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45、Chapter.45 勇气

　　从艾恩的耳膜里传来轻微的呼声。这不是幻觉，当自己在无意识之间和“帕拉索斯”做着交流的同时，有谁闯进了这个世界，并用着温柔的声音呼喊自己的名字，企图唤醒自己长久沉睡的记忆。

　　是那个人吧，艾恩缓缓地将头转过去，凝视着被磁电云隔绝在外，还拼命地朝这边冲撞的路西安娜战士。

　　平静而祥和表面下的斗争与反抗还没有结束，那些人们还没有死心。那几个军人早就背叛了研究所，把自己秘密地带出了漆黑的峡谷，其中一个却倒在了水流湍急的河岸边再也没有起来。鲜血被浑浊的河流卷走，身体深陷在泥泞的岸崖上，仿佛如脱缰后摔入深谷的老马。

　　无论怎样呼喊，军人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对着自己说出“一起回家”这样的话。另一个战士抓住了自己已经冰冷的四肢，强硬地拖了起来，朝着直升机的方向死命狂奔而去。

　　1个……2个……艾恩数着直升机里孩子的数量，而战士却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疯狂地握住了起降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哪怕只能带走一个，计划也照样完成不了……”

　　战士喃喃自语，拉高了机身，在暗无星辰的潮湿夜空中，朝着极北的茫茫雪山直飞而去。

　　在去里拉的隧道中，艾恩没有对路克提起这段记忆。因为自己答应那个战士，就算自己被摧残致死，就算这个行动暴露，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诺亚真正的目的。“他是个想自己单独研究圣战婴儿的变态”，艾恩是这么敷衍路克的问话的。

　　在大国科特利亚的战略当中，只要缺少哪怕一个圣战婴儿这样的棋子，也无法完成最终的目的。会这样冒着生命危险把微不足道的自己带走，是因为惧怕计划完成以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吧。

　　是什么样的计划，艾恩当时并没有直接问诺亚。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因为从他恐惧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哪怕抵上军人的尊严也要去阻止的计划。

　　因为被告知只要自己离开研究所，就可以让那里的上百个孩子得到解放，可以终止这似乎永无休止的大国战争，所以当时义不容辞地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只要快些结束战争，别的任何事都不会多想。这是艾恩那时候的唯一愿望。

　　科特利亚人相信死神真正存在，因为他们亲眼见证过。在“帕拉索斯”满布特里布上空与西海岸提坦娅空港的时候，他们见证过皇家飞行队与鹰狮战队的瞬间覆灭。他们有人相信实战与严密的计划可以拯救这片大陆，但因为对空战争的恶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神所赋予的毁灭命运。当科特利亚与裴尔丁组成势不可挡的联盟军队以后，那些人自内部感受到了神所面临的危机。

　　他们祈求和平，想要尽快地解决战争。在没有神存在的世界里，任何一个焦心苦虑的人都希望得到救赎。会相信死神真的存在，是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让心灵逃避和依靠的去处了。

　　人类因为做了错事，神才会处罚他们。反之则亦然。所以没有什么与神作对的借口。艾恩虽然也赞同诺亚的观点，但却并没有发觉他语句中的些微疵漏。

　　直到这个满脸倦意却强打起精神、一心想着把自己归还给组织的路西安娜军人出现为止。

　　当时为什么会回答想要跟他去卡尔莎，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是因为想要从这个只会干脆而狠心地阻止自己继续吵闹下去以免忍不住告诉他真相的男人身上，发现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吗？

　　说不定，自己只是想跟着他走，离开科特利亚，离开那个毫无留恋记忆的大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究竟是谁来带他走都无所谓，会说出想去卡尔莎这个地方，也许是因为忽然想要了解这个轻易能从脸上就能读出对家乡思念之情的老兵的缘故。

　　虽然同样都是战士，但是他们存在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吧。艾恩常常这么想。但是，有一点是相通的。

　　绝望。对于无休止的战争的厌倦与绝望，从疲惫的眼神中，传出深切忏悔的讯息。

　　“路……克？”

　　凝神观望的那一刹那，电光火石闪现。机械巨兽骤然伸出的双手，在艾恩强大的电磁云的作用下，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

　　“所以说别过来呀，路克大人！”

　　坐在瓦尔纳里的艾莉纱挣脱了巨大机械的荆棘触肢，四平八稳地站立在深坑的周围，为路克挡住了机械体射来的光束。

　　“奇怪哟，刚刚不是很稳定的吗？难道艾恩没有和它好好说话吗？”

　　伴随着艾莉纱轻微的呜咽声，蓝白相间的瓦尔纳吃力地用手臂挡住了从电磁云中飞溅而来的青紫色闪电。迅速划过的闪电如飞针般扎进瓦尔纳的铠甲之中，迸出了刺眼的火花，向着地面飞泻而去。

　　“危险啊！大叔！”

　　眼见一枚光束从瓦尔纳的手腕空档处斜飞出去，艾莉纱向着路克大喊危险，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去。

　　“就开始喊大叔了哦？”

　　虽然在努力地躲避着飞来的危险，努力地忍受着清醒过来的腹痛，但路克还是很在意女孩对自己称呼的改变。

　　“所以说呀，这些其实是Stolas要对付的东西是不是？什么时候连地面军也要参一脚了？”

　　“Stolas？”

　　路克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能从这个女孩的口中听到仿佛科特利亚军事密码一般的词汇，想必是受到了她曾经当过空军的父亲的影响吧。

　　“没有时间和你多做解释呢……”

　　艾莉纱挡开了最后的一道光束，与路克一齐躲到了大楼还未崩塌的阴影一面。

　　“艾恩那个样子，真的不要紧吗？”

　　发现路克并不知情，艾莉纱赶忙将话题转移到艾恩身上。

　　“怎么可能不要紧呢！话说回来Stolas是……？”

　　“也是呢，可是现在要怎么办？没有枪没有炮的……”

　　“先不要岔开话题……”

　　“哦，来了！”

　　向着机械体望去，巨大的身躯背面，忽然如滋长的藤蔓般，伸出了多于先前数倍的荆棘触肢。仿佛从无底深渊中抽出的异次元射线，不断向上飞窜的触肢忽然顶破了大楼的顶层，向着天际延伸出去。

　　接着，就在楼顶崩塌的轰鸣声中，艾恩无力地跌坐在了机械体的面前。

　　“可恶！”

　　路克一咬牙，朝着艾恩的方向奔去。

　　“危险哟！”

　　看到路克奋不顾身去救艾恩的身影，艾莉纱也只能操纵着瓦尔纳跟了上去。路克一把拉起艾恩，匆匆地将他带回到了原先躲避的位置。因为艾莉纱的掩护，机械体并没有朝着有人的地方进行扫射。

　　“艾恩没事的。”

　　望着虚弱得几近晕阙的艾恩，艾莉纱自信满满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因为艾恩和Stolas不一样嘛。”

　　“所以说Stolas到底是……”因为艾莉纱抑扬顿挫的语气，路克忽然止住了问话，转念一想。

　　原来如此，这女孩是别人越问她越觉得好玩，越不肯透露半点秘密的类型。搞不好，这个Stolas和刚遇到她时所说的飞行员王子有着直接联系。因为只有科特利亚的空军是路克完全陌生的领域。

　　“真无聊，回去问问德莱斯不就知道了。”

　　“啊呀，不要问我那个蠢死人的老爸呀！”

　　“你老爸比你可诚实多了。好咯，咱们先离开这里吧，你，给我从瓦尔纳上下来。”

　　路克对着似乎在座舱中抓着头发一肚子烦恼的艾丽纱命令着。

　　“不要啦！”

　　艾莉纱大声吵闹着，这让路克一下子进入了暴怒的状态。

　　“刚刚还在说危险的人是谁？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下来！”

　　路克背起了艾恩，对着艾莉纱大吼着。女孩因为路克的口气而吓了一跳，失去了顶撞的勇气。

　　“好、好吧，不要生气，我下来就是了……真可惜……”

　　小声嘀咕着的艾莉纱“啪嗒”一声打开了座舱的门。因为这股震荡，空洞而充斥着烟雾与火舌的大厅内产生了剧烈的晃动。

　　有什么自空中落了下来，刚刚产生了这个念头的两人，回过头去的时候，晶亮雪白的羽翼在漆黑混浊的气体中被拖拽下来，轰然坠入了深坑之中。紧接着，一架又一架的白色战斗机，随着机械体荆棘的侵蚀，被拖下了无底的深渊。

　　巨大的鸟状机身的驾驶座斜侧，写着机体的名字，TCA－4/3－9N。一共三台。

　　“是、是‘翼兽’哟！”

　　艾莉纱站在机舱外惋惜地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Stolas吗？路克自内心反问着。不过他忍住了开口询问女孩的念头。

　　头顶的钢筋发出了咯吱咯吱松动的声音，艾莉纱赶忙从瓦尔纳上跳了下来。面对特里布战斗机也无法逾越的敌人，路克无法想到用瓦尔纳一击制胜的办法，唯有离开这个混乱的战场才是上策。

　　刚刚踏出了逃亡的第一步，路克自肩上听见了艾恩苏醒的声音。

　　“要去……救……”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说辞。但是，绝对不会再放手让这个孩子胡来了。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了。

　　“艾纱，在后面帮忙按住他。”

　　“不让他逃走是吧，办得到。”

　　“那么，我们要去找大楼前方有红色轿车的地方，要一鼓作气冲过去，办得到吗？”

　　“没问题！”

　　直截了当地轻松说出口的艾莉纱，这时候十分佩服自己的胆量。穿过背负着艾恩的路克肩头，大楼外天空中的多斯科威群星正渐渐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绽放出耀眼光辉的冬末的阳光。一定没有问题的吧，女孩自内心涌现了坚毅的想法。跟着这个抱持着某种信念的执拗军人，一定也能使自己完成无法想象的任务吧。

　　鼓起了十万分的勇气，艾莉纱用手紧紧地按住了躺在路克背上满是创伤的圣战婴儿，艾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