      他看向鬼切,满怀怜悯,“真可怜啊,鬼切。你猜源氏的人监视了你多久呢?他有信任过你吗?哦,不。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过只是一枚为了引我出来的弃子哦~”

      寒芒一闪,安纲切开身体,倒下的阿欢再次成为一只蜘蛛。源赖光冷冷一瞥。

      四周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但阿欢的身影却没有再次出现。

      半晌后,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杀了他吧,鬼切,杀了源赖光!哈哈哈哈——!”

      声音远去。

      源赖光看着空茫的四野平静无比,丝毫没有因阿欢的逃遁而有丝毫情绪波动,“你逃不掉的。”

      “所有人,五人一队,展开地毯式捕杀,允许使用任何手段,不得遗漏任何一只恶妖的分身!”

      “是!”

      命令一下,源氏阴阳师尽数分散深入山中,只有一小队还在他身侧。

      “赖光大人,这只恶鬼……”年轻的阴阳师略略看了眼鬼切,怀着担忧犹豫不决。

      “走。”源赖光面无表情道。

      阴阳师只得应下,“是。”

      源氏阴阳师从不质疑他们家主的命令,空荡的四周只余下曾经的主仆二人。

      鬼切沉默站在一棵花树之下,骤雨初歇,空气中满是雨水和花瓣的清香,他静默伫立在那,在他脚下一颗不知名的种子悄悄发了芽。他看着这片大地,想起大江山还没散去的战火的灰烬。

      “他说的是真的。”鬼切抬起头说。

      源赖光没有辩驳什么,他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世间诸般皆因果。

      “但是鬼切,你从来就是我源氏重宝,只要你愿意回来,其余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鬼切道,“包括你身上那道伤吗?”

      源赖光面不改色道,“无足挂齿。”

      鬼切倏忽一笑,他反问,“回去?”

      他笑声愈大,混在呜呜吹拂的风中恍然分不清究竟是笑声还是泣声,“然后继续如傀儡般被你利用,残杀我的同族吗!”

      “同族?”鬼切的质问在源赖光眼中惊不起一丝波澜,他嗤道,“你竟要把自己比作那些低贱残忍、死性不改的怪物族类?”

      瞳孔一紧,鬼切对上那双比红玛瑙更为鲜艳,比宝石更为冰冷的眼睛。

      怪物。是的,在源赖光眼里他们都不过是低贱的怪物而已。

      所以他又怎么会怀有任何一点的怜悯愧疚?无解也。

      鬼切大笑,愤怒的火焰在胸腔熊熊燃烧,“那你又高尚到哪去!残杀屠戮,欺骗利用,你自诩正义却做尽不义之事!源赖光啊源赖光,我真想问一句,你究竟还能残忍无情到什么地步?”

      源赖光勾起唇,笑容将眼中的深渊藏匿,“为了大义,必要时它可以没有止境。”

      他从容道,“我践行正义之事,行正义之道,至于我还是不是正义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人生于天地间何其渺小,区区他源赖光个人比起芸芸众生而言又算的了什么?

      不过是选择罢了。

      鬼切抬起头,被雨水浸过的光线夺目刺眼,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某一天,源赖光问他,如果世事并非他所想所愿又会如何选择?

      那时他答,他只需遵从主人的命令行事。

      源赖光不满意他的回答,这个男人当时确实生气了。

      曾经的鬼切不懂,现在的鬼切却只觉得好笑。

      斑驳陆离的光之碎片中所有的一切仿佛破碎成幻影,拨开层层用美好编织的假象后他得以窥见触目惊心鲜血淋漓的现实。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自私的人呢?他源赖光看透一切,却还奢望着他人在被伤得遍体鳞伤后依旧天真愚昧的追随。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毫无同理心,残忍至极的践踏他人感情的人?

      莫大的痛苦袭上心头,然后才发现原来是体内还未好全的伤攀附而上,它们依旧在无时不刻的折磨着他,直到最后所有的苦痛成为一个解不开的结。

      无休无止。

      “源赖光,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源氏!”

      鬼切倒提双刀,势如破竹而来。

      妖鬼的感情简单而纯粹,不容欺瞒。不容背叛。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世称之为——执念。

      “你我此生,若非你死我亡,”曾经的正义之刃破碎为复仇之鬼,他狠声决绝,再不回头,“此恨无期——!”

      “是吗?”源赖光抽刀抵挡,刀刃相撞时,刀身发出苦痛的悲鸣,“那还真是可惜啊。”

      山巅之上,长风漫卷,所有来不及的美好与奢望都在寒刃相撞间彻底破裂,那些一朝一夕化为最无情有力的一招一式。

      直到某一刻,长刀脱手,驳旋而至半空又坠落直入地面半尺。

      连天地都静默。

      “真厉害。”源赖光手中空无一物,他坦然看着鬼切,丝毫不在意悬停在他心脏前的刀尖,“鬼切,你马上就能做到了。”

      是的,马上一切就能结束了。

      鬼切感到兴奋,只要他刺下去,只要他刺下去——这一次,这个男人活不下来了吧?他会死的,死在自己亲手赋予的刀下也算是一种惩罚了吧?

      然后,他也会死。但妖鬼的死亡是以魂飞魄散而终结,黄泉路上他们也不会再相见,就连说什么共赴黄泉也终究不过是这个男人的痴心妄想。

      挺好的,挺好的。只要他刺下去。

      但只是无意中的一个对视,他看到一双无谓生死的眼睛,毫无缘由的,麻木的心脏一阵绞痛,然后一切就再次偏离了轨道。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即使早已湮没在空白的记忆尘埃里,灵魂却依旧铭记。

      痛,痛到窒息。

      为什么?

      鬼切握着刀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努力他也下不去手,巨大的绝望上涌。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刀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他疯狂的扑上去,如同陷入绝境的野兽。源赖光被扑在地上,压在喉间的血再忍不住,他偏过头吐了出去,侧脸忽然落下几滴雨水。

      但很快源赖光就发现了不对,他偏回头,看到一滴滴从鬼切眼中滚落的眼泪。

      意识怔仲了一瞬,眼泪继续跌落在他脸上,他能看到鬼切眼底的绝望无措,他知道鬼切不明白。

      舌尖绽苦,如同嚼到了龙胆般的苦涩。这份咸涩的意义由他尽数品尝。

      于是就连源赖光也有些绝望的想,这份彼此折磨的纠缠,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无人可答。

      “为什么!为什么不拔另一把刀!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杀了我,你就这么想死吗!”鬼切盲目的质问,哽咽一点点溢出。

      源赖光知道鬼切在问什么,但他有些晃神,他抬起手想擦去鬼切眼底的泪水,鬼切一震,受惊般避开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口中念起咒语,鬼切反应过来想做什么时已经迟了,意识在下一刻归于黑暗。

      “自然是因为这把刀,不是为你准备的。”

      源赖光抱住软倒的鬼切,深深一叹。他带着他一起重新站起,而后把鬼切扶起来靠在树旁。

      身后,阿欢的声音响起,“真是看了一场好戏呢?少主啊,你该不会爱上这个妖怪了吧?”

      源赖光转过身,拔出尘封已久的膝切,他看向高大的人面土蜘蛛冷笑道,“不逃了吗?”

      人面的脸色顿时极为难看。他逃不掉,他再也逃不掉了,天空的五芒星阵封住了整座山头,他尝试了数次也逃不出去。

      他早就知道,源赖光又怎么会允许猎物跑掉?他纵容他隐匿逃遁,不过是要让他尝到无路可逃的绝望。

      这,是源氏春蒐。

      “比起我,少主你呢?”人面勾起一抹险恶诡异的笑,“当年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会在噩梦里找上你吗?”

      源赖光没有什么反应,“我从未害怕见到他们。”

      身临地狱,何惧深渊?

      他看往远处,“该结束了。”

      话落,赶回的源氏阴阳师身影出现在山巅。

      围猎,捕杀,结局毫无悬念。在薄光砍下头颅之前,人面惊声大叫,“不不不——请原谅我!我会改的,我会——”

      死亡临身,血溅三尺。

      “能原谅你的人早已经不存在了。”

      源赖光抽出长刀,随着土蜘蛛的死去,有轻薄的烟雾渐渐从刀身溢出,它们去往远方,归往故里。源赖光望着它们前往的方向低声念,“安息吧。”

      有风吹起,土蜘蛛的尸身化为尘埃,连同一段鲜为人知的源氏往事,一齐在风中散去。

      “此刀名:蜘蛛切。”源赖光收回刀,把树底下的鬼切抱起。

      他低头看安静躺在怀里的鬼切,温声道,“陪我再走一段路吧。”

      四月的和风伴着归人,山间的白花在路边摇曳,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澄静透亮,空气里是细腻的,冰凉的味道。

      前路崎岖,但至少眼前山花漫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蜘蛛切(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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