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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崇天高云·尾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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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
「纯白的灵魂?呵呵,原来如此,真是有趣。不过未来早就注定,你以为伤了我又能改变什么吗?」
「不过,连神都敢算计……源赖光,你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是,值得奖励。」
「既然如此,尽管去寻找吧,崇天高云,那里就是通往那边的门……」
无限的坠落。
天穹一寸寸拔高,能感知的只有流云与风,源赖光回过神来时连召唤纸鹤都勉强。
他闭上眼睛,暗想,确实太过狂妄了,连番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够冷静,在那个存在面前仅仅是一道“势”便无从反抗。
那条仗着自己有八个脑袋就趾高气扬的怪物引诱他来必然没安好心,好在他没有让其他人跟来,否则也不过是无谓的牺牲。只是,果然无论几次他都必然会亲自前来确认,然后狂喜。
没错,狂喜。
他终于找到了!
源赖光握紧双手,极速运转还能调动的灵力护住五脏六腑和后脑。幸而就算没有神明的庇佑,冥界的鬼使也暂时不打算光临。
落地前,一阵和风徐徐吹来缓解了坠落的速度,源赖光摔落在满是沙烁的地面,伤重,却并不致死。
这里是崖底,四周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黄沙铺就的土地,在石壁的上方被挖空了一个洞,洞口是石柱围成的樊笼,里面囚困着一位戴着老人面具的天狗。
源赖光擦去唇边溢出的血沫,神色有些古怪,“为何救我?”
老天狗受伤很重,遍地的血迹和落羽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撑得过明天,透过面具露出的一双湛蓝眼眸却清亮而平淡,他对自己的生命毫不担忧,也不憎恨眼下这位害他落魄至此的帮凶。
暗羽天狗偶尔会透露出对这位的不满,源赖光想,若是这位,会让暗羽天狗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奇怪,更甚至于或许其中本就有这位纵容的缘故。
绝对的理智和秩序,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却仍按注定的轨迹决绝的走下去。
简直是……神之走狗。
源赖光暗自嗤笑,不再寻求答案撇开目光扶着一旁的矮石站起来,一步一晃的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劝诫,“源赖光,不要试图做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源赖光倏忽一笑,这一笑牵扯到了体内的伤,他还咳嗽了几声,喉头再次涌出血腥味,“阁下已经不是大天狗了吧?”
带着老人面具的天狗沉默许久,他向天空投去一眼,天狗的毕生之愿都是崇天高云,却在真正登上那里时他才发现,那片天实在太高太高了,高到他一生都只能仰望。
无序的风卷起黄沙肆意的飞扬,这里远离繁华的人世,荒无人烟且寸草不生,万物的踪迹在此消失,俨然成了一片生命禁区。
这样的禁区里本不应该出现人类的踪迹。是的,本不应该。
落日余晖在持刀武士身后的一角天幕熊熊燃烧,他在漫天风沙中窥见了一抹动人心弦的美丽。
源赖光瞳孔骤缩,这份美丽是如此刺眼。
莫大的后怕上涌,他止不住咬牙切齿,“你本应回京。”
鬼切垂下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源赖光,紧握手心,他跪下,生平第一次违抗自己的主人。
“主人,您曾告诉鬼切,鬼切是在您陷入绝境时家族佩刀所化的付丧神,鬼切的职责便是守护您。主人孤身犯险,鬼切不能回京。”
源赖张嘴又闭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随口扯的谎言怼到哑口无言的一天。
世界天旋地转,源赖光知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意识沉睡的最后他看到鬼切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慌。
他的刀,有哪里不一样了。
源赖光在府中一躺就是半月,皇城中的那位听闻他受伤大笔一挥慷慨的免去了他的点卯执勤,表现得丝毫不担心少了一位禁军统领自己在皇城中的安危。
期间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源赖光俞加不耐烦这些虚与委蛇,把门一关正欲借口养病时又来了一位他不能拒绝的人。
源赖光扯着僵硬的笑在榻上会客时恨不得提刀进宫质问那位陛下,为何他的臣子通通没有眼力见?尽打扰病人休息。
孰不知在见了来客后,源赖光却真的想进宫看看。
“敢问大人可知陛下为何一定要接这位进宫?”源赖光甚至想斥上一句荒谬,但是良好的教养好歹让他忍住了,否则明天他骂了天皇的话题就得在平安京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藤原左大人有意令陛下再立一位中宫。”龙泽兼并大纳言不疾不徐道。
“两位中宫?”源赖光沉默稍许,话中难掩讽刺,“难怪乎陛下如此不情愿。”
“陛下为了那位可是已经有意妥协了。”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令陛下如此神魂颠倒?”
龙泽兼并摇摇头,“查不到来历,据说就像凭空出现的,只知道一个名字……玉藻前。”
玉藻前?源赖光紧蹙眉头,莫名竟因这个名字牵起了一丝不安。
源赖光往皇城的方向眺望了一眼,人类权力的中心在翻涌着浪涛,无论何时人类总是能为争权夺利斗个你死我活并且乐此不疲。
源赖光决定直入主题,“不知龙泽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确有一事。”龙泽兼并也没有扭捏,“赖光应该也听闻过外域行商近来水路不便之事?”
“确有听闻。”
源赖光思索着龙泽兼并话中未竟之意,“难不成外海仍在动荡?”
龙泽兼并苦笑,“外海历来便不平稳,只是如今更甚,外商们尝试了多条海路,如今连出海返航都难,至今滞留在京都府内。”
“可是妖魔作祟?”
“正是。”
“……若要发动讨伐必将掀起大规模的海战,历时之久难以估计。”
先不说没有天皇令他不能长时间离京,比起外海,他还有心腹之患未曾解决。
“非也,外海之患由来已久,若要解决绝非一朝一夕。老夫厚着脸皮来叨扰赖光实则是因为……有一片凶猛的海域忽然之间风平浪静了。”
这便奇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异。”
龙泽兼并无奈的摇头,“虽说如此,只是外域行商们已经滞留太久,该是时候返航了。”
这位大纳言望着源赖光年轻却持重的面容,“赖光可否助这些行商一臂之力?”
源赖光面不改色道,“承蒙龙泽大人厚爱,只是如今赖光亦未痊愈,可否容得几日赖光登门拜访再做商议?”
龙泽兼并含笑颔首,“这是自然。”
“龙泽大人所说的那片海域是?”
“那片海域名唤——大琉璃海。”
鬼切转过拐角遇到源博雅时,发现少年清减了许多,但眼神比之以往更加坚定。
“鬼切哥哥。”源博雅叫住鬼切。
“博雅少爷,”鬼切冲他点点头,“是来找主人吗?”
“对,我听说赖光哥哥受伤了……他还好吗?成为家主后真是更忙了呀。”
鬼切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源博雅上下看了看鬼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人身上透出着一股低迷的情绪,想到什么,颇有些不可思议的小声问,“鬼切哥哥,你和赖光哥哥吵架了?”
“吵架?”
“啊就是……”源博雅挠挠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思考了下,“就像我父亲,他不满意我学弓射箭,他觉得这样有失贵族颜面,但是我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重要的人。”
说到这里源博雅神情暗淡下来,他想保护的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所以我和父亲天天吵架。”
鬼切不知该说什么,只平淡的点点头。
源博雅也没有太多倾诉的欲望,见鬼切没有反应暗道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没有就此继续深究下去。
两人到了源赖光屋外,房门没有关,但是帷幕半垂下,隐约传出说话声,想必是在商讨事情。
鬼切已经停下脚步,源博雅也转过身正打算改道去偏院等上一会,几个难以忽略的字眼却生生让他僵在原地。
“……崇天高云似乎出现了叛乱,首领遭到囚禁,天狗一族分崩离析……”
源博雅神色大变,他的妖怪好友近几日出现的反常他似乎要在源氏这里得到答案了,心下一急,呼吸不由絮乱了几分,屋内交谈的声音当即停下。
源赖光穿着玄黑色的常服半倚在门口,目光在不远处的鬼切和门前的源博雅身上转了一圈,眉头蹙起,“源博雅?你在这听了多久?”
“没有,我刚到而已!”源博雅紧张的打断他,“听闻家主大人受伤,我来探望一下,看到您没事我就放心多了,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先走了!”
源博雅欲盖弥彰的说完,头也不回的跑走,根本不给任何人阻拦他的机会。
他跑的太急,丝毫没有看到他的兄长眼里没有恼怒和斥责,只有惯于谋略和计算而不自主露出的一点冷意。
鬼切一眼便明白了,如果是源赖光不想被听到的事情,源博雅又怎么有机会听到?
鬼切远远看着源赖光,源赖光也垂首平静与他对视,屋内的阴阳师察觉到不是商谈的时机了,机敏的向源赖光告辞离去。
源赖光淡淡颔首应允源氏阴阳师的离开,待得阴阳师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口,源赖光看向鬼切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漠然,他冷声问道,“知错了吗?”
鬼切心中一颤,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天化为本体被源赖光握在手中时传递而来的那股绵绵密密几欲侵入骨髓的冷意。
鬼切在源赖光的注视中低下了头,紧抿着唇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