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你会死在大江山鬼王之手 ...
-
源赖光，源氏最为惊才绝艳的下任家主，整个京都赫赫有名的天才人物，他尚还短暂的人生已经风华如盖。他是源氏的荣光，并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源氏家主，所有人都如此认为着。
直到有一天，巫女带着预言到来。
“笑话！”巫女的话让源满仲勃然大怒。
“这是命。”巫女神色淡淡。
源满仲并不相信，“如果说是命，神官也曾预言他是注定要拯救危难的英雄。”
巫女道，“所以我倾注希望。”
“但他背负了太多罪孽，始终是要还的。”
源满仲不屑一顾，“要是这么说，源氏存活至今一直在负重前行，罪孽，整个源氏都在背负。”
“那您不知道吗？”巫女笑了笑，“而他背负着整个源氏啊。”
源满仲怔了片刻，神情一变。在他对面，巫女虽笑着但神色依旧很淡，那双看遍世事无常的眼睛似也能看穿人心。
巫女走时在院门口遇到了银发红瞳的男人，彼时春寒料峭，他迎风而立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时似乎更添了乍暖还寒。
源赖光看她一眼，冷声道，“预言是什么？”
巫女没有做无意义的隐瞒，“你会死在大江山鬼王之手。”
源赖光转瞬沉下脸，巫女离去，他回身看向源氏本丸殿，一袭衣角刚刚隐没在拐角。
翌日，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源氏人心惶惶。
每一个角落都在传言，字字句句落入源赖光耳里。
你是源氏最为强大的阴阳师，但你终究会死在大江山鬼王之手。
源赖光寒声道，“笑话。”
他的目光落在一振刀身如同披覆着泠泠月光的太刀上，良久，他拿起刀。
他会证明，他源赖光的命没有任何人或妖能拿走，他才是源氏的主人。
谣言还没平息，源氏的人就忽的发现，源赖光不见了。他不告而别，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在京都靠近郊外的地方有一座院子，未来名声大噪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就住在这。
源赖光推门而进，抬头见满院飘零的樱花。
晴明看到他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源氏少主会突然造访。
“你怎么……”
源赖光打断他，坦言道明来意，“你曾深入百鬼夜行后全身而退，是因为什么？”
晴明不答反问，“你要用来做什么？”
源赖光目光淡淡一瞥，落在樱花树后露出的一小截狐狸尾巴上。
晴明神色一僵。
源赖光勾起唇，“作为交换，既往不咎。”
晴明无奈一叹，“我必须警告你，这个秘术对你来说……可能时效不长。”
源赖光并不在意，从晴明的院子出来后纵马向西，一路往预言中鬼王所在的地方前进。
这个世道秩序崩溃，百鬼横行，人与非人的界限在模糊，几乎每一个深山老林都有妖怪盘踞，生命禁区越来越多，一旦有实力强大的鬼王妖王横空出世，便会引来万鬼来朝，一大片山脉都会成为妖鬼的领地。
大江山，便是如此。
历时小半月踏入三郡交界处，源赖光驻马眺望高大的山脉群，神情转冷。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大江山，也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来大江山。
迈入大江山地界，恰逢早春时节，沿途的山花开了漫山遍野，妖鬼在山间嬉戏打闹，源赖光没有惊动他们，他们也没有发现这片鬼蜮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源赖光用人力丈量着这座庞然大物，妖怪的数目，势力分布，地形，岗哨，他越渐了然于心。
谁也想不到尊贵的源氏少主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随着了解的加深，源赖光越发觉得，即使没有那个预言，他迟早也有一天会把这片鬼蜮从人类腹地内拔除。
如此恐怖的力量就在人类头顶虎视眈眈，这是何等的毛骨悚然。
“沙沙——沙沙——”
山林里响起阵阵衣服掠过荒草发出的摩擦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从四面八方。
源赖光站起来，警惕的往四周扫视，双手握住了刀柄，他低低咒骂了一声，“安倍晴明，你这个水货！”
话落的瞬间拔刀出鞘，明亮的刀光带走两只鬼物的性命后隐没于丛林，阵阵沉闷的嘶吼响起又消失，一阵风掠起几缕暗红色的草屑吹往远方。
随着最后一只鬼物倒地，厮杀歇止。源赖光站在血泊中持刀而立，刀锋点点血珠滴落，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白袍已经染了血。
他惯爱穿白，白色的东西一旦染了脏污就格外明显。他不喜欢。但素来沾染血腥，也已习惯。
该走了。如此浓稠的血腥味不可能不惊动大江山上的大妖，一旦被围堵恐怕他再难以走出这片地界。
他转过身，染血的白袍翻卷过一道长弧，其下是累累尸骨。忽的，他脚步稍顿，手腕翻转，还未归鞘的长刀往身侧一劈，凛冽的刀芒没入树干，百年老树被凌空切成两半轰然倒下。在飞扬的尘土和细碎的枝叶中，一片被割破的衣角晃晃悠悠的落到地面。
源赖光看了那片衣角一眼，毫不留念的归鞘离开。
经过几场杀戮后源赖光变得越发小心，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暴露了一次便引来了更大的威胁，这座山中的妖鬼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开始有目的性的搜寻源赖光的身影。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片驳杂的光斑，春日的阳光并不温暖，相反因为低温，似乎连光都是冷的。
源赖光拨开树丛的枝叶，枝头打了一朵白花，因为他的动作那脆弱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坠到了地面，他没在意，目光落在刚刚从他藏身的树下路过的几个妖鬼身后，直到他们走远，源赖光从树干轻巧跃下往反方向离开。
他走了几步，倏忽回头一看，那棵树下空荡荡的，跌落的那朵白花已经不见了踪影。
源赖光撇过头，继续往外走。
离去的路途并不顺利，他终究还是中了埋伏。
大妖睥睨着源赖光，浑厚的声音响起，“人类，为何深入吾山中？”
源赖光一震双刀，冷笑道，“人类的领地，何时成了妖鬼的盘踞之所？”
大妖摇摇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狂妄。”
“你杀吾诸多同族，今日就留下为他们陪葬吧。”
百般妖鬼千般魔物，当他们一拥而上时仅凭血肉之躯的一己之身如何抵挡得住？
源赖光挥刀的动作愈渐迟缓，五年后重临大江山，他再次陷入囹圄。
流散着血腥味的风中响起低低的一声叹息，一抹白色的身影骤然出现挡住大妖的袭击，他抬起头，横生的鬼角猩红的血瞳，一切都在昭示着他的身份。
大妖没想到竟然会有鬼帮助一个人类，在短暂的惊诧间他被鬼打得节节败退。
鬼却并不恋战，最后一击后飞身退走，一把架起苦苦支撑的人类武士外逃而去。
血从男人搭在他身前的手滴落到沿途的草丛中，四周雾气稀薄太阳初升，露珠还挂在草叶上，血滴落到叶片上和露珠混在一起，顺着柔软的叶脉滑落下去。混杂了草木清香后连血液都散发出一阵香甜的气息。
鬼背着男人沉默的疾驰了一段路，或许是这股香甜的味道诱惑了他，他张了张口，轻声道，“您坚持住。”
他以为男人是不会回答他的，但耳际响起一道情绪不高的轻蔑低哼，男人成熟喑哑的嗓音透过耳膜一寸寸直钻入心底，鬼于顷刻间红了眼眶。
“无论过去多久，你还是这么笨啊。”男人这么说道。
而后话音落下的瞬间，真切的杀意释放，鬼只觉一股冷意侵入肺腑，膝上一阵剧痛，他控制不住的跌跪到地上，他背着的男人离开了他身后。没办法做任何反应，一柄长刀架在了鬼的脖颈上。
源赖光盯着鬼瘦削的背影，神情有刹那的恍然。
他知道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或妖鬼能取走他源赖光的命，那么只会是他眼前的这只。
源赖光没有任何弱点，但这只鬼是他亲手在心中种下的罪孽。
“为什么，这种拙劣的招数总能骗到你？回答我……”源赖光走近几步，一手架着刀一手钳住鬼的下颌迫使他扭头看着自己，“嗯？”
鬼下意识挣了挣，但没挣动，他的眼中满是慌乱，在源赖光眼下彻底暴露自己的表象的绝望感让他选择了闭上眼睛。
“不要看我，求您……”他低低的祈求着。
源赖光看着鬼杂乱无章的一头雪发，弯曲生长的鬼角，还有那张即使隔了许久也再熟悉不过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鬼没有反抗，他清楚这一点。只要他用力把鬼的头颅割断，所谓预言自然不攻自破，没有任何人或妖能阻拦他。
但他渐渐松开了钳制在鬼下颌上的手，带着些许茫然的抚上鬼的脸，指尖下意识的在鬼的眼尾处摩挲。
鬼的眼睫颤了颤，他小心翼翼，不可置信，犹如害怕眼前的一切是一触即碎的幻影般睁开眼睛，他的眼中满含留念的看着源赖光，一行清泪滑落。
源赖光感到一阵空洞的悲哀，太阳升起，薄雾散去，晨曦融暖他却只觉得冷。他看着鬼脸上的眼泪像是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运，他恍然明白自己下不了手了。
但是他想，如果连一个预言都怕，他又该怎么走下去？
时隔一月，失踪许久的源氏少主带着一个黑衣武士重回了源氏，如获至宝。
“哈哈哈，愚蠢！你眼睛里的契约不过是封印记忆，真正的契约在你的身体里，是我的血！”
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鬼切用尽力气格开安纲，斩鬼的利刃砍向了曾经的主人，源赖光的胸甲破碎，那瑰丽的龙胆也当空破开，鲜血从衣服底下晕出，同一时刻鬼切胸口出现了同样的伤。
痛，很痛，但时至今日，就连痛苦也令他兴奋。
“那又如何！”
这要把一切吞噬殆尽的恨意，已经无法停下了啊。
源赖光动了动手腕，他毫不在意胸口上的伤再次迎上鬼切一击，刀刃相撞之时谁也不让谁，贴的极近时他审视着鬼切，赤瞳中的神情近乎怜悯，他喑哑的嗓音在血泊中也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我死了，你也不能独活啊……鬼切。”
再次的攻击到来，源赖光挑飞了鬼切手中的刀，即使不用双刀，谁也不能否认源赖光的强悍。
“那又如何！！”鬼切抽出第三把刀，无边的恨意从身体里沸腾而起，恨意中又夹杂着无数难以言明的情绪，但不管是什么，也已经不重要了。
斩鬼的利刃终究指向了主人，一语成箴。
视野内血雾朦胧，浓稠，阴冷，猩郁得令人作呕。
利刃透体而过，搅碎心脏，也把一切痴心妄想搅成碎肉。
“真是……一把好刀啊。”
血肉之躯的倒下如此简单，原来这就是尽头了吗？
源赖光……
再也支撑不住残破的身躯，鬼切跌入血泊之中，曾经的主人，曾经他的一切就这么在他身旁无声无息。
他忽然觉得遗憾，却又不明白在遗憾什么，意识已经无法思考。
好痛，好冷，无法挣扎，无法呼唤，生命死于寂静。
沉沦吧……这里，是地狱啊。
暮冬的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在无边无际似要洗尽一切的银白中，所有罪恶都被掩埋。
在一片空茫的雪月之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走来，其中一个推开门，早已不堪重负的门板在这么一推中摔砸进积起的雪层中发出一声厚响。
沿着满是尸骸的回廊一路前行，他们来到了一片惨象的和室。
看着还在蜿蜒流淌的鲜血以及房内倒下的一人一鬼，黑晴明嘲讽的勾起笑，“源氏影分身术，登峰造极。”
他看向身旁的人，原本应该死去的源赖光，“你早就知道预言是指他？真可惜他没有杀死你。”
源赖光没有说话，随着他的到来那具倒下的尸体渐渐化光消失，而他完好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恐怖的伤口，鲜血如注涌出。
屋内，鬼切的血在与茨木鬼手融合，当融合完毕时，源氏的正义之刃将彻底破碎，重生归来的只会是复仇的恶鬼。
“你不阻止吗？”黑晴明说，他本以为源赖光依旧不会回答。
但源赖光道，“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不知是回答眼前的局面还是别的什么。
黑晴明轻敲着手中的折扇，“为什么，他只能想起妖怪的记忆？如果他想起来……”
“他永远不会想起来了，”源赖光面无表情道，“直到我死。”
黑晴明看着源赖光没再说什么，他感到愉快，他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做什么去报复了。
从现在开始，不，或许还要更早，当这个男人成为源氏家主时他就永远失去了赎罪的机会。
害死曾经的人类少年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源氏的信念。
当他选择背负源氏时，他就终将怀抱着杀死所爱的罪孽走下去。
真是何等可怕的信念，但或许也正是这份信念才能……
源赖光往前走了几步，他抬手轻抚到鬼切脸上，指尖细微的摩挲着眼尾的泪痣，他用尽了平生气力轻声说，“你是一把好刀，不该折在这里。”
黑晴明带走了鬼切。
源赖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漫天大雪，忽然的，他感到遗憾。
半晌，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你会死在大江山鬼王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