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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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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脚下的云头落在第十六层太焕极瑶天上,几百年不曾踏进上仪宫,甫一进来便被几枝沉甸甸的树稍戳了发冠,只见红枫与婆罗门金叶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如一把笼罩在宫殿上空的巨伞。
他长开扇子盖住头顶,行过架在昙池上的白玉虹桥,天河绕在宫殿外,星星点点的银辉不小心钻过漏墙,飘在枯叶上不见了。
陵光隔着窗子轻轻一敲,奇怪道:“被自己养的狼崽子砍了一刀很光荣么,连衣服也不管一件。”
少枫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言睁眼:“废话多,还不进来。”
陵光笑呵呵的绕进来,走近一看,
床上躺了个缩成一团的小朋友,长得嘛……比少枫讨喜,他上下一比划,问道:“这,你又从哪弄来个半死不活的?”
少枫:“我想喝茶。”
“……想喝不会自己泡?”
少枫提了下自己的衣袖,里外三层被人拽的死死的,而且只要一动,马上会被人‘抢’回去。
日前他将秋宸扛回来,换了身干净衣服,谁想才两百年不见,这小孩儿出落得愈发粘人,一双手长在袖子上似的,攥得骨节都泛了白,他既舍不得硬掰,又对挥剑断袖这事没兴趣,只好闭目养神。
陵光总算还有点良心,看在他被妖刀砍了一记还没疗伤的份上,慢悠悠将折扇往腰间一别,倒了杯茶:“就没什么要同我交代的?”
他可是听说了了不得的事。
秋宸人虽然在昏迷,却并非意识全无,他隐约知道陪在自己身边的是谁,也能听到一些谈话——有个人说气话来懒散又凉薄,十分不正经,他听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觉得厌烦。
少枫抿了口茶:“你说哪件事?”
他给自己也捎带了一杯茶,丝毫不认生的座下,问道:“我听说魔女伽环死了,两日前你还说过,她不能杀。”
少枫漫不经心道:“……唔,那可能是她命里该绝吧,我想杀,便动手杀了,她该死,便只能死了。
陵光紧紧皱起眉,他并非不知道少枫从前的性情,可自从复海死后,他做事总多了三分周全,很少像过去那般张扬了。
“为什么,是因为这个孩子吗?”
秋宸躺在床上一阵紧张,整个的紧绷的缩了起来,少枫以为他身体又不舒服,于是拍了拍他肩膀,温暖的灵力蔓延到四肢百骸,抚平了些许伤痛。
少枫轻轻垂眸,目光落到秋宸的伤口上一沉,冷淡道:“让她直接死,还算便宜了。”他摆摆手:“再说……天君一直想拿八部神族开刀,燕客飞闯了这么大的祸,也不能平白无故放回去。”
拿八部神族最会惹是生非的阿修罗一族来平天君的口风,足够了。
陵光一怔,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人人都说少枫君是出于洪荒的远古神祇,超脱于六界之外,可怎知妖鬼神佛无不生于这天地,既为苍生福祉所扰,哪里有真正的清净?
他心底苦笑一声,不知是赞扬还是讽刺:“你可真会捡东西,捡了还乱养,上一条像疯狗,动起手来就要搅得六界不得安宁,眼前这个……呵呵。”他扇了扇风:“性情如何我倒不知,只是还没上天就直接拖了个八部天神下葬。”
少枫闻言,抱着双臂往后一靠,喜滋滋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捡的。”
陵光扶额一叹:“你到底得意个什么劲儿?燕客飞我没交到天君手里,不过这厮整日喊打喊杀也十分难办,最近还连饭都不吃了,所以你到底是见他,还是不见呢?”
“幼稚,他一个妖王很需要吃东西么,死不了,晾着。”
“是,没东西吃死不了,不肯喝水就有些作死了,燕客飞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疯起来连你都敢砍,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不过……”陵光偷偷看了他一眼,道:“反正他爹娘都死绝了,要是连你都不在意……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少枫顿了片刻:“说的好像我很该理他似的,懒得管。”说完,在陵光的注目下坐了一会,道:“先去换件衣服再说……”
他一动,发现袖子还被人攥在怀里,于是有些犯难的犹豫片刻,没想到那袖子动了动,自己松开了。
陵光见他正了正被拽歪的领口,转身朝外走去,怎么看也不像是去换衣服,心中轻轻一笑,忍不住腹诽尊上:‘死鸭子嘴硬’。
陵光对燕客飞没下狠手,虽仍用捆仙锁绑着,却没投进仙牢,只是在仙宫附近择了座漂浮的孤岛,用法术变了间屋子遮风挡雨,每日还有心腹看着。
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屋子四面不透光,黑黢黢一片。
燕客飞恨透了这股死气沉沉的黑暗。
世人皆以为狼妖昼伏夜出,善于在黑暗中哺食,可他却恰恰相反,他憎恨夜晚,厌恶黑暗,一旦孤身独处在幽暗密闭的空间里,心中就一阵阵的恶心。
他是天生的妖身,与无数大妖一样,在真正具有生命前便有了意识,因此在他娘密不透风的肚子里时,他没一天不是在惶恐和不安中度过。正常人在屋子里关一个月都要疯,何况他在里面呆了三万年?
后来,少枫将他放到魔族历练,姬殇那老东西将他圈禁在水牢中足足三年,幸得佛祖座下的大鹏鸟相救才省下一条性命,回到妖界后,又险些命丧荆霓洞。
燕客盯着地砖,两眼发直,他并非要绝食断水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觉得恶心,见什么都想吐,即便如此,嘴唇还在一张一阖道:“王八蛋,鸟神仙,该死的少枫狗君……”
这样的话他说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没人理睬罢了。
少枫开门的时候,燕客飞正蔫头耷脑的蜷在床下,因化作了原身又不见阳光,整条毛发打了捋,油腻腻的趴在身上。
燕客飞了无生趣的撑了撑眼皮:“呵。”
少枫别过头没看他,伸手弹出一道仙力没入燕客飞眉心,道:“有话就说。”
燕客飞神志一清,勉强化为人形,在床下多蔫儿了片刻:“哼。”
少枫懒得听他发表拟声词,他虽贵人事不忙,但一向耐心少的可怜,对着貌美如花的姑娘或许能稍坐坐,对着白眼狼……没兴趣,于是抬脚便走。
燕客飞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他道:“听说你从下界捡了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杀了阿修罗族的妖女。”
少枫莫名其妙的回头,整个人仿佛都在说:管你屁事。
燕客飞阴阳怪气道:“这么多年,某人养什么死什么,就算捡个活王八都撑不过三年……我劝你趁早放过人家。”
少枫在房间里变了个椅子,坐了,冷笑道:“我也养了你,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燕客飞脸色一变又想打人,可一用力就想吐,缓了好半天,才用那种吃坏东西的表情道:“你给我闭嘴!”
“你身为一界之主,无故向天界发兵,挑起两军交战,险些引起人间大乱,就为了同说这个?”他同燕客飞说话,从不疾言厉色,可燕客飞却觉得,他越是平静无波,越是令人生厌,谁让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当众宣布他孺子不可教,不肯收他课业前,也是这幅表情呢?
“自然不是。”他几百年没同少枫面对面说过话,心绪有些不定:“叫你出来,自然是因为我想看看七百年前大战,死的是你还是姬殇那老东西。”
“不过是谁都好,当年我爹娘死于弱水,你和姬殇都有份,就算你不宰了他,我也要将他撕碎了下酒吃!”
他围着少枫的椅子绕了一圈,就像狼群等着受伤的猎物咽气那般,忽然问道:“让我猜猜,洪荒那战还有谁的份?……熹禾?”
少枫手指敲上椅背,发出‘哒’的一声,心里感到疲惫和厌倦:这孩子从来没见过他爹娘,可为何口口声声皆是复仇,或许是因为他本性凉薄,真的无法理解血缘这东西。
燕客飞有些激动:“怎么,你不高兴了?”
“怎么会?”少枫终于耐心耗尽,起身淡淡道:“你要找我报仇尽管来,熹禾还有其他人,我劝你少招惹,当年冥林一战,你父亲手下那十三位战将还剩三个,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挑唆。”
“你威胁我?”
少枫本来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闻言略收回来,道:“明摆着。”
燕客飞怔了怔,毛发气得一阵哆嗦:“你等等!”
少枫走的行云流水,没再停滞半分,背对他挥了挥手,让他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