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笼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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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的天有些微凉，昨夜窗户没关，夜里似乎还下了一场雨，一早起来西风飒飒。他给自己穿上衣服来到窗前，伸到撑杆上时想要关窗的手却是一顿。
农舍外的植蔓不知何时已经攀到了窗前，尚还是翠绿的颜色，犹带着一股水气，叶脉上却静静躺着几只流萤。
万物才开始丰收，就已经有东西开始悄无声息的死去。
他有些出神的看着，屋外响起轻叩门扉的声音。
阿欢的声音传来，“少主，你起了吗？”
源赖光关了窗，离开窗边，应说，“嗯。”
阿欢推门进来，他抬起头，露出半张清秀的脸，另一半脸上则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他留意到窗前地板上一块还没干的水渍，然后看向床前站着的他的小主人。
源赖光看着阿欢走过来，来到他面前半蹲下伸手替他整理衣襟，阿欢说，“少主，这种事情让我来帮你就好了。”
源赖光道，“我能自己做。”
“当然，如果下次您能记得关窗的话。”
“阿欢。”源赖光看着少年半边脸上缠起的白色绷带。
“嗯？”阿欢静静等待着下文。
但最终源赖光没有再说其它。
阿欢有些失望的站起来，但他笑了笑，“少主饿了吗？先吃饭吧？”
他们平静的用过早饭，阿欢开始收拾，他似乎依然是那个源赖光的随侍，每天忙着洒洒扫扫，忙着各种事情。
相反不再需要完成繁重的课业后，源赖光没有了任何事情，而任何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做的事情似乎也与他无关。他就在屋子里，安静沉默的看着阿欢，有时候阿欢回头会发现他甚至没有改变过姿势，无声无息，无情无欲，似乎仍然是那个懵懂的被当做兵器培养的孩子。
稍做沉默，阿欢问，“少主今天打算做什么呢？要不要到村子里转转？”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几天了，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果然，源赖光摇摇头。
“没关系，”阿欢并不气馁，“等少主想出去了我们再出去。”
于是源赖光又再次点点头。
便是这样，只要阿欢问了他就会有所回应，只是他的情绪往往都过于寡淡。
每当这个时候阿欢就不由惋惜，如果鹤姬小姐还在的话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呢？
那日后他们逃离了源氏的追捕，几经折转最终在这个村庄暂时住了下来。
他们从不会去提起少女的生死，但悲痛似乎并不因此减少。
即使源赖光从未表现出来，他只是越发的沉默。冷静自持，稳重沉着，这无疑是强大的特质，但当这样的特质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身上展现时，这份特质就变成了沉重。
阿欢想做些什么，但他害怕自己做的事情会在他的小主人心里演变成其它东西再次为那份沉重添砖加瓦。
阿欢悄悄抚上自己缠满绷带的脸，即使隔了层层纱布他都还能感觉到底下与人类皮肤截然不同的触感。
恶心，很恶心。
记忆又回到了那一天，冰冷的刀刃带走他的生命，身体被那些长满绒毛的怪物啃噬，世界泥泞不堪，痛苦，绝望，仇恨，不甘，灵魂在黑暗中无止息的徘徊，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他的求救……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
阿欢一惊，思绪重归清明，他害怕的抖了抖。紧张的抬起头，源赖光的目光在窗外，出神的看着什么，不觉松了口气。
“少主，你在看什么？”阿欢走近了些。
源赖光依然定定看着某处，他轻声说，“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阿欢不解。但他知道，这是好事，一个孩子理应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好奇心，然后他才能认识到世界的精彩。
阿欢看着小源赖光沉静的侧脸不由柔和下心弦，手也从那半张脸上拿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想着阿欢道，“少主，接下来天气会冷起来，我今天打算出门购置一些厚实的衣服。你一个人可以吗？”
源赖光转过来看向他，点点头。
“好，少主，那我出门了。”
阿欢的背影渐行渐远。
半晌后，源赖光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他稚小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有风吹动他银白的发丝，漫卷着和照进来的光影嬉戏飞舞。
窗外的蚂蚁依旧在勤劳的搬运，风把流萤的残尸从叶脉上扫了下来，于是这些小东西便多了一顿口粮。
“小心点，这些蚂蚁可是很凶的。”忽然有声音道。
源赖光抬起头，看到一个雪鬓霜鬟的老人，她背着一个背篓，在源赖光看过来时和蔼一笑，夸赞道，“好俊俏的小公子。”
源赖光别过脸，继续看着蚁穴旁进进出出的小生物。
老人留意到他的银发赤瞳还有抱在膝上的一把刀，这在村子里是很少见的，听说前些时候搬来了一对疑是贵族后裔的主仆，村子里猜测纷纭，没想到是一个安静的小孩。
“怎么一个人在这呢？”老人在他旁边蹲下，“你的家人呢？”
源赖光愣了下，眼睑下垂，握着刀的手下意识抓紧。
他什么也没说，但哀伤有时候并不需要言语表达。
老人猜到了什么。
“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吗？”
源赖光不答。
老人看了看天色，忽然道，“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要不要和婆婆一起到山里捡蘑菇？”
“捡蘑菇？”
“对啊，昨天夜里下了雨，雨后山里的蘑菇都会疯长，用来煮汤很好吃的。”
源赖光不懂这些，源氏所学包含许多方面，但显然不包括哪里会长蘑菇。
“来，我们一起去吧。再待下去洞里的蚂蚁就要咬你了哦。”
源赖光道，“它们很弱，伤害不了我。”
老人不由笑起来，“是的，看起来你是一个小武士。”
源赖光看了看老人，没有解释什么。
雨后的山林湿滑，他们需要很小心的走，山中零零散散的有些村庄里的妇人，都是在捡蘑菇。
老人来的有些迟了，浅一些的林子几乎被采光了，他们只得往里再深入了些。
“好了我们不能再进去了，里面会有野兽，据说还有妖怪。”老人说着把背篓放下，旁边有一块石头，她捡去上面的枯叶再抹去积水，“好了，小公子，到这里来坐吧。”
源赖光摇摇头，道，“这里也有妖怪吗？”
“哪里会没有妖怪呢？”老人以为他害怕，又安抚道，“别担心，都是些传说，我们村子还没有出现过妖怪害人的事情。”
他不愿意坐老人也不强求，她蹲到地上熟练的拨开一棵大树旁边生长的杂草，向源赖光招手，“小公子，来看看。”
源赖光走近，在虬结的树根边上，一朵朵伞状的菇子簇拥着生长，他伸手碰了碰，是很滑的触感，有些奇怪。
老人笑了笑，“山里还有很多新奇的东西，但是要小心留意有没有毒。”
“这个有毒吗？”
“这个没有。”老人把树菇摘下来放到背篓里，“我女儿很喜欢吃蘑菇呢，她就要生产了。”
源赖光愣了一下，“她……是母亲吗？”
“对，她要当母亲了。”
“……嗯。”
“好孩子。”老人很开心，她把源赖光碰过的那朵蘑菇摘下来给他。
他们在山中待了许久，等到老人的背篓被蘑菇和一些野菜装满时山里的妇人们早就下山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小公子饿不饿？”
源赖光摇摇头，走在前面用刀拨开路边延伸的草木枝丫。
走了一段路忽听身后一声痛呼，回过头但见老人扶着腰跌坐到了地上，背篓里的蘑菇也洒出了些，神情隐痛。
源赖光回转身蹲到老人身边，“怎么样？”
“没事，就是可能走不动了。”老人轻吸了口气似乎好上了些，继续道，“小公子，能麻烦你到村子里找人来背我回去吗？”
源赖光没说话，看了眼四周空荡荡的山林。他站起来把洒出的蘑菇捡回到背篓里，然后拉起老人的手放到肩上，察觉到他的意图老人连连拒绝，“不行，小公子你背不动的。”
源赖光的身量确实比一般同龄的小孩要高，但始终还年幼，要背起一个大人谈何容易。
“可以。”但源赖光只道，然后腰下弯手上拉着老人使力，再一直起时已经成功把她背了起来，步伐平稳的往山下走。
老人从惊讶到慢慢接受，她有些复杂的说，“小公子可真厉害啊。”
他们就这样下山，晨昏光影在树叶的缝隙间交替，枝头鸟雀啁啾，老人攀着小小少年的肩膀，觉得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小公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低垂着视线看路，淡声说，“源赖光。”
源……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姓氏，老人没有深问什么，她夸赞道，“是个好名字，小公子是与你的名字一样好的人。”
——你是源氏的荣光。
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耳边缠绕，源赖光一僵，浑身血液都似乎凝滞。
老人很快发现他的异样，有些着急，“累了吗？把婆婆放下来吧。”
“不是。”
“没关系的，已经到山脚了，小公子已经很厉害……”
“不是。”
半大的孩子低垂着头，执拗的重复，“我不是。”
他背着老人的手还紧紧握着刀，即使含鞘也似乎能感受到刀身的冰冷。
有冷意从他身上溢出，绵绵密密，老人只碰到了冰山一角，却也开始觉得冷。她明白了什么，那或许是一个很沉重的故事。
“没关系，都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下次，婆婆带你去河边捡石头好不好？我们这里有一处浅滩，孩子们喜欢在那玩，有闪闪发光的石头，漂亮的蝴蝶蜻蜓，还有芦苇……”
源赖光背着她，听她描绘的事情，似乎看到了河边飞扬的芦苇絮，它飘到了他的鼻翼下轻轻搔动，有点痒。
走过梯田边时就正式回到了村庄，远远的一个少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他看到老人和背着她的源赖光时一愣。
“这是……怎么了？”他楞楞的说。
老人让源赖光放她下来，抬手在少年脑袋上一呼，“没礼貌，还不谢谢人家小公子？”
说着又对源赖光介绍道，“这是婆婆家小儿子。”
“哦，哦，谢谢！小公子你好啊，我叫秀一。”少年咋咋呼呼的，说完不等得到什么回应，一拍脑门，着急的对老人道，“母亲，姐姐要生了，我们快回去吧！”
老人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少年道，“在我出门之前。”
“刚开始，得赶快回去。”老人也跟着急了起来，她从背篓里抓了一大把蘑菇塞到源赖光怀里，然后匆匆告别，“小公子，下次见。”
源赖光抱着蘑菇看这对母子相携离去，直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源赖光才转过身，坐到了田埂边上。
梯田下是层层金色麦浪，村庄的男人赤着胳膊在收割，等这波谷子收完洒好他们又会再次播种，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人类便是如此，艰辛而勤劳，卑微而伟大的活着。
到了傍晚时分，购置完毕回家的阿欢找了过来，他诧异的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源赖光，“少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源赖光眨眨眼睛，似才回过神来，他看向阿欢说，“蘑菇。”
“蘑菇怎么了？”阿欢确实在源赖光怀里看到了那些蘑菇。
源赖光摇摇头，说，“阿欢。”
“嗯？”
“变成妖怪是什么感觉？”
阿欢呼吸都是一滞，他重新看向源赖光时才冷静一点，但仍然说不出话来，沉默许久，阿欢慢慢道，“有点痛。”
源赖光看着阿欢问，“值得吗？”
阿欢从路边下来，坐到源赖光旁边的田埂上，他眺望向远方，“少主看着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源赖光缓缓道，“很美。”
秋风送来田地里的燥热，树上蝉鸣细微，鸟雀啄食起谷物又拍拍翅膀飞走，红霞遍布天边，天地热闹又安静。
“所以……这就够了。”
两人没再说话，一同看着金灿灿的天空染上一层通红。
在稍远的一处平场上，村民们在晒着谷物，孩子们在旁边玩着笼中鸟的游戏。
“笼目，笼目，笼子，笼子……笼中的鸟儿啊，何时出来呢？在黎明的晚上……鹤与龟滑倒了……正后方是谁呢？”
正后方是谁呢？当鬼的孩子蹲在地上捂着眼睛，其他孩子绕着他转圈，当歌谣停下来时孩子们都在两侧，他的背后没有人，只有……远处的阿欢。
阿欢瞳孔一紧，嘴唇不自主的想要张开，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阿欢，怎么了？”阿欢骤然的呼吸絮乱引起了源赖光的注意。
阿欢紧紧捂住嘴，他垂下头，阴影下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没，没什么。”
天边的夕阳如血，渐渐沉没到大地之下，夜幕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笼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