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未名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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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从台阶走下来，来往忙碌的村民向他恭敬热情的打招呼，他一一点头致意，在走了一段路后他看到路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抱着刀，倚靠着背后粗壮的树干，通身带着因为年少而难以分清性别的美丽，他看着海平面出神，微垂的眼眸之中隐含着几分失落，过往的路人无不暗自朝他投去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荒在他身前站定问道。
少年抬起头，也不回答，只静静的打量荒。
“你看起来有些怕我，为什么？”荒想了想，微笑道，“因为源赖光吗？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麻烦。”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
荒低头看了看，“这不算什么。如果你仔细留意他，你会发现他也有伤。”
少年眼里出现了明显的惊讶，他略带着不安的紧了紧几乎跟他一样高的刀，他想起源赖光全然没事人的样子喃喃着，“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呢？”荒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大海，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的声音也像是在风中飘远，“源赖光也只是人类而已。”
少年下意识的攥紧着刀，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你要做什么？你和赖光大人是熟识？”
荒摇摇头，“我们不认识。”
少年并不相信，没有恩怨的人为什么会刀剑相向？赖光大人又不是杀人魔。
“你为什么要跟着源赖光呢？”荒问少年。
少年抿着唇，“赖光大人救了我。”
“只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记得了。”
少年脸上一片茫然，他想起自己其实并不需要回答荒，于是撇过了脸。
他们呆在这里很显眼，几个村民走了过来，准确的说是走向荒。
“神使大人，神社马上就要改建好了。”
“神使大人，你看今天会有收获吗？”
“神使大人，我们的船队该往哪边开？哪片海域能发财啊？”
村民们围着荒热切的问着问题，荒一身纯白狩衣，神色清冷，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但他非常耐心的一一回答他们。
等所有村民满足的离开后，荒长长一声叹息，自言自语一般说，“他们的问题已经从天气好不好，到了该去哪片海域打捞……”
荒侧过头看向少年，蔚蓝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带着几分涩然问，“你会相信命运吗？”
少年想了想，在回答与不回答之间谨慎道，“我不知道。”
“有一片树叶要落下了。”荒忽然道。
少年一怔，然后他的怀里多了一片绿色的叶子。
“你不相信。”荒肯定道，接着他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向命运挣扎到最后往往会陷落于命运……但是……又该如何呢？”
少年抱着刀跳下石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打算离开了。
“你知道吗？”在他背后，荒忽然道，“名字是这世间最短的咒。”
少年捕了几条鱼，又去集市买了些东西，源赖光给他的钱，京都与地方的货币不相通，但是富人们会愿意用，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尊贵。过了一个多月，海村早已与海啸后的落败截然不同，这个小小的村庄以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速度飞快发展，富人渐渐出现，来往的商队越来越多，同时……
奴隶也越来越多。
*“装什么病？你们这些杂碎！”
“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当了奴隶被卖到主人手里就是畜生，就要干活！你是嫌命长吗？还不起来，你这……”*
即将落下的鞭子被一只手稳稳拽住，男人低头一看，愤怒的同时目光邪肆起来，他看到少年过于好看的脸。
“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不屑的嘲讽，“现在跪下给爷爷磕头，兴许还能给你个痛快，要不然……”
鞭痕累累的奴隶男孩女孩们既有得救的欣喜又忍不住担心的看向少年。
少年融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意。
“喂！”男人身边的人有些慌张的拉住他，压低了声音道，“这小鬼是那位大人的人。”
“谁？”
“打京都来的那位。”
男人一惊，看了眼少年，恶狠狠道，“算你走运！”
使劲一拽，少年松了手，男人收回鞭子转身，边走边和同伴嘴碎，“长成那样子，难怪被京都来的那位看上，弱不禁风的，还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干什么？用来干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暧昧的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一股死到临头的心悸涌上心头，两个男人本能爆发迅速躲到一侧，一阵刀风扫过两人刚才的位置。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杀意，艰难的握着对他来说过长的太刀。
“混账！”没想到少年敢动手的两人被彻底激怒了。
少年拖着长刀，抿了抿唇，眼见一击不中干脆的拔腿就跑。
两个男人追着少年一路到了靠近村口的地方，一幢小院门前，银发的男人站在门口，额间的发上有一抹如血的殷红。
他冷淡的看着他们，上位者的威压只一眼就让人心生颤栗。
少年看到源赖光不禁松了口气，三步并两步来到源赖光身边。
“怎么回事？”源赖光扫了他一眼。
少年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道，“我动手了。”
源赖光看了看他，皱起眉，“愚昧。”
两个男人听到源赖光训斥少年同时一喜，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
“不能保证得胜的行动不过是莽夫行径。”源赖光对少年道。
“这位大人，您不能不讲理！”手持鞭子的男人几乎跳起来，“这小子多管闲事，我们已经看在您的面子上放过他了，但是他还对我们动手！他想杀了我们！”
源赖光淡淡瞥了他们一眼，“那又如何？”他并指为剑，灵光于指尖浮现，凭空勾勒出一个赤色的五芒星。
同行的人声音都变了调的大喊，“快跑，这是，这是……阴阳术！！”
男人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未知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听从同伴的话，然而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没有跑掉，他们像是撞到了透明的墙上，寸步不得行。
“不趁手的武器不过是累赘。”源赖光抽走少年手中的刀，面无表情道，“打败他们，否则别踏进院门。”
源赖光说完，再从少年手中拿过栓着鱼嘴的草绳还有几个油纸包裹的袋子，也不管几人是如何反应径直走了进去。
他把东西放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握着太刀髭切坐在石凳上镇静的等待。而此时，一只纸鹤晃晃悠悠的飞落到他眼前。今天的纸鹤依旧飞了回来。源赖光看了看，把它收回到怀中。
院外的哀嚎声，搏斗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过了会，少年关门走进来。
源赖光打量着他，脸上没有伤，但是一些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青肿了，走路也有点趔趄。
“你护着脸？”源赖光紧皱着眉，少年有种感觉，即使有衣服遮掩，源赖光也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处伤。
少年听出源赖光话中带着的些许怒气，他有些犹豫的道，“大人喜欢看，我不想破相。”
源赖光噎住，“谁跟你说了奇怪的话？”
少年低垂着头，他不愿意把那些关于他们的恶意猜测说给源赖光听，但是同时他也忍不住想，源赖光为何对他如此的……好？
“赖光大人……”少年紧张的抬起头，“我和您的故人，很像吗？”
源赖光赤色的瞳孔一瞬间紧缩，杂乱无章的记忆翻江倒海，他觉得大脑一阵阵的发麻，就在这时他听到少年问——“您会不要我吗？”
源赖光猛的站起，他几乎分不清眼前的少年是人类还是妖怪，心脏一阵阵抽紧，他颤抖的伸出手，直到碰到温热的体温，滚烫的鲜血，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少年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他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时那几乎要把他勒进血肉里的力道已经松了。源赖光所有的失态都消失不见，他平静而冷淡，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少年的错觉。
源赖光盯着手中沾上的血迹皱起眉，不悦的说，“不过是两个废物，也受伤了？”
“对不起，赖光大人我……”少年急切的想解释，但是源赖光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向卧室内走。
少年被拽的走不稳，他看着源赖光愤怒的侧脸欣喜又难过。
脱了衣服后少年的皮肤四周到处都是淤青，后背是一道道被石子划出的划痕，看起来有些血肉模糊的狰狞。
源赖光冷着脸给他抹药，再检查了其他伤，但都只是些皮肉伤，脚崴了，源赖光轻易正了回来，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脸色苍白，耳际却缓缓爬上了热意。
源赖光有些没来由的怒气，他明白这毫无道理。人类之躯自然会受伤，会流血，失去了记忆的少年也失去了力量。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人。”少年的声音打断了源赖光的思绪。
少年抬起头，“大人您要沐浴吗？我去给大人烧水。”
源赖光有些奇怪，少年的思维什么时候这么跳跃了？但不等他回答人已经披了衣服跑出去。
源赖光没有去细究少年的反常，他从刀架上拿下安纲，走出卧室，推开庭院里紧闭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那两个男人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彼时天色已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视野里一片昏暗，偶有动物的爬动声鸣叫声窸窸窣窣的响起。
源赖光沿着小路穿行，几只萤火虫高高低低的飞起闪烁着细微的亮光，仅这么一点光芒的相随下，他走到了山坡边缘。
山坡往下是石阶，石阶的岔路口通往正在修建的神社方向，再往下是鳞次栉比的村庄，更远一些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岸边亮着细微的渔灯，打捞了一天的渔民刚刚归来。
曾经破败的村庄渐渐繁华，靠着岸边的那条街道开了许多家酒馆，到了夜里也在营业，灯笼的火光照亮了附近那一片地带，来往的人发出□□的欢声笑语，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都仿佛能听到那一声声的调笑与呻/吟。
仅一个多月，眼前发生的一切几乎能称之为奇迹，或者说——神迹。
这样的猜测让源赖光几乎生理性的反感，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其他缘由来解释这一切。
本该存在的海村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他更是亲眼见证了这个村庄从落败到繁华。这里甚至没有一点妖气，无论多么诡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货真价实的人。他们捕鱼，售卖，发展，走商，一切都再正常不过。若不是他始终无法离开海村的范围，源赖光几乎难以区分这座村庄与别处的不同。
而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他被一位神明困住了。
源赖光注视着神社的方向，一轮圆月已经挂在了夜空，清泠泠的月辉洒落在大地上，他似乎看到重重的鸟居前伫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他在看着人影，人影也像在看着他。
“神明啊，你究竟意欲何为？”
源赖光转过身往回走，他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他会知道的。
回到院子里，少年烧好了水的同时也做好了晚饭，他点燃了院子里的灯笼，正等在石桌旁，听到响声有些开心的抬起头，“赖光大人，您回来了。”
灯火的暖光打在少年明艳的脸上，他看过来时眼睛里像是有金灿灿的粼光跃动，源赖光陡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哽住，他艰涩的应了声，“嗯。”
两人一起吃过饭，少年去收拾，源赖光则去沐浴。只是今天少年的动作似乎比往常快了许多，源赖光刚跨进水里，隔间就传出响动，源赖光回过头，少年从屏风后探出来，他有些紧张，攥紧着手心说，“大人，我来帮您擦背吧？”
源赖光皱起眉，他几乎下意识就开口训斥，“不需要，出去！”
少年愣了下，但他执着的站着，低垂着头不发一语，看起来乖顺无比，但始终不听话。
源赖光看着他这个样子，一股烦躁上涌，不耐的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只是……”少年轻声道，“想伺候大人。”
源赖光看了他许久，最后妥协了般，“过来。”
“是！”少年轻快的应道。
他从屏风上拿了一条毛巾来到源赖光身后，源赖光银白的长发高高的扎起，露出宽阔厚实的肩背。
少年洇湿了毛巾，如他所说的替源赖光擦背，屋内的烛火明亮，于是他轻而易举的看到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它们早已经结痂脱落，除了少数几道留下了较深的痕迹大多已经淡化成了一道道细微的白痕，它们的来历早已经不可追溯，或许连受伤的身体的主人也未曾在意过它们。
少年留意到在源赖光胸膛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新肉已经长出来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或许就是神使说的那道伤。
少年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想起神使的那句话——源赖光也只是人类而已。
“为了它？”源赖光抓住了背后少年的手腕，他转过身，低头在那道伤上看了一眼，“一道伤而已。”
他又问，“你遇到那个装神弄鬼的神使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赖光大人受伤了……他还说……”少年顿了顿，不知为何，在说出下一句话前他竟有些恍然，“他还说，向命运挣扎到最后往往会陷落于命运。”
源赖光半阖眼睑，眼底划过一抹沉思，像是在审视着这句话。
少年回过神来，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源赖光胸膛上，“大人，伤口还疼吗？”
源赖光看他一眼，平静道，“小伤而已。”
源赖光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蝉鸣鸟叫的盛夏，他抱着刀靠在一棵大树底下，阳光透过绿荫照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他几乎昏昏欲睡，而后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睡意瞬息远去，源赖光辨认了一会，听出是那个小孩后也没有睁开眼睛，或许是少年的动作太过于小心翼翼，他想看看少年想做些什么。
少年在他身边停下，他似乎踌躇了许久，久到源赖光都已经想要睁开眼睛，然后一个薄如蝉翼的吻落在了唇上，它青涩，稚嫩，却令源赖光心跳一乱。
源赖光已经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只记得少年紧张的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脸上，几缕发丝滑落到他的脖颈，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轻轻搔了一下，有些痒。
于是源赖光带着促狭睁开了眼睛，少年被他吓了一跳，飞快离开，向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昳丽的脸庞飞起一抹红霞，他意识到自己该解释些什么，支支吾吾的说，“我，我……”
“你这么好骗吗？”源赖光说。
少年的脸上可见的带上了疑惑，不等他问什么，源赖光抬起他的下巴凑上去轻轻一啄。
“要偷袭之前起码该分清别人是不是醒着的吧？这里的蝉那么吵，你要我怎么睡得着？”
盛夏的蝉鸣远去，喧嚣的记忆落归于尘，源赖光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骤然间被吓得脸色一白，他退了几步，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我想叫醒大人，水已经冷了。”说到最后他总算理顺了。
源赖光深深的看着他，许久许久。
“おに……”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几乎以为源赖光要叫出什么名字，但是他最终只是道，“出去吧。”
“大人，”少年看着源赖光，他眼中亮着执拗的光，“您可以给我起个名字吗？”
源赖光沉默下来，过了会，他冷下脸道，“出去。”
“……是。”
少年没有再违抗，源赖光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名字是这世间最短的咒，当它被唤起时，便跌落了注定的命运。
我把钥匙给你，而你又愿意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做出抉择吧，然后——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未名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