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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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孩子失踪了。
在一个百鬼丛生的混乱时代，一个小孩无声无息的消失会意味着什么？
村子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渐渐的，各种猜测陡生。
这天还很早，天光都才刚刚破晓，源赖光和阿欢所在的农舍大门就被拍响。
阿欢还在做早饭，源赖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小公子，还记得我吗？我是秀一。”少年扯了一个笑脸说。
“嗯。”
源赖光往旁边侧了侧让秀一进来。
“我今天是答应母亲，来邀请小公子过两天去我侄子的满月宴的。”
“但是……”秀一有些紧张的往门后看了看，天色还是灰的，其实他也看不清什么，但他依然很紧张。
“小公子，你们知道村子里有小孩失踪了吗？”秀一问道。
阿欢这时刚好端着东西从伙房出来，源赖光看到他，然后又回头看向秀一，“怎么了？”
“大家都说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很害怕。”秀一犹犹豫豫的看向半边脸缠着绷带的阿欢，“但是村子里之前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情……”
“他们想要怎么做？”联系秀一的表现，半大的孩子不禁皱起了小脸。
村民怀疑他和阿欢带来了不详，又或者，更深一点……
“我也不知道，我来的路上好像看到有人往这来……”
秀一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喧哗。
门外，约有十几个村民站着，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恐慌和不安，在看到他们出来时甚至有人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
源赖光皱起眉看着他们的反应，抬高了声音说，“你们围在这里想要干什么？”
村民们面面相觑，源赖光年纪尚小，但是贵族和平民的差距是不会被年龄掩盖的，大家都不太想得罪他。
“小公子，想必你也知道最近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吧？”过了会，有人站出来说。
源赖光只看着他们不说话。
那人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村子几代人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么说着他似乎找回了底气，他看向源赖光背后半边脸缠着绷带的阿欢，继续道，“我们只是想看一看小公子的仆人绷带下的脸，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秀一忍不住道，“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但是看一看又不会怎么样。”马上有人反驳他。
此言一出顿时人群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对啊，只是看一看。”
“我们只想求个安心。”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为什么不能看？”
人言可畏。
无数道目光落在脸上，犹如实质般似乎能轻易穿透绷带的遮掩看到底下的恐怖狰狞，阿欢惨白着脸绝望的看向源赖光，“少主，我……”
源赖光对上阿欢的目光，沉默半晌后他开口道，“不用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目光从阿欢移到了他身上，他们在等着看他想说什么。
源赖光握紧手，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后那双赤色的瞳孔中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稳重。
他道，“阿欢是妖怪。”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砸下，所有人都猜不到他会直接承认，阿欢更是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但源赖光用目光制止了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仇视，没有恐惧，他平静的看过来，阿欢顿了顿，然后凭空的放下了心。
“但他也是我的式神。”在人群爆发之前，源赖光加大了音量，他高声道，“我是阴阳师！”
好一会才有人反应过来，“不可能，哪有这么小的阴阳……”
他没能再说下去。源赖光双手掐印，一道五芒星阵自他脚下亮起。
阵阵惊呼传出。“阴阳师大人，您能保证您的式神和村里的事情无关吗？”最先站出来的那人问，但他对源赖光的称呼已经换了更为恭敬的用词。
“我会查明事情的始末，届时大家自然能看到阿欢的清白。”
人群里依然有不满的声音，“但是……”
源赖光没有让这道声音说下去，他解下自己的刀，掷地有声道，“如果最后这件事和我的式神有关，我愿意给大家一个交代，以命偿命！”
四周的声音都开始消失，他们互相看着彼此，渐渐静默一片。
“少主，您不必如此。”阿欢忍不住道。
但源赖光杵直站在那，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
“这，阴阳师大人，这怎么使得呢？”那人犹豫不决的看着源赖光递出来的刀。
“好！”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老人挤开人群来到源赖光身前。
秀一惊呼，“母亲，你怎么来了？”
老人瞪他一眼，“你小子还好意思说！”
然后上前几步，接过源赖光手中的刀，老人笑道，“小公子，婆婆还等着你来吃我家孙儿的满月宴呢。”
源赖光看着老人唇角微微抿起一个弧度，他轻声说，“好。”
“小吉从不贪玩，他很内向，村里的孩子都有点欺负他，他每天都很早回家的。”失踪孩子的母亲说着崩溃的哭泣，“但是那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我的小吉，我的小吉你去哪了啊？如果你离开了这个世界，还不如把母亲也带走……”
源赖光和秀一出来时面色都不好看，等在门外的阿欢迎上来，“少主，怎么样？”
源赖光摇摇头，除了直面孩子亲人的悲伤外他们一无所获。
“我们去他失踪的地方看看吧。”秀一道。
小吉是在平场上帮忙晒完谷子回家的路上失踪的，他回到家要经过一条人烟稀少的路。
秀一带着他们去到那条小路上，小吉的家走大路有点远，但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捷径直达。
“就是这里。”秀一停下来，四周不仅泥泞还长了许多杂草，如果有人或妖想对小吉下手这里确实是好地方。
源赖光开了灵视，但附近空荡荡的，一点灵息或者别的妖气都没有，他能察觉的只有身后阿欢的气息。
于是源赖光摇摇头，“没有发现。”
秀一好奇的看着这些术法手段，闻言也不奇怪，“其实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村里的人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连山里都去找过，大家都找不到小吉。”
源赖光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又相继去拜访问了许多村民，但依旧没什么进展。
黄昏时分，秀一和源赖光告别，身后奔来一个身影，秀一一回头，亲昵的抱上去，口中叫道，“阿大！”
源赖光看到那是一只大狗，十分高大，眼睛是绿色的，尾巴笔直，犬齿锋利隐现凶相。
“狼？”
“是啊，”秀一笑道，“别担心，阿大很乖，我从小养大它，它不会伤人的。”
话音刚落，忽然的，阿大拱出他的怀中，绿色的眼睛满是凶光的望向阿欢的方向，它的四肢微微屈下，喉咙里发出阵阵威胁意味的呜鸣。
“阿大！”秀一连忙叫道。
“对不起对不起，”秀一匆忙道歉，双手抱住阿大的狼颈一下下的安抚，“阿大你冷静点，没事的没事的。”
但阿大依然一阵阵的嚎叫，呜呜的声音凄厉而危险，如同某种不详的征兆。
“抱歉，阿大平时不这样的，小公子，你们先走吧。”秀一只得死死抱住阿大以免它暴起攻击，无奈对源赖光道。
“好。”
主仆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出很远的距离后，那边的阿大似乎才平静下来。
天色已经晚了，源赖光和阿欢向农舍而回，彼此都没说话。
走过田野小路时，源赖光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阿欢不自觉颤抖的手，“你在害怕什么？”
阿欢像是吓了一跳，抖了抖，转过身来，通红的夕阳下他的半张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白得骇人。
源赖光静静的注视他，许久，阿欢平静下来。
“少主，我们别管这件事了，我们找不到线索的，你不该拿自己冒险。”阿欢深吸了口气继续说，“这么重的责任，你不应该把它背在身上。如果他们不信任我们，我们走就是了，反正他们也拦不住。”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源府逃出来的啊，少主。”阿欢难过的说。
“这不一样……”源赖光垂下眼帘，“如果真的有妖怪，这些普通人该怎么办呢？他们毫无反抗之力。我不保护他们，他们会死的。”
阿欢道，“但是你还小……”
“正义和年纪无关，我拥有这样的能力却对弱小视而不见的话，是不义。”
源赖光抬起头，他有一双赤色瞳孔，那本是危险的颜色，但是生在他身上，却如同漂亮的红玛瑙般，明亮灼眼。
阿欢看着这个孩子，曾几何时他正是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这份纯粹，才不忍看着源氏把他吞噬。
阿欢动了动嘴，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好。”
又一个孩子失踪了。
秀一匆匆忙忙来找源赖光和阿欢，他们赶到事发地时附近已经围满了村民。
村民们都十分恐惧，喃喃念叨着厄运找上了他们的村子。
“让一让。”秀一在前面开路，带着源赖光挤进去，阿欢远远的停下没有靠近村民。
地上有一滩血迹，向着四周蔓延出一点距离。
这次失踪的是一个女孩。
“她不见之前发生过什么吗？”源赖光问。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不大的小女孩抓着衣角走出来，怯怯的说，“我们在玩游戏……”
“游戏？”
“就是……笼目，笼目。笼子，笼子……”她小声唱起来。
空灵的歌谣似乎带有某种诡异的魔力，加上地上的那滩血迹，气氛无形的压抑起来。
“天啊！”有大人惊慌的捂住她的嘴，害怕的怒斥道，“你们这些孩子，居然还敢玩这种鬼的游戏！”
四周都是嘈杂的声音。
源赖光眉间紧皱，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默不作声的叠起来。
过了会，一只纸鹤在他手中成型，他用手沾了地上的血迹抹到纸鹤上，口中念着什么，然后纸鹤晃晃悠悠的凭空飞了起来。
源赖光站起来，跟着纸鹤走。
村民们惊讶不已，也自发的跟在身后。
纸鹤的速度很慢，秀一在源赖光身边问，“它能带我们找到人在哪吗？”
源赖光一直皱着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他们跟着纸鹤一路往前，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们已经走过梯田来到了村子后面的山脚下，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出现一些血迹。
找到了！村民们欣喜又害怕，所有人都自发自觉的站到了源赖光身后，阿欢也来到了源赖光身侧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又前进了一段距离，空中飞着的纸鹤停了下来，它人性化的扇了扇翅膀然后化成点点细碎的光芒消散。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前方，秀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林中，凶狠的狼戒备的看着众人，在它旁边是一个女孩无声无息的尸体。
“你这个天杀的畜牲！！”女孩的父亲悲呼一声就想扑上去。
秀一回过神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不，不可能的，不是阿大！阿大从来没有伤过人！”
“我呸！该死的畜牲狼性不改！我今天就要它偿命！”男人奋力推开秀一，秀一跌坐到地上。
不远处的阿大当即威胁的冲男人发出吼声，男人愤怒的想冲上去，秀一再次抱住他，同时大喊，“阿大你快跑！”
阿大焦躁的来回踱着步，绿色的眼睛幽幽盯着人群，村民也都戒备的拿出了武器无声的对峙着。
终于，阿大似乎也知道形式对自己不利，它再也按捺不住孤注一掷的扑了过来。
阿欢一转身挡到源赖光面前，阿大就要咬上阿欢，但它没有机会了。
一声破空声响。
猎人的箭矢扎入了它的腹部，它嘶声悲鸣着跌落到地上挣扎了几下，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阿欢，不甘的没了声息。
“阿大！”秀一痛苦的悲声大哭，跪到地上抱住狼尸。
女孩的父亲没了桎梏，愤恨的冲到狼尸旁想踢上几脚泄愤，但秀一死命挡着他毫无办法。最终女孩的父亲也没有继续下去，他一声声叫着女孩的名字去抱起女孩的尸体。
所有人无声的看着这戏剧化的一幕，事情似乎真相大白，但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
回去的路上源赖光格外沉默，阿欢跟在他身后。
“少主。”阿欢叫道。
源赖光回过头。
阿欢顿了顿，继续道，“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还是离开这个村庄吧。”
“没有结束。”源赖光的眼神有点空。
阿欢神情一僵，“为什么？”
“两次失踪完全不一样，第一次一点线索都没有，第二次……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引导着我去山里，然后发现阿大。”
源赖光有些痛苦的抱着头，“不该是这样的。”
阿欢沉默下来，他看了眼暗沉的天色，然后问，“少主，你相信我吗？”
源赖光抬起头，阿欢站在他身前，神情寂寥。
隐约中，源赖光似乎闻到了香气，血香与花香混合晕染着侵蚀他的感知，猛然间他再次感受到了那份像是什么东西破碎而形成的巨大的虚无。
源赖光握紧了拳，有声音在心底诘问，他该相信吗？
源赖光的挣扎清晰的落入阿欢的眼中，他自嘲一笑，“算了。少主，没关系的，阿欢已经死过一次了，也不会再惧怕死亡。”
“不是这样！”源赖光瞳孔骤紧，他剧烈的喘息起来，夜风吹拂着他的银发，那飞舞的发丝如同他不安的思绪，四周一片静谧，声声诘问在他心中响起。
许久许久。
源赖光慢慢平静下来，他深吸口气作出了决定，看着阿欢字字句句，郑重其事的道，“我相信你，成为妖怪不是你的错，你有一颗柔软而善良的心，不该受到这些无端的质疑。”
说完，源赖光如释重负般，他决定相信就是坚信。夕阳之下，小小的少年第一次笑起来，耀眼得像是在发光。
“你只是不同的生命。”他说。
夕阳降下，夜晚到来。
一个身影悄悄离开了农舍，他如一道鬼魅没入夜色中。
在他走后，一个少年从农舍外的大树下走了出来，他跟着那道身影深入黑暗。
身影穿过静谧的村庄，穿过梯田，来到山林中，他似乎很紧张，连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都没发现，他继续往前，目光在黑暗的密林中搜寻着。
过了一会，他有些烦躁的低斥了声，“怎么会没有？”
“你在找什么？”夜色中，有声音突兀的响起。
他猛的回过头，“谁！”
少年从大树后走出来，“你在找它吗？”
少年抬起手，微末的月色光芒中，他看到那是一只……比同类要大上许多的蜘蛛的尸体。
少年把死蜘蛛往前一丢，恨恨道，“果然是你，阿大发现了你，所以你要害死阿大！你这个该死的妖怪！”
身影沉默着，他从黑暗中走出，月色下少年看到一张半人半妖的恐怖面孔。
“为什么呢？”身影喃喃着问。
少年意识到什么，他凭着一股悲痛之情守株待兔，却全然已经忘了……自己的弱小。
“为什么人类总有那么多不该有的好奇心呢？事情就这么结束不好吗？”
身影一步步走近。
少年再也克制不住恐惧转身就跑，他只跑出了几步，却已经是他生命最后的长度。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惊起几只林中熟睡的飞鸟。
咔吱咔吱，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深夜的密林中，一只怪物的身形拔地而起，它长了八条非人的肢节，高约两米，但在它头部的位置却是一张清秀的人脸。
人脸似哭似笑。
源赖光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梦中是漆黑冰冷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他在其中挣扎着，到头来却越陷越深，他几乎要溺毙在黑暗中，然后猛的惊醒。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膛一阵阵的起伏，他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夜还长。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