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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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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你还记得那天吗?
雪很大。
还有呢?
……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噩梦。
好黑……
看不清。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地狱。」恶鬼在耳边低语。
鬼切猛的睁开眼睛,视野内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他下意识想要抬手触碰,挣动时才发现他的手在另一个人手里。
“别怕,转过头,看着我。”
熟悉的声音抚平了失去视觉的那一点不安,鬼切遵循着声音的指引朝手主人应该在的方向转动着眼睛。
视线依然是灰暗的,然后慢慢的,细微的光芒一点点刺进眼睛,在重新绽放的光明中他看到源赖光。
然后还有更多的人,是源氏的阴阳师,鬼切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阵中。
“我,怎么了?”鬼切问,话音出口,满嘴的血腥味直冲味蕾,那苦涩的味道让他几欲干呕。
意识茫然了一瞬,血……
“你被鬼王的妖气所伤,毒障侵入了刀身,”源赖光看了看四周又说,“现在在为你净化毒障。”
鬼王?鬼切觉得脑袋有些胀痛,淡薄的意识摇摇欲坠。
「有什么东西就要关不住了」。
鬼切一僵,又来了,恶鬼,是恶鬼!
握在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鬼切吃痛后回过神来,他茫然的看向源赖光,男人用手指拨开他的额发,指尖在他的眼尾上流连,然后轻声问他,“痛吗?”
鬼切摇摇头。
源赖光道,“你要知道痛。”
“你是我源氏代代相传的重宝,若是因我而折断,等我死后恐怕无颜见历代先祖。明白吗?”
不,不是的。
鬼切有些难过,和您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
但他说不出来,意识逐渐昏沉,他竭力想睁开眼睛,眼睑还是一点点垂下。
“睡吧,等你醒来……”源赖光的声音轻轻诱哄着。
鬼切无法反抗,意识陷入昏暗前,他默默祈祷。
请您一定要等我醒来。
源赖光坐在床前,他看着沉睡的鬼切一语不发。
有时候他就像是一座碑铭。
卜部季武垂眼不看,他家大人和大人的刀是什么关系他至今弄不清楚,但或许他能不能弄清楚也并不重要。暗想着,他出声道,“将军。”
源赖光没有动作,“何事?”
卜部季武一拱手道,“大江山的瘴气委实过重,即使驱散了又会有新的毒障在鬼切大人身上产生,循环往复难以净化……属下认为,还是先让鬼切大人回京吧。”
源赖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营帐外忽然通传,说是碓井贞光大人过来了。
“进来。”
碓井贞光挑开帐帘,他看上去很为难,“将军,您过来看看吧。”
源赖光略一皱眉,对卜部季武道,“继续净化,此事之后再议。”
随后和碓井贞光一起往外走,碓井贞光在一旁解释着,“装着鬼王头颅的匣子一直在乱动,刚才它已经差点要飞起来,我们几个合力制住了它,现在只有坂田金时能让它安分一点。”
坂田金时天生神力,尤擅弓射。
源赖光面不改色,淡淡道,“这个头颅想回到鬼王身上。”
碓井贞光不禁吸了口冷气。
他们来到保管鬼首的禁区,渡边纲,坂田金时以及藤原保昌都等在这里,坂田金时牢牢按着匣盒,但里面的鬼首还在试图撞击冲出,浓郁的瘴气从盒子的细缝不断往外溢。
源赖光沉默看着这一幕,他的眼中沉着昏色,他不动声色站在那,却似穿透表象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许久,他缓缓勾起笑,那是个笑容,但却不太像是笑了。
“渡边纲,你与鬼切一道,绕路先行,护送鬼王首级回京。”
源赖光手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隔日鬼切和渡边纲就骑上马带着一小队护卫的武士和为鬼切继续净化瘴气的阴阳师出发绕路回京。
鬼王已死,但大江山的妖怪依然在负隅顽抗,战争还没休止。
源赖光在原地看着护送队伍远去,忽然,眉心一阵刺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他发出警告。
“安静。”源赖光淡声道。
四周是散不去的血腥味,浓稠,阴冷。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谁?
「源赖光!」
白发鬼角的恶鬼发出嗜血的低吼。
鬼切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层层冷汗几乎洇湿了他整个后背,他不可抑制的发颤。
源赖光……主人。
对,主人,他要见主人!在被惊慌吞没前,在被恐惧吞没前……
白发鬼角的恶鬼,变成了他的脸。
鬼切慌忙下床,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正准备敲门的渡边纲,这才想起他已经离源赖光几千里远。
“鬼切大人,你没事吧?”看到鬼切脸上的冷汗渡边纲不禁问。
鬼切只觉心往下沉,摇摇头。
渡边纲见状也没再细问下去,道出此行来意,“鬼切大人,我们恐怕又要绕路了,那些妖怪太狡猾,总是千方百计的想抢回鬼王的首级。”
鬼切别过脸,在听到鬼王首级时他忽然觉得一阵极致的冰冷,“好,这次怎么绕路?”
“从罗生门走。”
鬼切颇觉讶异,“罗生门似乎有许多鬼怪的传闻,如果从罗生门走……”
“正是这样才出其不意,而且罗生门与大江山相隔甚远,那里的妖怪大多与大江山没有牵扯。”渡边纲道。
鬼切想了想,没有反对。
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满地尸骸的大江山上响起,白发大妖赤足走过血泊,四周的小妖纷纷给他让路。
鬼王失去了首级的身体无声无息的躺在那,再也无往日醉酒踏歌行的意气风发。
当亲眼看到时,茨木童子才于此刻相信,这个强大的妖鬼真的陨落了。
星熊童子就在鬼王的尸体旁,他拉住茨木,“那个男人太强大了,现在找他报仇实属不智,当务之急是救回鬼王!只要鬼王再次回来,定能重振我们鬼族!”
茨木童子紧紧握着拳,妖鬼天生暴戾,要压抑自己的怒火就要花更多的心神,他对着鬼王的身体肃穆沉重如同誓言般道,“酒吞童子……吾一定会救回你!”
两妖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
“一定要快,鬼王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只要把首级抢回来,鬼王就能重生……”
星熊童子的叮嘱一点点远去,茨木童子的身影从大江山上消失。
世间诸事都是从一个个微小的选择开始,蝴蝶煽动翅膀时谁也不知道会在何处引起飓风,万事万物的走向,我们谓之为——命运。
护送队伍多次改道终于到了罗生门,途径一座石桥时,他们遇到了一个女子,她穿着壶束装,低垂着头,兜帽的遮掩下看不清面容。
这附近怎么会有女子独行?
“我去看看。”渡边纲纵马踱步到女子身旁,高声问,“这位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桥边?”
女子怯怯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渡边纲过去时是一个人,回来时就成了两个。
女子从鬼切马边擦肩而过,如同某种既定的命运,不安在心底放大,鬼切猛的回头,不行——
已经来不及了。
“啊!”一声惨叫,人仰马翻,保护着鬼王首级的阴阳师顷刻间命陨,而装着首级的铁闸已经到了女子手中。
她转过头,兜帽落下,一双鬼角从雪发中生出。
“敌袭!”
咒术和刀剑一齐落下,她飞身而起躲过攻击,一落到地面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就跑。
鬼切来不及多想,拔刀出鞘砍上去。
随着刀削入骨的可怕声响,猩郁的鲜血飞溅而出,鬼爪被砍断甩出一段距离滚落到地面。
“啊!!!”女鬼发出惨叫,这道声音由细转厚,她的身形也渐渐张大。
再一看,女鬼已经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男性大妖。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大妖的鬼手断面散出大量瘴气,汹涌的瘴气直冲入鬼切体内大肆破坏,身体不堪苦痛的剧烈颤抖。
鬼切跌跪到地上,暴走的妖气冲毁左眼,染着血的记忆藤蔓生根发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茁壮成长。
扑通——
扑通——
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剧烈心跳。
他伸出手,漆黑的指甲一点点生长。
冷,无边无际的冷,所有的光明坠入深海,所有的感知消失殆尽,他还能记起的只有恨了。
——你要知道痛。
痛,很痛,痛到窒息。
“唳————!”
罗生门响起恶鬼痛到极点发出的悲鸣。
他捂住脑袋,摸到杂乱的发,突生的角,痛苦不堪的记忆搅动脑海,心脏似被利刃穿透搅碎,每一寸骨骼似被撕咬啃噬。
他再也不是他。
——人与妖,只能活下一方。
冷,好冷,思维像是被冻伤,世界一片空茫。
在这种空茫中他看到男人沾血的手在他眼中刻下记号,那艳丽的图纹几乎把他灼伤。
「追随我吧,一起守护人世的正义。」
“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骗了我,你怎么能够骗我……你骗了我啊!
鬼切没有回来。得知这个消息时源赖光沉默了很久。
半路上初雪铺路,退魔队伍带回了一路风霜雨雪。
然而在这样漫长的过程后,本该早就到达京都府的护送队伍却不见踪影。
忽的,茶盏从手中滑落,啪的砸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咳,咳咳咳……”
源赖光捂住唇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流淌而下,白袍染上触目惊心的红。
对面的人显然也被吓到了,“如此剧烈的反噬,源赖光,你究竟下了什么咒?”
源赖光不答,等咳嗽平静下来,他用帕子擦去唇边和下颌的血迹,他道,“预言成真。”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满院飞雪落入他眼底化成沁入心扉的寒凉,那天生银发似被霜雪披就,他看着茫茫大雪似看到故人来归。他轻声说——
“他要来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