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命运的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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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一月月的过去，海村越发越发的繁华，一座小城市的雏形拔地而起。
这样诡异的发展，身处于海村的人却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认为这是海神的眷顾，甚至认为他们早该发财了，一切只是适逢其会。
就如同阳极生阴，物极必反，当崩坏开始时，就连神明都分不清他给予的是仁慈的恩赐，还是灾厄的花种。
预言第一次出现错误时，大家也只是笑笑，并没有过多的责怪。*
但是慢慢的，第二次，第三次……
咸涩的海风吹拂过街头巷口，漫卷着汹涌澎湃的喧嚣往四周疾掠。
源赖光依然站在上坡口眺望，他几乎不与海村的人接触，少年认为他正以超乎寻常的耐心在等待着什么。
这份等待让少年焦躁，他既希望源赖光能早日达成目的，又逐渐明白那一天也是离别到来之时。当源赖光没有回答他时，他就已经笃定他无法长久的跟在源赖光身边，这样既定的命运感让他感到悲伤。
这样的情绪是十分奇怪的，其实细究起来他与源赖光的相处时间并不长，源赖光既不会要求他什么，也不会期许些什么，按理不该有多浓厚的感情，但仅是这样的相处便已令他觉得难能可贵，无法割舍。
甚至于一旦想到不能再陪伴于源赖光身边，生命都在那一瞬间褪去了色彩。他只能看到黑与白交织的灰暗迷雾，寂静，绝望，冰凉，灵魂在其中流淌，他再也想不起任何希望。
——我想留在他身边。
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道。
——我想留在他身边，我不能死去，为此什么代价都好……诸天神佛啊，如果你们仁慈，可否帮帮我，无论什么都好，请帮帮我！
——如果你要留下，你要学会去恨，你要恨这个世界……因为能帮你的，只有魔鬼。
少年睁大眼睛，无数杂乱的声音出现，他听出那些都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抱着头有些痛苦的蜷缩着蹲到地上，这时他感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蹲下，他抬起头，听源赖光问，“疼？”
少年答不出话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他很快就意识不清了。
身体腾空而起，少年勉强睁开眼睛，他想看一眼源赖光，但他真正看到的却是灰蒙蒙的天际，天空呈现着像是色彩剥落后的死寂，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天空在塌陷……
少年醒来时源赖光正坐在床前无意识的摩挲着那把交给他的刀，源赖光在想着什么事情，少年的注意力不由放在了那把刀上，他是如此的喜爱这把刀，像是与生俱来那把刀就属于自己，以至于源赖光抚摸着刀时他觉得就像是在抚摸他。
这很奇怪，处处透露着奇怪，少年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问出口的勇气，也不确定能得到答案。
然而今天，他像是被蛊惑了，又或是他的心里住下了魔鬼。
“赖光大人。”少年用手肘撑起身，被子滑落到他腰下，他的声音引来了源赖光的注意，他攥紧着被角，源赖光在他短暂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深邃。
“您，您知道我是谁，对吗？”少年的声音带着颤抖的问。
话出口他就开始预测源赖光的反应，他想着源赖光或许会生气，或许会就此离开，也或许会回答他。
但是源赖光神情平静，他的长相是带有十足侵略性般的英俊，当他冷着脸时无端就会令人心生畏惧，而当他神情平静时就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佛。他似乎早已料到少年会说什么，但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打算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摩挲着髭切改为摩挲着少年的脸庞。
少年没有再追问了，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一阵一阵，绵延不绝，他蜷缩着倒在床上，逐渐的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
在痛得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源赖光低着头注视着他，男人的脸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缓的叹息。
时间依然在一点一点的流逝，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少年时不时的会感到痛苦，在他痛起来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扭曲，但缓过来后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少年不知道奇怪的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或许是他快要死了，少年想。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临死前，至少……至少他想知道答案。
少年走出院子，走下长长的阶梯，然后穿过重重的鸟居来到神社前。
这是他第一次来神社，在海村他时不时的会见到那位神使，但是彼此的交集并不多，他总是下意识的绕着对方走，然而最终他还是主动来找了他。
神社前围满了人，嘈杂又喧闹，人们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这是什么狗屁神使，老子听了你的话，结果船队过去连只虾都没捞着！你小子一定是偷懒了是吧？啊？”*
“好了好了，回去吧，不要在神社前这样啦……”*
“嘿，老夫为了这神社可是捐了一座鸟居呢！”*
“住口，你个放高利贷的老东西也给我闭嘴！”*
“不可能，他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事没完！”
愤怒的村民吵吵嚷嚷，女人们努力劝解着，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接连的责问、埋怨、咒骂，他们推搡着发泄情绪，铺天盖地的恶念萦绕着四周。
少年觉得头又痛了起来。在痛苦中他看到四周的一切像是老旧的墙皮，它们一点一点的在崩坏、脱落，归于虚无。
在这样漫长的痛苦中，时间变得没有意义，等到他再一次抬起头时他看到神使站在他面前，围在神社前的村民不知何时离开了。
“你……”少年看着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荒身上有很多伤，他纯白的狩衣上是累累的血污，不用问也知道是哪些人动的手。
“你总是会问这种话，”荒看上去并不在意，他眼睛里很淡，“预言错了，他们生气也是应当的。”
少年皱起眉，“可是你救了他们，因为你，这里才会如此繁华。”
“所以，是我错了。”荒淡淡道。
少年不可避免的惊诧，他终于看清少年神使眼中的平淡，那是作为旁观者才有的平淡。
神使的眼睛澄澈干净，蔚蓝的天空与大海都在他的眼底，这双眼睛注视着芸芸众生，不因腐朽的事物而悲伤，也不因纯粹的新生而喜悦。
“这世间的规则如此，干涉命运，便会缔造恶果……或许这也是注定的命运吧。”荒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石缝边的一株花上，那是一株紫藤花，它已经开始枯萎，很快就要结束短暂的花期。
荒看回少年，“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少年不知道荒是怎么看出自己想问什么的，但是荒的回答无疑令他绝望，“为什么？”
荒走了几步，他站在鸟居前眺望向无边无际的海岸，“我看到海啸，它会淹没一切，当我畏惧着它时，我便走向了它。”
荒复又看向少年，海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所以当你知道答案时，你亦会走向答案。”
少年张了张嘴，他紧咬住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荒笑了，他静静的看着少年，脸上浮现一抹浓重的悲哀，“因为，这里是「过去」。”
——终于，有人提出，这孩子既然已经失去了预知的能力，不如就放弃这个孩子，将他献给海神，或许还能平息灾祸。*
——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时，人们纷纷反对．认为这对孩子太残忍了，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反对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同意了。*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村口的小院的，他觉得脑中浑浑噩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在门口看到了源赖光，男人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甲胄，灼灼的龙胆在胸膛上盛开，一匹白马在他身边踱步，一切像是在这里回到了原点。
源赖光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少年，轻声道，“起雾了。”
轻薄的烟雾在四周弥漫，整个世界都透着一种不真实感，少年低下头，他看到自己身处迷雾中，身体渐渐稀薄也像是要化成雾气。
“赖光大人。”少年向源赖光伸出手。
“嗯。”源赖光握住少年的手心。
他们没再说话，迷雾中，源赖光一手牵着少年，一手牵着白马的缰绳向前行进。
他们穿过树林，走下坡道，踏过阶梯，从海村路过，今夜没有月光和星辉，缭绕的雾气笼罩了世界。
马蹄踩在细软的白沙上，留下深深的趾印，他们来到了海岸。
海岸上亮着一盏盏渔灯，海村的村民冷漠的注视着巨石上的神使，渔火的微光打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穿着华美的衣服上路吧！您不是神使吗？就这么从空中走回高天原吧！”*
“是啊，跳下去吧，神明会接着您的！”*
“海神啊，我们把神使献祭给您，保佑我们得到更多的财宝吧！”*
“把油泼上去，点起火，为神使照亮前路！”*
“哎呀，长尊您凑那么近干什么？快别掉下去了哈哈哈！”*
夜晚的海面寂静无声，荒站在巨石之上，人世的嘈杂在耳边消失，迷雾环绕着他，带着冻彻骨髓的寒凉，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柔弱的少女哭泣着，“对不起，对不起，神使大人，我不想让您死，但是我太没用了……”
“那边的侍女还不快滚回来伺候主子？是想替他去死吗？啊？快去把酒拿上来！”*
少年和源赖光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少年抬起头，他问源赖光，“这里是「过去」，所以站在这里的我是赖光大人的过去吗？”
“是。”源赖光轻声道。
“对于赖光大人而言，过去是什么呢？”
源赖光弯下腰，他注视着少年，抚上少年泛着泪水的眼眶，瞳孔中的赤色如血般艳丽，他缓而慢，如鲠在喉道，“是年少、欢喜。”
“那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荒挣开侍女的手，他回头望着世间，淡声道，“所以，都没关系了……”
「寂静吧。」*
漆黑的海面卷起海浪，在席卷天地的海水中迷雾散去。
源赖光抱住浑身鲜血的少年，太刀髭切穿透了少年的心脏，不知水是冷的还是血是冷的，源赖光再也感受不到那属于人类的，灼热而滚烫的温度。
他在少年的眉心落下一吻，轻声说道，“我杀了他。”
他半跪在铺满白沙的海岸上，任凭海啸淹没一切。
——“回来吧，鬼切。”
……
漫长的一夜后，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光亮。
鬼切自沉眠中醒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只发现他正浑身湿透的躺在源赖光怀里。
他茫然了一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发现这里是一片海岸，旁边有一匹白马在白沙上踢踏着，而源赖光跪坐在沙滩上，湿透的衣服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挣扎着想要起来，焦急的唤，“主人，您怎么了？”
源赖光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他继续挣扎，相反，在问完后鬼切被拦腰抱紧，耳边响起沙哑的嗓音，“别动，一会就好。”
鬼切怔住，他张了张嘴，那从源赖光身上传来的荒凉的悲恸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恍然觉得，这份让他心脏紧缩的悲伤他再也没机会弄懂了。
远处，刺目的天光映照在澄静的大琉璃海上，神明于海的边际线上静静的注视尘世间。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命运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