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12、Chapter.12 允诺

　　硝烟弥漫的战场一侧，正身处防空洞之中的路克，望了望周围这糟糕到一定地步的通讯环境，露出了坐立难安的神色。

　　里拉新兵训练营的地下有设施齐备的防空洞。在100年前的旧时代，以科特利亚为首的飞空战争当中，这里的地下也曾经密布着飞行器的起降甬道和小型格纳库。

　　旧时代的战争结束以后，这里作为天然的战略屏障，和科特利亚著名的电器城市曼菲特一样，地下的所有机关设施都被秘密地保留了下来。而与曼菲特城将之改建成民用地下仓库的方式不同，路西安娜的地下格纳库都被改造成了防空洞、临时指挥所和弹药库等等军事设施，以便抵御未来将要发生的敌袭。

　　此时的路克拿出烟，正要点上的时候，克拉拉在一边阻止他。

　　“这里不能吸烟，请忍耐。”

　　“我知道。”

　　简单回答了克拉拉以后，路克不情愿地将烟收回了烟袋内。

　　“已经和总部联络过了，那边会马上派增援军过来。你还在担心艾恩对不对？”

　　对路克的心情了如指掌的克拉拉，扬起了眉毛，盯着路克问道。

　　“我才没有担心那个小鬼！”路克矢口否认道，“只是因为烟瘾犯了而已。”

　　“那孩子，说不定会死哦。”

　　克拉拉打了一个比方，用严重的口气提醒着路克。

　　“会担心的其实是你才对吧？”

　　路克这么反问克拉拉。他盯着这位美丽的陆军文秘。总是显现着端庄美丽的容貌中，散发出了深邃难以捉摸的表情。

　　“我说路克，你今年几岁了？快要退伍了吧？”

　　“为什么问起这个？”

　　“呐，从征战到现在，你也算走过路西安娜大半的战场了吧？”

　　“我不记得了。”

　　“总不会连几岁都不记得了吧？”

　　“嗯——快30了吧。”

　　和克拉拉僵持不下的路克，胡乱报了一下年龄。

　　“是31才对吧？”克拉拉纠正了这个数字，“17岁入伍的话，算到现在已经跨过30这个门槛了？”

　　“明明就知道。”

　　“被我猜对了？”

　　“……我看起来很老是不是？那红毛小子居然喊我大叔。”

　　路克有些懊恼地说着，手不由自主地又想去衣袋内掏烟。

　　“和艾恩那个年纪比起来的话，的确算是年长了。不过，你有想过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就退伍的打算吗？”

　　“哪场哦？”

　　路克装糊涂地问着。克拉拉摇了摇头。无论怎样好战的军人，都会在心底萌生这种想法，克拉拉一直这么坚信。那些坚定地履行命令、战死沙场的英雄，只是以顽强的意念，将安闲的归隐之心暂时忘却了而已。当他们在遭受炮火洗礼而最终倒下的那一刻，也将自己洒满鲜血的大地永远当成了归处。

　　“像你这种年纪的老兵，没有一官半职还真是有些奇怪。换做是我的话，才不想到这种年纪还要上前线去打仗呢。早早地退伍去周边那些没有战火的国家生活才是上策。”

　　克拉拉的话正中路克的下怀，让他一时间说不上话来。虽然他算是特殊机关的军人，并不是那么多时候都要上战场杀敌，但关键时刻还是要冒死深入敌营打探消息、保护重要人员。生命的安危，和那些在前线杀敌的士兵毫无差别。

　　“对了，你17岁就入伍了，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吧。不为将来的家庭做个打算吗？谈一两次恋爱，生个孩子什么的……”

　　啊，吵死了。路克这么想着。小孩也好，女人也好，都是聒噪的生物。就像现在的谈话，聊到家常的时候，就会忍耐不了这亢长的语言。如果真像克拉拉设想的那样，将来哪一天有了家庭，有了小孩，自己的世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最后的任务了。”

　　为了结束这无趣的聆听时间，路克向克拉拉坦白。

　　“带那小子去他想去的地方。完成这个任务，我就退伍了。”

　　“……哦、这样啊。”

　　当真的听到路克的回答时，克拉拉却沉寂了下来，只淡淡地问道。

　　“是去卡尔莎么？”

　　路克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撇向了一侧，观看在远处敞开的隔间里繁忙操作的通讯兵。

　　“刚才听到你说带他去卡尔莎，是你家乡的那个卡尔莎吗？”

　　“不清楚呢。”

　　路克否认着。但是克拉拉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谎言。

　　“如果是去你家乡，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咱们无法进入沦陷区，就算进去了，卡尔莎也已经是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了。把他带到那种地方，你想做什么呢？”

　　“那就不去卡尔莎，去里拉吧。”

　　“这种话，你有好好跟艾恩解释吗？你肯定只会想着把他交给组织了事吧”

　　克拉拉反问着路克，但是这个独断的男人并没有回答她。

　　“你……有为这个孩子好好考虑过吗？随便给他这种莫须有的允诺，然后就趁这个时候，把他丢到战场上不管了？”

　　克拉拉用质疑的口气问着路克。

　　就算不遇上这种奇袭，路克也着实不愿意老实地带着艾恩东奔西跑。带着圣战婴儿这种仿佛凶器般的危险物品，就像带着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神玉，到哪里都会成为大国争相抢夺的焦点。

　　但是，明明是这小子自己想去送死的，这种决定可是与我无关啊，路克这么想着。反正组织所赋予的这最后一个任务，看来也因为艾恩的回答而显得荒唐可笑了吧。

　　和他解释卡尔莎有好多个，而自己的家乡卡尔莎早就已经变为了死城，还真是麻烦而啰嗦的事情，而且这孩子还不一定会听自己的话，路克这么想着。与其要大费周章地劝他不要去卡尔莎，还不如直接将他送到组织那里了结任务来得爽快。

　　正在这时，远处的通讯兵们骚乱了起来。似乎因为新的战况而乱了分寸，手足无措地无法找到相应的对策。

　　路克撇下了克拉拉，装作关心战况似地跑到了通讯兵的身边，企图甩开克拉拉烦人的问话。克拉拉则死缠烂打地尾随在他身后。

　　“敌人的MA与我方接触，入口已经快撑不住了！”

　　从无线电那头传来了士兵们的呼喊声。

　　“是新型号的空投型战车！大部分都是无人机，要小心！哇，啊啊啊啊——！”

　　无线电那头传来了凄厉的叫喊声，接着归为了死寂，通讯兵们向着无线电那端极力地叫喊，也没有得到回音。很显然，士兵已经身亡了。

　　通讯屏幕上显示出了入口处的状况。那是漆黑的MA在早先的时候摆脱了隐身的姿态，从空中陡然落下时的凶猛身姿。

　　“不妙！”

　　在潜入科特利亚调查的时候，路克清楚地掌握着旧型号MA的资料。它们最多只需要两名乘员，相对炮手在主炮下方仅设一个舱顶盖方便出入。座舱内有可比战斗机一样精密的操作仪器，装甲严密坚硬到连普通的□□都无法轻易破坏的程度，是普通战车的空投型号。

　　虽然没有掌握新型号的MA资料，不过就刚才士兵间的通讯听起来，无人操作机显然已经昭示着MA的更新和进化。

　　路克握紧了拳头，指尖的骨骼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虽然觉得是艾恩自己在逞强的，但是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担心那个连自己的实力都搞不清楚的小鬼？趁这个机会成全了他不是更好

　　但是，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在努力着，努力到想要拼死守护大家。那个小鬼是不是真的是那种天真到傻气十足的人。

　　路克抢过了通讯兵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对着他大声地命令着。

　　“给我切换到艾恩的频道！快点！”

　　严厉的命令声连站在一边的克拉拉也吓了一跳。通讯兵被路克的气势所吓倒，乖乖地将频道切换到了艾恩那里。正在那个时候，路克看到通讯屏幕上，三辆一组的MA，朝着在入口的瓦尔纳猛撞了过去。

　　站在树丛后面的瓦尔纳没有防备，就这样被轻易地撞飞了出去。胸甲碎裂开来，头部的舱盖也微微地断裂。如脱线的木偶般，巨大的瓦尔纳仰天倒在了大雨当中。

　　“笨蛋！你在听吗？看到那些了战车了吗？不要与它们正面对峙，赶紧回避呀！”

　　无法确认屏幕上哪一台才是艾恩的瓦尔纳，但是，路克看到增援小队的瓦尔纳，一台一台地倒了下去。他的心脏猛地收紧。

　　“回答我！艾恩，如果你还活着，能听到我说话的话，就回答我啊！”

　　路克焦急地盯着屏幕，紧紧握着对讲机，一遍一遍重复着问话。

　　“回答我！快回答我！”

　　无线电的另一端，呈现着死寂。就像没有生命迹象的空虚的躁动，伴随着无线电海潮般的沙沙声，幽幽然地传了过来。

　　克拉拉望着面如死灰的路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展现出如此慌乱的表情。以前，她一直以为这个老兵不过是个淡薄名利、对周遭的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缺乏关心的孤僻之人。

　　虽然嘴上否认着，但是路克其实是很担心艾恩的吧，克拉拉忽然这么觉得。或许是艾恩的到来，改变了路克也说不定。

　　“可是我想要保护大家！”

　　在山道上分开的时候，艾恩是这么回答路克的。用坚定而带有一些稚嫩的声音，强而有力地回答了他。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踏上战斗的旅途。这样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叫人放心不下。

　　就和5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无法兑现的诺言，让路克想起了早已尘封的往事。艾恩的样子，和5年前某个少年的身形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在自己的军人生涯中，唯一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

　　“我想要……保护大家。”

　　5年前的少年说着同样的话语，冲入了炮火当中，再也没有回来。

　　路克的胸口猛地收紧，罪恶感袭满了全身。就连肩头那早已忘却的疼痛，也开始如噩梦一般逐渐苏醒过来。

　　不可以任由他胡来，不可以让他随随便便挥霍好不容易挽回的生命。

　　“你的命可是我救回来的！给我好好珍惜着！”真想站在他面前，这样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路克终于决定了下来。

　　想去救那个孩子，必须去救他，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把他救回来。

　　如果重蹈5年前的覆辙，自己一定无法心安理得地结束军人的生涯。

　　他是没有感知、生命力极强的孩子，他才不会轻易地死在区区MA的炮火之下。他一定不会像5年前的那个少年一样，一去不复返。

　　路克摔掉了通话器，朝着防空洞的甬道处狂奔起来。从那里可以迅速通向训练营的入口。听不到身后克拉拉的呼喊声，已经没有必要再聆听她的劝告了。现在的自己，已经很清楚需要去做些什么。

　　——在这之前，就先用你顽强的意志和生命力活下去吧！

　　路克在内心对着艾恩呐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