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白槿霜风 ...
-
辰时,天光揭开昏暗的云翳洒落进平安京,生活在京畿中的人类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叫卖赶集劳作,所有人依然在为活着而奔波。
没有人知道醍醐源氏这样的望族丢失了幼 女,也没有人知道东大街上那座可望而不可及的高深宅邸里发生了什么,就连路边站着的眼神空洞的落魄少年也无人问津,贵族再落魄也是贵族,和他们的生活是没有交集的。
或许只有靠近城郊的那位阴阳师庭院会有些人走动,阴阳师心善,多数人求上门都能得到帮助,或许是哪家孩子落水,或许是哪家老板要出远门,甚至是哪些小生物出现矛盾……只是近期上门的人却只能发现门庭冷落院门紧闭,便猜测着许是那位大人出远门了。
还泛着一点雾气的京都平和安静,和着熹微的晨光添上几分朦胧,生活在其中的人有着快乐和烦恼,却无人知晓日复一日的生活背后又有着什么,有多少人为了这样的生活而牺牲?谁知道呢。俗世的悲欢本便是互不相通的。
时间过去了多久鬼切没有概念,只是醒来时小仆告诉他,源赖光大人已经出发了。
出发?出发去哪里?
鬼切下意识的问了。
“下葬。”小仆答。
源满仲的尸身停了许久,要不是这番折腾早该入土为安了。而从今往后,源赖光便是名副其实的源氏家主。
应该为主人高兴的。鬼切按着脑袋却觉得有些疼,化为本体时的记忆不太清晰,很多事情都只成片段式堆积在脑海里。鬼切恍惚间只能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邪念,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它的身影遮蔽了天地,世界一片昏暗,无论是谁在这个身影下都显得无比渺小,他颤栗的本能就要拔刀,接着发现自己仅披了一身外袍,刀也不在身上,那个庞然大物早已从记忆里褪去。
新来的小仆十分懂事,“鬼切大人,前段时间为您裁的新衣已经送来了,您可要试试?”
新衣?鬼切好不容易从记忆里翻出,似乎是有这回事。
他初化形时是没有这种习惯的,还是源赖光告诉他既为人便得先知耻,茹毛饮血的习惯只有妖怪才有。
鬼切一应,衣服很快就送了上来。
鬼切一件件往身上套,换好出来后小仆由衷的称赞,“很适合您。”
鬼切在小仆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低头看了看,黑色单衣,轻甲加上以白色为底色的外袍,细致的暗纹在衣服上点缀,金线勾出了袖边,彰显身份的龙胆绘在胸前的轻甲和袖摆上。
鬼切抚在腰间,有些不习惯,直到重新在腰间别上刀,握上刀柄,鬼切才找到落回实地的感觉。
“主人可有吩咐?”
“并无。”
鬼切沉默了会,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棱洒落到他铺开的长发上,他低下头才发现头发不知何时长长了。
人类说头上是三千烦恼丝,那每一寸发丝的增长是否代表了烦恼的增长?刀,如此冰冷的器物,即使是从中诞生而出的付丧神,也会有烦恼吗?
鬼切握拳于胸口,龙胆花在他胸前绽放,心中的正义不曾改变,唯一的信念绝不会动摇,那么烦恼又从何而生?
和室的门敞开着,风吹开轻薄的帷布,可窥见一角云卷云舒的湛蓝天空,洗去了血腥味的源氏也是如此平和安静。
鬼切站起来,撩开帷布时光刺入眼底,一双漂亮的金瞳都像是多了神采。他没有什么目的性,静静站在廊前看漫天流云,听风在耳边吹拂,小仆垂首跟在他身后,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位大人。
“鬼切大人。”不远处响起不高不低的一道声音。
鬼切循声看去,是一位身披甲胄的年轻将军,鬼切并不认识他,但在年轻将军的身上发现了龙胆徽章。
年轻将军或许也考虑到了彼此素未谋面,自报家门,“在下是碓井贞光,隶属于赖光大人麾下。”
鬼切没有见过他,但是知道他,这位是他的主人的得力下属,骁勇善战,于神道术也有一定造诣,只是没想到这般年轻。
鬼切点点头,回道,“鬼切,赖光大人的随侍。”
碓井贞光笑开,“鬼切大人又岂止是随侍?”
鬼切看着他不答,一双金瞳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
碓井贞光沉默了会,“你的眼睛和赖光大人很像。”
自然不是指浮于表层的外形。
“能随我来吗?”
鬼切穿上平台下放置的木屐,踩在铺出的青石小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小仆机灵而懂事,低垂着头没有跟上去。
一路往院外走,沿路的侍女仆从分了两拨,一拨在忙着撤除挂了整个源府的白绸,一拨则忙着清洗那场血腥的杀戮后留下的痕迹。
只是血一旦凝固便最难洗净,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终究会留下一些细枝末节的痕迹,以窥见平静的背后埋藏了多少腥风血雨。
“鬼切大人,你知道吗?人活在世上并不是无牵无挂的。”碓井贞光说。
“就像这些血迹,无论怎么努力都擦不干净。”
鬼切有些烦躁,他不知晓这些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那便翻新土地,全部推倒重新布置。”
碓井贞光失笑,他摇摇头道,“源府太大了,全部推倒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一不小心还会动摇到根基,赖光大人如此忙碌,不应耗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
鬼切看他一眼,“赖光大人深谋远虑,更不应该被这些小事拖累,未能为大人分忧,是你我的失职。”
碓井贞光沉吟片刻,他有些闹不懂这位少年武士这句话里究竟有没有深意。
“卜部一族……人丁兴旺。”他只能这么说。
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卜部季武终究迟来了一步。
“还请给他一个机会。”碓井贞光冲鬼切作揖道。
鬼切深深皱起眉,“这是赖光大人才能决定的事情。”
碓井贞光苦笑道,“赖光大人或许不想见他。”
鬼切握紧刀柄,他忽然想起某一天源赖光脸上带着笑,却又不像是笑,拥住他在他耳边说要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听话就能省不少事了。现在想起来,或许是笑容底下参杂了疲惫的缘故。
猜忌,不解,嫉恨,埋怨,仇视,敬畏,恐惧,如此种种,皆在那个人身后如影随形。
“那也是赖光大人的决定。”
鬼切说完毫不犹豫的走到了分出的岔路上。
碓井贞光看着他的背影,犹疑的猜测,少年武士这是……生气了?
鬼切停下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源府。
东大街是朱雀大道上的分支,尤为繁茂,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鬼切伫立于其中,看着众生百态一时不知该去哪,忽的,一个撒手跑的孩子撞上他。
鬼切低下头,几岁大的孩子还不懂尊卑礼仪,咯咯笑着说,“大哥哥,你真好看。”
孩子的母亲只觉心跳停了半拍,一把拉过孩子抱在怀里,着急道,“这位武士大人,幼子戏言,还请您勿要与他怪罪。”
孩子还不懂母亲在紧张什么,探出头指着鬼切的胸口,“大哥哥,你衣服上的花也很好看。”
“哎哟,母亲求你了,少说两句……”
“是龙胆。”鬼切道,他一词一顿的说,“是高洁、正直、强大的花。”
孩子的母亲不明白鬼切为何这样用词,只听明白了这是不与计较的意思,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这段小插曲过去,鬼切便继续在人群中随波逐流,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与失魂落魄的少年相遇。
少年憔悴了许多,束起的马尾松松散散杂乱无章,抬起头时双目无神。
源博雅。
“他们不愿意再找下去,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如此随意,就像是做做样子。”
阳光透过绿荫洒落在少年身上,他撇过头脸颊就落在阴影里,“神乐最后的踪迹是在黑夜山,他们说神乐被神隐了……”
“鬼切哥哥,你知道什么是神隐吗?”源博雅颤抖而艰涩的问。
鬼切沉默着,这里是一处堤岸,往下可以看到流淌的鸭川河,河水奔流不息不因任何东西而停止。
鬼切抬起头,促然对上源博雅的眼睛,那双红瞳里有泪水滑落。
鬼切一震,有风穿过河岸吹起他披散的长发,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源博雅擦去眼泪,双手紧握成拳,少年狠声道,“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能找到神乐,不管所有人怎么说,我会继续找下去!”
“鬼切哥哥,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我该走了,神乐还在等我。”
源博雅辞别离去,堤岸只余下鬼切一人。
鸭川河澄澈的水面漾起波澜,鬼切闭上眼睛,深入骨髓的寒冷侵袭了他。
他知道这股冷意从何而来,是从源赖光握着刀柄的手。
于是他也知道了他的烦恼是什么。
其名为,不甘。
源赖光回来是在五天后,他带着满身的疲倦而归,面无表情,一双红瞳比以往更为深邃。
“主人,您回来了。”
源赖光诧异于这位等候着他的人,留意到鬼切的装扮,半晌后道,“很适合你。”
鬼切仰头看着源赖光,忽的站起来,几步投入源赖光怀中。
“主人,失礼了。”
源赖光僵在原地,哭笑不得,“知道你还这么莽撞?”
鬼切摇摇头,“鬼切想您了。”
他暗暗收住手环在源赖光腰上,或许他无法知道那份仿佛置身于寂寂荒野,孑然一身面对浩荡苍穹的寒冷是什么,但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他是鬼切,是为源赖光斩尽天下恶鬼的刃。
也是保护这个人的双手不再被鲜血沾染的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