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33、Chapter.33 双月

　　幽暗深邃的甬道内，传来了引擎微弱的鸣响。就如寂静夜空的奏鸣曲，轻而舒缓地演奏着离别的行板。

　　从这里一直笔直地往南行驶，不出半小时就能够到达里拉，到达那个预感中会变得面目全非的世界。

　　车厢里只能听见自己一人的心跳与呼吸。驾驶板上的空塑料袋在车身轻微的颠簸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锡纸的内壁被翻出来，形成了小三角形的缺口，那是孩子用没有知觉的手，使出均匀的力道所撕成的形状。

　　从后视镜望着车后座，空无一人。艾恩并没有坐在那里。

　　出了这里后，要把这些垃圾都收拾掉。路克慢悠悠地想着，耸了耸满是紧绷感的肩膀。

　　用腹部受伤的借口怒斥着孩子松开双手以后，路克就头也不回地返回了车内。孩子伤心地瘫倒在地的声音，还久久地在耳边回荡。

　　这样的话，应该就可以安心去赛邦迪斯，不会再想要依赖自己了。路克觉得自己这样处理得非常妥当。

　　那个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人，应该会觉得相当意外才对。

　　因为接下去要发生的事，监视者必须要进行选择，到底是跟随自己，还是跟随白色的跑车到达赛邦迪斯，抹杀艾恩这个“圣战婴儿”。

　　仔细考虑了得失利弊以后，路克认为那个监视者肯定会继续跟踪自己。因为他早就猜到了监视人的身份。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形象了。除了那个人以外，路克不知道会有哪个人如此贴近自己，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对自己的事了若指掌。

　　所有人都是为了组织，为了这个国家在办事。如果组织里出现了倒行逆施的人，那么必定会被进行特殊的观察。以优先级来讲，在收到任务后不但没有听从组织的吩咐远离里拉，还逆流而上的行动，一定会首先被怀疑。

　　而且，比起担心“圣战婴儿”的安危，那个人一定更加担心自己身处的状况。

　　半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不出意外，一定能够到达那里，调查事情的真相。

　　路克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鼓作气地踩着油门。遥远得仿佛还身处异乡的梦，模糊地呈现出轮廓。

　　在天空中漂浮的特里布城与它的白色战斗机，是所有人梦想要亲眼目睹的一生追求。就算无法到达三千米的高空，站在那花草丛生的奇迹大陆上感受那里的高度与空气，只要能够以自己渺小的身份，抬头仰望特里布那反射着耀眼阳光的巨大白鸟，此生就再没有任何的期望和奢求。

　　黑暗的隧道前方出现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天光。车身从面前的光之门中穿行出去。彼岸已不再是充斥着硝烟的混乱战场，而是久久没有苏醒的，如剧毒一般侵蚀着人心的甜美梦乡。

　　如果那里就是终点的话，一定没有怨言。只要看见仿佛精灵似的白鸟在天空翱翔，一切都不会后悔。

　　霎时间，激烈的炮击声与飞行器在低空的喷气声，将路克拉回了现实。在隧道出口通往卡尔莎科学实验中心的路上，路克从车窗外审视着天空鱼鳞般的云痕。

　　时间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室内长时间的幽暗并没有让他的双眼无法适应外面微弱的日光。青紫色的朝霞在地平线上反射出冷冽的寒气，车窗上立刻被蒙上了露珠。路克随意地擦了擦车前窗，从拨开的雾气中看到了这片平原上久违的奇景。

　　多威科斯星系伴着暝白色的巨大圆月悬于稀薄的云层中央，在闪烁的五彩星尘下，细小如晨星却强如昼日之光的多威科斯之月，紧紧挨在白色的圆月之旁，照亮了大地。

　　从路克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望见飞行器在云层中穿行后的整齐轨迹。仿佛将天空划出了无数道的裂痕，在多威科斯之月的照耀下，粉红的云朵与连绵不断的冷色喷气轨迹，巧妙地形成了巨大的五线谱乐章。引擎声响彻着天空，仿佛是巨鹰们欢快啼鸣的狂乱战歌。

　　每隔十八年才会再一次在明朗的清晨闪现的多威科斯星系，围绕着自然发光的白矮巨星多威科斯之月，在这个星球冬季高纬度的地方奇迹般地闪现。无比奢侈地观赏着这瑰丽景象的路克，没有停下狂奔不止的行动，将头尽量抬高，独自享受着这十八年一遇的双月之光。

　　路克记得在1948年，也就是十八年前，有一个名叫“双月战略计划”的拯救国民经济的计划在冬季发动。说不定取这个计划名字的科学家，正是因为在那个冬天看到了多威科斯星系降临到这片大陆上，才引发了取名的灵感。

　　但是路克并不知道，“多威科斯”在约克古语里，是“冥府的死神”的意思。

　　每当这颗濒死的白矮星带着即将被它吞噬的五彩群星降临到里拉，与巨大的圆月相遇的时候，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杀戮、欺骗与背叛，伴随着不详的征兆，在冬日的大地上以妖娆的姿态浮现。

　　这一切，路克之前并不知情。

　　在到达了卡尔莎科学实验中心的大楼以后，路克将吉普弯进一贯停驻的地下车库，然后，迅速地进入大厅。

　　他故意步行急速，企图甩开旁人的眼光。虽然在这个清晨的大厅内毫无人烟，他仍然急速地走着，跳进了电梯。

　　他原本在组织的办公室，是三楼一个敞开的隔间。但是他将电梯的所有楼层全部按满，接着，在确认没人监视的情况下，从二楼出去，转而奔向了远处角落的防火逃生口。

　　几乎在大楼里从东绕了一个大圈子到达西端的路克，三步并作了两步奔下了逃生梯，躲在一楼阴暗的角落里，观察着大厅门口的动静。

　　寒冷的空气传达出无人的讯息。没有空调余温的中空大厅内，回响起某种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细微而急促的挪步，就像在试探着什么，慢慢地，一步一步，自笼罩着晨曦的室外，如鬼风般钻入了幽暗的大厅。

　　躲在视线死角的路克，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真面目。

　　就像是和老友会面一般，充斥着无比熟悉的气息，路克用早已预料的眼神，迎接她的到来。

　　那个不离不弃追踪他到本部的人，就是克拉拉。

　　能够准确地定位自己位置的人，一定是在自己的衣服上动了手脚吧。那么，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将自己的衣服拿去清洗的女人，就是这次监视行动的元凶了。

　　路克带着冷笑，反身隐入了黑暗之中。已经确认了监视者的存在，接下来，他会采取下一个行动。

　　当听到了远处电梯口的门铃声响起时，路克转身奔入了背后的走道。

　　还有时间，还能争取到时间。哪怕是最后的一点时间，还是要紧紧地抓住，不能轻易流失。

　　为战士们所准备的弹药库房，就设计在逃生口附近的黑暗深处。

　　他已经决定，要亲自和这个曾经一起并肩作战，对他有着深刻恋慕之意的女人做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