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39、Chapter.39 重逢

　　就像有着十分默契的拍档一般，路克和克拉拉两人从出口往安全的外围并行奔跑着。

　　但是，路克能听见身边急促而痛苦的喘气声。斜眼瞥去，女人的脸正不自然地痉挛着。猎犬的追赶之声自远而近地回响。

　　又来了！而且不是先前那只猎犬的首领。在这个研究中心的周围究竟埋伏了多少只猎犬？路克和克拉拉同时在内心乍舌。

　　克拉拉面色铁青，路克抓住了她的右臂，拖着她加快了脚步。

　　“快点！你的车在哪儿？”

　　“我……不行了……”

　　克拉拉吃力地说着，甩开了路克的手腕。

　　“怎么了你？咱们的账还没算呢，你想现在就……”

　　路克朝克拉拉怒道。话还只说到一半，就被克拉拉截断。

　　“可惜啊，那孩子终究是去了别的国家。不过，只要平安就好了。追你到这个地方，我的任务也快完成了……”

　　“你——”

　　路克回不上话来，无端的怒意涌上心头。既然这个女人监视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为什么她还是无法坦诚相对？用这种妇人之仁的口气和自己说话，难道还想得到自己的宽恕吗？真是可笑之极。

　　“你的目的不是最后结束那个孩子的性命吗？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听到路克毫无情义的回话，女人用伤感而美丽的脸庞，勉强地做出了一个笑脸。

　　“我明白了……为组织办事的你，可是完全不了解组织啊。但是，或许很多事都不像你推理的那样……”

　　路克并不知道，那是克拉拉诀别时的表情。

　　“不是想和我做个了解的吗？可不要反悔了，现在不就是成全你我的大好时机吗？总之今天咱们都逃不了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说完以后，克拉拉凛然地回转身去，右手举起了消音手枪，朝着狂奔而来的猎犬不间断地开枪。

　　对准了双眼，子弹悄无声息地穿过猎犬的周身。以灵巧得让人瞠目结舌的动作扭头避开了飞速闪过的子弹，猎犬高高地跃起，从口中弹射出了无数道纤长的射线。

　　有如飞刺般从天而降的无数子弹，拖着耀眼的荧光，将克拉拉的身体包围起来。

　　已经没有时间观察女人引开猎犬的矫捷动作，路克回过头去发足狂奔。消失在硝烟尽头的女杀手，第一次让路克感到了一阵挫败感。

　　“笨蛋！”

　　路克在心中咒骂起来。与此同时，背后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响。

　　没有回头去望那残忍的一幕，路克发足狂奔。无端的酸楚从内心涌了上来，扩散到全身，让肩膀忍不住抽搐起来。

　　女人的诅咒没有结束。路克预感着猎犬的身影一步步地逼近。

　　不能停下来用手枪射击。如果这样做的话下场就会和克拉拉一样无异。敌人已经有了被射穿双眼而无法动弹的教训。

　　然而，路克却在此时听到了让人绝望的崩塌声。

　　那是与地震相仿的摇晃与失重的感觉。从高耸的建筑内部发出了仿佛千万台涡轮风扇咆哮的声音。数十层的落地玻璃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建筑物的墙体自内被什么鼓胀，进而碎裂开来，向着外围飞弹出去。

　　一瞬间，有什么从内席卷而来。路克能够清楚地看到失去了墙体掩护的钢筋骨架因为什么而扭结弯曲起来，发出了钝重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猎犬却受到了来自建筑物内部的狂乱冲击。

　　无序而虚空的破坏，自正北的一点，以顺时钟的方向向着路克这边袭来。猎犬被无重力地抛向了空中，自腹内发出了机械碎裂的声响。

　　火花、机械碎片与墙体的混凝土朝着路克这边疾速飞来。从路克逃跑的这个地方，无法躲避这些纷飞物的正面撞击。

　　一人多高的混凝土砖块和燃烧的火舌伴随着冲击感朝着路克的头部猛烈地砸了下来。这个时候，来不及细想的路克已经无法祷告该用什么方法来逃脱这种突发状况了。

　　他紧紧地收缩起身体，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被言中了吗？要死在远离家乡的这片路西安娜的土地上？

　　不，还不想死在这里。

　　不甘心的强烈感受从路克的内心疯狂地涌现出来。还没有结束这亢长而没有终点的旅途，还没有回去那极东的海岸，聆听那熟悉的、澎湃地敲击着岩石的海浪声……

　　只是片刻的绝望，混杂着热浪的巨物，居然在空中和什么东西发生了碰撞。灼热感被一下子反弹回了高空，如流星逆流般消失了踪影。

　　“什——”

　　身边有着巨大的气流，就连闭着眼睛、背对着它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那是什么熟悉的感觉，让自己还没有从克拉拉的死中回过神来，就跌进了酸楚到即将崩塌的情感里。

　　路克回过头去的一瞬间，头顶轰响。

　　建筑物如被拆散的巨大零件，将挂载的墙体抛洒出去。从扬起的高高地尘埃中，路克看到了一个无声的钢铁巨人，用坚硬的臂膀，一一地承受住了跌落的重块。

　　路克全身被笼罩在了钢铁巨人逆光的阴影中，惊诧得无法动弹。

　　这架人形机械，并没有受到建筑物内部诡异力量的影响。高速跌落的重物，在距离人形机械很远的地方，就被闪现的青紫色电磁云吞没。

　　那是人形机械正在保护自己的证明。

　　纯白与湛蓝的条纹在人形机械复杂的装甲板上闪现着，全身呈现出与众不同的优美线条。在火光的掩映下，发出了玫红色的艳丽反光。

　　那是仿佛人类才有，却无法用人体脆弱的血肉所能媲美的厚重钢筋外骨骼。

　　这，难道是卡尔莎科学实验中心所开发的，真正的“瓦尔纳”？

　　路克的脑中一片混乱。

　　正当此时，人形机械开启了扩音键，朝着路克这边，发出了几近令人晕阙的、颤抖的稚弱之声。

　　“路克……”

　　一遍以后，没有得到回音。因此，对方又再一次地呼喊。

　　“路克……在听吗？”

　　从高高的显示屏上望出去，可以看见路克缩成了一个小点，用双手捂住了头部，失落地瘫倒在地的样子。

　　那声音焦急地、虚弱地向着低处，发出了诚恳而忧愁的语音。

　　“对不起……路克……我……我……”

　　无法用连贯的句子表示自己的意图，声音在延续了一小会儿以后便戛然而止。路克背过身去，仿佛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表情一般，用手拼命地擦拭着面部。

　　“笨蛋！你们一个个的……一个个全是笨蛋……！”

　　“路克……”

　　稚嫩的声音回响片刻，人形机械的舱盖就被“啪嗒”打开。有气流自内被释放出来，伴随着高速窜动的光点消散开来的机舱被敞开，路克看见了艾恩痛苦地躺倒在座椅上。身边在空余的机舱中缩成一团的保镖少女艾莉纱，正吃力地操纵着机体。

　　“这孩子说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你，真拿他没办法。”

　　女孩子的手上并没因为说话而停下，在打开舱盖的情况下，更多的碎片会冲击机体外壳，她正在利用磁电云格挡四面八方飞来的破坏物，一边说着没头没脑的话。

　　“他在隧道里吵得可凶了呢，要是再吵下去可能整条隧道都会被震塌吧。圣战婴儿什么的还真是麻烦的生物啊。所以只能我带他来啦，老爸他是个胆小鬼，正偷偷地躲起来了呢。”

　　“喂……”

　　路克想要打断艾莉纱的话，性命攸关的时刻没有时间和她啰嗦这些事情，但是女孩子却还是滔滔不绝地解释着刚才的状况。

　　“路克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回来见你的路上碰上这种讨厌的事情，就借用下卡尔莎、不对，是里拉的人形兵吧。老爸说你们这个实验中心一定会有几台来不及运走的，还真的有呢，而且就在地下停车库的正上方。”

　　看见路克板着脸没有回答，女孩子趁空档扶起了脸色惨白、没有继续发话的艾恩。

　　“从刚才开始起就有点不太对劲呢？路克大人你发现了吗？他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好像就是刚才吧，老爸说他看见了‘帕拉索斯’。”

　　艾莉纱高举起了艾恩，作势要将他投出座舱之外。

　　“路克大人，艾恩他老是躺着，很妨碍我的操作哎？我想把他丢出去了。”

　　女孩子向着路克大声嚷着，双手一举，路克吓了一跳，担心的语言冲口而出。

　　“喂！不要乱来！”

　　“那、我要怎么办？这个婴儿到底怎么了，他好像快不行了？试着让他说说话，说了几句就断气了哟？”

　　艾莉纱在高处嚷嚷。路克知道，这个女孩子力大如牛，只要她想丢，艾恩就会像小沙包一般被轻易丢向视野所能及的任何地方。

　　没有考虑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路克不经大脑地脱口喊道。

　　“我来！把座舱压低，让我来接住他！”

　　“哦。”

　　看到路克焦急的表情，女孩子仿佛计谋得逞了一般，转着眼珠，迅速地应和起来。

　　“要小心胳膊受伤哦，要来咯！”

　　话音未落，人形机械忽地急速压低身影，在路克还没有看清它的行动时，艾恩就如风筝般被狠命抛了出来。

　　“喂！”

　　没有时间责备这种鲁莽的举动，路克睁圆了双眼，望着在孩子四周无限蔓延的青紫色磁电云。就像是在保护孩子不受到炸裂物的袭击一般，磁电云围绕在艾恩周围，将他的身体厚实地包围了起来。

　　路克展开双手，以全身的重量承受了住从天而降的艾恩。

　　“咣咚”一声巨响。

　　磁电云如轻风一般穿透了身体，艾恩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路克来不及缓冲完毕便仰天摔了一大跤，双手紧紧抱住了坠落的艾恩，与他一起滚落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哈哈，人家可是对准目标丢的……”

　　只听见艾莉纱在头顶大声地笑起来，“啪”地关上了座舱。

　　人形机械活动起来，以惊人的机动性，撑起强大的躯干，背转身躯，坚实地抵挡着飞向路克和艾恩的巨石。

　　不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的路克还没有发现事情的蹊跷。从草丛里想要直起身来的时候，无奈地发现身上还压着一个和成人一般体重的艾恩。

　　全身酸痛，一团混乱，毫无头绪。路克伤感地喘出一口气。翻了一个身，将艾恩稳稳地放在草丛里，用手探到他的额头，衡量着孩子的身体状况。

　　抚开了他的脸颊以后，路克看到了艾恩微睁的双眼，和满脸的泪水。

　　路克的动作顿了一顿。近距离地看到了路克，孩子激动地举起双手，围住路克的脖子。

　　“怎……！”

　　一股大力将路克拉得扑倒在艾恩身上。孩子紧紧地抓住了他，将脸贴近了路克的胸膛。

　　没有预料到他还会有这种力气，路克吃了一惊，听见了孩子的呜咽。

　　“好想……好想见路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用手撑住地面，可以感受到孩子虚弱得仿佛立刻就会消失的气息。努力地表达着真实意愿的语音，在耳中听来，渺小得让人无比心酸。

　　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如雷贯耳的语调，路克不由自主地抚摸起这小小的脑袋，淡淡地吐出一句话来。

　　“不知好歹地让人家送你来这里，你傻吗？”

　　“……都、都是我不好……”

　　孩子抽抽噎噎地哭着。

　　“身体……有哪里痛吗？”

　　“不痛。”

　　努力地挤出像样的回答，艾恩一如既往地笨拙。

　　“傻瓜啊……”

　　路克苦笑了起来。笑意让孩子羞愧地将脸埋得更深了。

　　没有说出平时会说的玩笑话，路克只是感慨万千地回想着过往的一切，平和地回应他。

　　“不痛，那就好。”

　　路克用仅剩的温暖，簇拥着孩子身体，将他揽进了自己宽大的胸怀。

　　很想就这样让他莫名的自责能够减轻，但是，深重的阴影自周围扰乱了光影的走向。有如纷乱离陆的群鸟，气势磅礴地向着天际发出了高亢的鸣响。

　　那是地狱的号角，催促着战士们步向冥星下世界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