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落日熔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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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无边无际的热浪不知来处，不知归处，它铺天盖地的翻涌而起，灼烧着途经的一切，最后连半边天际都被烧红。
然而不够，远远不够。
源赖光手握鬼切化为的长刀孤身站在倒塌的屋宇前，四周岑岑的利刃直指着他，或许总有一柄将要贯穿他的心脏带走他年轻的生命，他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平静得过于漠然。
“源赖光，你认为你还有胜算吗？”源赖亲问他。
“你将死于此，死于你的傲慢。”他说。
源赖光仰起头，他看到的是一片火红的天幕，沉重而炽热，它的光辉落在飞檐上，勾勒出一幢燃烧着的琼楼玉宇。
它如此沉重腐朽，连燃烧都寂寂无声，不够红，也不够热。
源赖光见过更红更热的东西。
长刀砍落头颅，滚烫的液体喷洒而出，源赖光想，是血。
人类强大的极限是到什么地步？
源赖亲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撞上他身后的阴阳师。
“大人，莫要惊慌，人类再强也会疲惫，到了那时他自然破绽百出。”阴阳师安抚他。
是么？源赖亲问不出这句话，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略了，暗自攥紧了手，目光落在场上浴血的男人身上，他的脚下满是尸骸，他无数次挥刀却依然不知疲倦，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
滴答——
源赖亲一惊。是血滴落的声音，不知是从哪一柄刀上。
母亲死了。
年幼的源赖光听闻这个消息着实愣了一愣，他低头看膝上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过于高大的刀，忽然抓住刀柄走出房外。
你要去干什么？
谁在问。源赖光顿住。
“少主，你要去干什么？”小仆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透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悲哀。
源赖光没有回答。
小仆说，快跑吧，离开这里吧，在外面有……
源赖光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挽回的，难以言喻的虚无。
他看到了龙胆，龙胆花是苦涩的，灼灼盛开在阴阳师胸口的狩衣上。
小仆被压跪在地上，有人抚上他略略颤抖的手，教他拿稳那把对于幼儿来说还过于高大的长刀。
那人说，杀了他，他被妖怪侵蚀了，他杀了你的母亲，你要为母亲报仇。
源赖光看着男人的手，说，他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不同。
但是他心里已经住进了妖怪。男人答。
源赖光从纤尘不染的刀身看到男人发上的几许殷红，如血。
什么是妖怪？源赖光想问。
但他最终没有问。嫉恨，不甘，丑恶……执念，而为妖。
执念而为妖。
源赖光握紧了刀，早樱开了，风一吹满室余香，分不清是血香还是花香。
他伸出手拦下一片落英，忽然想起，他似乎忘了先问一问小仆，外面有……
外面有什么？
源赖光叹了口气。
源赖亲颤抖的握紧拳，“你是在为自己的愚蠢而后悔吗？”
源赖光注视着源赖亲，“我在为你哀悼。源赖亲，你似乎不清楚源氏的家主是谁。”
“是我！”源赖亲拔刀冲向源赖光。
长刀血华流转，提醒着主人这一刀的来势汹汹。
源赖光笑起来，他哈哈大笑然后再次的握紧了刀，他血红的一双眼睛里满是讥诮，“源赖亲，你只配永远当一个废物。”
快一点，再快一点。
源赖信纵马在东大街上驰行，来往的行人都被他惊到，只是他手中握着诏旨，纵使不满谁也不敢拦下他。
源赖信紧紧盯着前方，间隔老远他却觉得已经闻到了从尽头飘来的血腥味。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那座辉煌肃穆的府邸内，他的两个兄弟正在厮杀。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如他没有陪同源赖光回到源府，也没有拦下源赖光。但是另一位，是他至亲的哥哥……
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死了吗？源赖亲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是坦然接受还是跪地求饶，他只能看到一点星芒穿刺而来。
最后，他看到了飞扬的雪发。
源赖亲瞳孔骤缩，一把抱住女鬼软倒的身体，“不……”
鹤姬努力仰着头，细微的声音艰难道，“我总想让你陪我一起死……但是、果然，你还是活着好一点……”
源赖亲心疼的看着鹤姬，倏忽抬头怒视源赖光，“为什么，为什么永远是你！”
“为了妖怪而恼怒吗？”源赖光轻声发问。
“如此懦弱，如何当源氏的家主？”源赖光嗤笑一声，从女鬼身上抽出含血的刃。
源赖亲看着源赖光怔了短暂的一瞬，或许正是因为看着，所以看到他分明笑着一双红瞳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不仅是应该有的愤怒，连往日里令源赖亲厌恶至极的那丝高高在上的玩味也无。
“呵，终究还是……源氏……”鹤姬笑了声，因为虚弱才显得过于缥缈的声音飘飘荡荡的浮动，鬼切化身为刀而显得迟钝的感知竟莫名的被勾起，仿佛她呢喃般的质问还在耳边，于是就连一把刀都凭空体会到了什么叫哀愁。
鹤姬断断续续说完就已经支撑不住，她非天生灵物，死后就成了一具骷髅，灰飞烟灭。
源赖亲颤抖的悲泣，戾声大喝，“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残余的力量刀尖绽放点点寒芒，源赖光伫立在血泊中，仿佛没看到这些终将吞没他的杀意，又或许是阴阳师说得没错，人类再强也会疲惫，就连源赖光也一样。
是的，没错，恐怕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源赖亲想着不由兴奋起来，情绪的冲突让他看上去格外狰狞。
不过稍息，他刚升起的笑戛然而止，一道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响起，带着蚀骨的阴冷。
源赖光说，“杀吧。”
源赖亲蓦地瞪大了眼睛，恐惧在这一瞬间遍布了全身。
他眼睁睁看着数倍于他手下的武士出现，所有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是了是了……源赖亲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究竟是怎么认为源赖光会把一个空荡荡的府邸放心的交给他？
德高望重的长者的面容一闪而过，同时想起的还有语焉不详的几句：
不过是个年轻人。
心高气傲，眼高于顶。
这样的家主怎么振兴家族？
衣领被一把拽住揪起来，骷髅从怀中不稳摔落，源赖亲回过神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霎是生疼难忍，口齿都是血沫。
源赖光揍出去后就松了拽住源赖亲的手，于是源赖亲硬生生被揍到了地上，刚要破口大骂，“源赖光，你……！”
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瞳，源赖光冷笑，“没用。”
“可真是令人失望啊。”
源赖光怀着怜悯道，在他身后是肃穆庄严屹立长久而不倒的雄伟建筑，更高之上是比血还要红上几分的半边天际。
源赖光挥起长刀，从透亮的刀身中，源赖亲看到了一轮坠落的太阳。
“天皇令！”
源赖信的声音宏伟雄壮，在无数喊杀声中也异常响亮。
源赖亲似哭似笑，他恍然明白自己不用死了，然而一切也已经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落日熔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