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30、Chapter.30 深意

　　在稍有颠簸的吉普车内醒过来，已经是6小时以后的事情了。艾恩揉了揉眼睛，从毛毯中直起了身子。车内十分温暖，就像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一样舒适。

　　“……醒了啊。”

　　路克从后视镜望到了艾恩醒来的动作，有些迟缓地和他打招呼。

　　“早安。”

　　艾恩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和他问好。路克则无声地点点头。点完头后觉得不对，仍旧迟缓地纠正他的说法。

　　“现在是……晚上8点。”

　　“啊，在隧道里分不清时间了，那么，晚上好。”

　　“……嗯。”

　　并没有指出一个刚醒来的人说晚上好有什么别扭的地方，路克心不在焉地开着车，胡乱地应和着孩子的话。

　　“路克。”

　　发现哪里不对劲的艾恩，出声喊了他的名字。

　　“干啥？”

　　“路克睡过了吗？”

　　“……睡过了。”

　　“睡了多久？”

　　“干嘛关心这个。军人都不能贪睡。”

　　“没有特别的意思嘛。只是觉得路克伤还没好，还要开车，比我睡的少会累嘛。”

　　“多管闲事。”

　　被路克一句话给顶回去的艾恩，站起来，将身体前倾撑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盯着路克的脸，不离不弃地追问着。

　　“睡了多久？路克黑眼圈好重啊，难道没有好好睡过吗？”

　　“吵死了。”

　　“就算吵我也要说。路克这样可不行。”

　　“你——”

　　“路克不是‘圣战婴儿’，不可以不睡，会把身子搞坏的。”

　　没想到艾恩会顶撞自己，难道是睡傻了吗？路克被他顶撞地说不上话来，没好气地一脚刹车下去。

　　只听见“哐咚”一声巨响，艾恩来不及扶靠，就整个人翻过副驾驶座的靠背，倒栽在了坐垫上。

　　“哇——要刹车就说一声嘛！”

　　艾恩大喊着，艰难地调整着自己头下脚上的姿势。虽然没有痛感，但他也知道这样子刹车对人身安全不好。

　　路克在一边闷笑出来。他记得之前刚出训练营的时候，自己也是没好气地突然发动车子，让他差点撞到了挡风玻璃，孩子的反应和这时候一模一样。

　　艾恩在一边嚷嚷，晃悠着把自己的腿从天花板的位置扳到了座椅下，路克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拿出烟来，点上一支。

　　他停靠的位置正好是地下隧道的岔路。就像是一个圆形的防空大厅，可以很容易让车绕着墙沿调转方向。

　　加上自己来的这个方向，这个大厅是地下隧道三条路的最终汇合点。

　　大厅往北的那一条路通向赛邦迪斯，往南通向里拉。他随着隧道的指示标语一路行到了这里，证实了历史上从赛邦迪斯出发的大规模逃亡路线的确是在这个节点上被分成了两条路的事实。

　　深邃得望不到边的两条路，就像是通往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只要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最后的结果就会大相径庭。

　　其实，事实就摆在眼前。去赛邦迪斯，就可以如愿以偿地远离战争。

　　“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听吗？”

　　缓缓地吐出烟圈来的路克，没有面朝艾恩，只是目视前方，对孩子很自然地说出一句话来。

　　刚刚还在絮絮叨叨的艾恩停止了发话，望了一眼这个奇怪的大厅。面前有两个出口，他似乎有些会意，转头直视路克。

　　“要听。”

　　孩子意外地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么，听好。”

　　路克将手中的烟熄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孩子因为他的动作而神情凝重起来，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正坐。

　　“卡尔莎，已经没办法过去了。”

　　“什……”

　　“我的意思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带你去卡尔莎。因为，那根本就是早就变成一堆废墟和一片黄沙的死城，我打算要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叫里拉，你知道吗？”

　　孩子因为路克的话而睁大了双眼，惊讶地盯着他。路克并没有犹豫，继续说了下去。

　　“原本，我只是想着结束这个任务就能光荣退役的。我没有再考虑更多的事情。所以，我打算把你交给本部了事。我没有能力把你带去卡尔莎，它现在是裴尔丁的控制范围，去那里对你我来说都太过危险。”

　　路克顿了顿，告诉了艾恩卡尔莎历史上曾经所在的位置，和它的迁城史。

　　卡尔莎最初的位置已经无人知晓，只知道这个美丽的名字在约克古语里是“和煦之风”的意思。也就意味着这个城市曾经坐落在一个温柔的角落。经过了几代国王的迁移，卡尔莎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迁移到了极东的海岸裘里安娜，最终在那里落脚有百余年，那也是路西安娜国家最辉煌的时代。在路克还小的时候，经常为自己能身为首都的子民而骄傲。

　　但是，当裴尔丁军队长驱直入到路克的家乡时，一切祥和的幻想都被击个粉碎。无情的炮火摧毁了人民赖以生息的大地，荣耀感顿时荡然无存。

　　政府紧急地将首都迁到了现今的里拉，并且没有更换里拉的名字。所以，真正意义上的卡尔莎这个城市，已经在最后一座广场纪念碑倒塌的时候，永远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没有办法去。就算去了又能干什么呢？想看我家乡美丽的风景吗？简直是做梦。”

　　路克戏谑地笑了起来。艾恩则无声地低下头去。

　　“就连是我，都没想过这辈子能回家乡去看一看。在有生之年能等到战争结束，收复失地，早就成了军人闲聊时互相讥讽的妄想……”

　　说着说着，路克的视线飘向了远方，他顿了顿，停下了叙述。

　　并不是因为说得累了。虽然平时很少说话，也讨厌吵闹的环境，为了给艾恩解释清楚这件事还想了很长时间，硬着头皮做了充分的准备，只是为了能一口气讲完了事。不过，现在路克觉得需要有条理地和艾恩全部坦白。

　　他再次地张开嘴，语重心长地叙述起来。语气没有高低轻缓，听不出喜怒哀乐。

　　“听好了。不管你同不同意不去卡尔莎，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什么？”

　　因为无法理解“分手”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艾恩睁着惊诧的双眼紧紧盯着路克。男人因为看到他的神情而一瞬间皱紧了眉头，现出遗憾的表情。

　　“我有个朋友住在赛邦迪斯，4小时前和他联系过，他会开车过来接你。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会格斗术，让他保护你去赛邦迪斯，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要去那个什么赛邦迪斯？”

　　“是的，只要2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不用办过境护照就直接到那个没有战争的国家了。”

　　“……可是，我说的是去卡尔莎呀？”

　　艾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都说了，卡尔莎我没有能力带你去。”

　　“路克、路克也一起去赛邦迪斯吗？路克说一起去的话，我就去……”

　　艾恩颤抖着，水灵灵的双眼现出期待的表情，直直地望着路克。他很希望路克能微笑地答应他的请求，能和他愉快地再次踏上新的旅程。但是，面前的男人只是重重地、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要把人生所有的负担与苦闷一起发泄出来一样，男人耸了耸肩膀，低下了满布深虑之意的消瘦脸颊。

　　“……接下来要走的路，我不能陪你了。”

　　就好像在表达深深的抱歉之意，男人用低沉而略显困惑的语调，对着孩子，表达了从相遇的最初到如今，一直挣扎着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