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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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的梦魇。”阿欢这么说着。
他看起来轻描淡写，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里蕴含了多少令人作呕的得意洋洋。
是的，他为此而高兴。
鬼切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拔刀砍了上去，阿欢飞身一退，韧性极佳的蛛网挡住了鬼切的攻击。
“怎么啦？”阿欢无辜的笑了笑，“难不成被利用到这种地步，你还对那个男人抱有幻想吗？”
回应他的是鬼切更为凶狠的攻击，蛛网被刀光砍得粉碎，鬼切冲着阿欢而去，刀刃穿透阿欢的身体把他死死钉在墙上。
鬼切冷声，“梦魇，凭你吗？”
“真是一个暴脾气，果然还是温顺的源氏重宝好说话。”身后阿欢的声音响起，
鬼切低头一看，他刀下的阿欢成了一只蜘蛛，它已经毙命了。
鬼切猛的回身，刀锋一转削断了阿欢的头颅，然而又是一只蜘蛛。
“省省力气吧，曾经源赖光都没能杀了我，更何况是现在连全盛时一半实力都没有的你呢？”阿欢从左侧走近，他点起一支火把，鬼切看到洞穴里密密麻麻全是蜘蛛。
“真是可怜，分不清爱恨吗？”阿欢叹着气，“其实爱呀恨呀，哪有这么麻烦？我们杀他，他杀我们，不都是理所应当吗？”
“人类是我们的食物，食物自然也想反抗，人和妖鬼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阿欢的一张脸极为清秀，他勾起唇笑着时纯粹得如同初雪后的天光，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鬼切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什么，如同三九天里最冷的一盆冰水当头淋下，那森切的冷意从脚心直窜到了脑后，他死寂的心都像是顷刻间冷醒。
“你做了什么？！”鬼切近乎发颤的问。
阿欢疑惑的歪歪头，“我没做什么啊，只不过是曾经教了源赖光一个道理，一个简单的道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错了，一切都错了。
是他错了。
源赖光一步步，如同僵硬的木偶从农舍走出，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漫漫长夜冰冷的拖着他直往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他走了一段距离，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脚踝，他低下头，男人腹部被咬去了一大半，血肉和肠子内脏流了一地，男人怨毒的把眼睛瞪得几乎不成人形，嘶哑的喊，“偿命，你要偿命……”
源赖光呆滞的看着他，男人说完就咽气了，但他冰冷的手还抓着源赖光的脚踝，似乎死也要拉着源赖光一起。
源赖光长久而呆滞的注视着他，一阵夜风吹过唤醒了他的感知，他蹲下去，一寸寸的扳开男人僵死的手。
好冷，好冰，好难扳开。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极大的时间才重获自由，他重新往前走，脚下却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他出门时赤着脚，鲜明的触感侵蚀了他的神经。
源赖光看了一眼，发现是男人的肠子。
他移开脚，然后蹲下去，他把肠子给男人塞回身体里，还有其它内脏，最后给男人阖上不瞑目的眼睛。
他花了一段时间，汗一直在掉，他抬手擦了擦，然后忽然发现了自己手上沾到的血，不仅是手，他浑身都沾了血。
他想擦干净，但是越抹越浓，擦不掉。
他放弃了，继续往前走，跨过一具具尸体，踩过一汪汪血泊。
“啊啊啊你不得好死！”
还没有死透的人诅咒着他。
“你会下地狱的！下地狱吧！”
“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救我，谁都好救救我呜呜……”
有女人爬过来，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路，她徒劳的伸出手，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
源赖光伸出手，但她已经再没有气力。
“是你的错，你害死了所有人！”
“灾星！”
“魔鬼，你这个魔鬼！！把命还给我！”
“救我，救救我——”
他救不了。
他救不了。
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还不想死啊……”
对不起。
“啊……”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短促的气音。
这是什么，这是梦吗？他还没有醒来吗？
但是，梦里也会这么痛吗？
痛？源赖光意识到什么，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他还活着。
但是，为什么只有他活着……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在这一片如同炼狱的村庄里没有活人能告诉他。
他走过一条条乡野小道，死寂，鲜血，骸骨，它们堆砌着铺在路上。
忽然，他听到一道声音。
“少主，你在这里啊？”阿欢高兴的声音响起。
源赖光呆了半晌，看过去，高大的人面蜘蛛伫立在尸骨之上，它的每一根毛发都是油亮光滑，那张曾经属于人类的脸更是越发清秀。
源赖光呆呆的看着那张人脸，莫名的，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人与非人的界限在哪里呢？
“为什么？”
源赖光呆滞的重复着，“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办法啊。”阿欢俯视着底下的孩子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妖怪，我已经是妖怪了，我看到人就想吃，我需要血和肉，我也不想的。”
说着，妖怪发出一声叹息，“少主，我劝了好多次了。我让你逃，你不逃，我没办法。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虽然你曾经杀了我，但是我不怪你啊。所以你也不能怪我。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妖怪的声音比这漫漫长夜还要森冷，它说，“——这，是你自己的罪孽。”
“呵……”他发出笑来，他还不太会笑，他刚刚学会它。
人与非人的界限在哪里？
所谓妖怪，既为妖怪，就再也不可能为人。妖怪的世界早已经没了普通的善恶观念，长椿之树又怎么可能理解朝生暮死的蜉蝣呢？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罪孽，是的，这就是他的罪孽。这是他信任妖怪理所应当要付出的——惨痛的代价。
源赖光平静的看着妖怪锋利的肢节向他刺来，它会刺穿他的头颅吧？然后死亡就会到来，或许会有点痛。
但是，无所谓了。
结束吧，这一切。
结束吧，这个冗长的噩梦。
如果死亡能洗刷他的罪孽，那就请让他到地狱里去赎罪。
他愿受尽一切刑罚，神啊，如果你还怀有怜悯，那就让他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吧。
他闭上眼睛。然而众生皆苦，神佛不悯，他之所愿，注定求而不得。比死亡更先到达的……是老人的身影。蛛腿穿透血肉之躯，带走卑微而渺小的生命。
鲜血溅透他身，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感知悉数回归，然而复活的心脏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
“傻孩子。”老人抬起手抚上源赖光的脸，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哦呀，看看。”妖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它疑惑的道，“少主，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的为你付出生命呢？”
它问完又不在乎答案了，“算了，反正结果也是一样的。”
它抬起蛛腿又要再次刺下，灵光亮起，术法结界挡住了这一击。
源赖光紧紧抱着老人因为生命流逝而虚弱无力的身体，亦如同他曾经背着老人下山，妖怪的攻击一时刺不破他支起的结界，他是天才阴阳师，毫无疑问。
他恍然问，“今天，是满月宴吗？”
老人艰难的笑了笑，她粗糙的手擦去孩子脸上无意识跌落的一滴滴泪水，“别担心，我们下辈子都会过的很好。”
“但是啊，你是还有这辈子的。”老人抬起另一只手，源赖光这才发现，她带着他的刀。
“小公子，你明白吗？死是不能赎罪的。”
他说，“……不能吗？”
“是啊，所以拿起它吧，拿起刀，你要为我们报仇，以这只妖怪的血祭奠我们。”
老人的目光怜爱的看着他，“如果很难过，那就去保护更多更多被妖怪伤害的人类……不要让他们再经历这种惨事了。”
“……我会在地下，为你祈祷的。”
老人渐渐阖上沉重的眼睑，源赖光抱着她冰冷的尸身，时间似乎很短又很长，他说，“好。”
他慢慢扳开她的手指，把这把沉重而冰冷的刀握在手里，并从此长长久久的握下去。
盾破，世界亮起第一道光，那是斩破这漫漫长夜的明亮刀光。
源赖光握着膝切，它是他的第一把刀，曾经他握不紧它，于是源满仲抓着他的手拔刀。而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另一个人教他，该如何斩鬼。
日夜轮转，长夜散尽，天边升起和煦的曦阳。
温暖的晨光照在源赖光冰冷的身上，他握紧着刀走出流尽了人类和妖怪鲜血的村子，一步也没有回头。
天地光芒万丈，唯有一束光环绕在源赖光的身边，它带着他往前走。
跟着光的指引，源赖光到了河边，这里是一处浅滩。
他走进河里，早晨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满身的血污，水面照出他的影子，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忽然，他在水面发现了几颗石头，它们在水底闪闪发光。
源赖光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看到蝴蝶和蜻蜓在边上嬉戏，河边的芦苇轻轻摇曳着，一阵风过，他银白的发丝和细小的绒絮一起在风中飞舞，有些飞到了他鼻翼下，有些痒。
几乎是同时，他蹲进河中，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