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昙》一熹

10、第十章

　　燕客飞放跑了，连个招呼都没同天君打，不过这些事向来归少枫管，也并没哪位敢说什么。天君那老头子历经百世凡尘，是位很看得开的神仙，除了好面子一点，轻易不出什么子，算是幸事。

　　那天少枫松了结界让燕客飞滚蛋，他本想踩着朵云头追上去问个明白，谁料平日铁打吞象的肠胃一时拧巴，吐了个天昏地暗，好几日没缓过滋味来。

　　这日，陵光君从下界仙山踏青归来，手中拎着一裹素白纱包，他精通术算，估摸着少枫捡回来的小朋友要醒了，特意来看笑话。

　　途经光华道，忽听风声，陵光顺着团团簇簇的浮生花往南边一看，只见不远处黑气腾腾，乌云翻飞，装死了七八日的燕客飞浑身不舒服，正骂骂咧咧的往妖界飞去。

　　陵光摇摇头，想不通复海怎会生出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儿子，略一思索，又觉得有迹可循。

　　毕竟复海与少枫，算是不打不相识。

　　‘天乩天地判说’有载，远古正道之神，创世神祇，四方武神元首少枫君生于女床山下的不落枫林，是重黎用一把三昧真火从凤凰蛋里烧出来的神仙。

　　不巧的很，不落枫林与妖界幽冥林海离得并不远，这二位不小心做了邻居，一个将五万荒山踩在脚下，一个在漫漫林海鳌首称王，于是复海便先找上了门，不仅找上门，还带了七八位小弟。

　　其中有一位特别爱说话的，是个结巴：“大大大大…王，咱们找…找他，一起上…上不怕打不服…服他，待…待会抽筋拔骨，拿了元灵给…给那位补身体。”

　　复海一头混乱的白色毛发，长衣短穿，肩头不知缝着什么兽皮，袖子皱皱的，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狼牙，匪里匪气：“本大王打架用得着你们吗？肯定一个人揍得他后悔从蛋壳里爬出来！”

　　结巴懵了懵，谄媚道：“那…那您带我们来…来是…”

　　复海好险没一巴掌呼死他：“蠢，叫你们来当然是来抬那破鸟的尸体！”

　　结巴脸上留下了五个红指印，险些热泪盈眶，他捂着下巴，朝其他几位小弟道：“咱…咱们就在外面，等着大…大…大”

　　大什么复海没听见，踩着风飞走了。

　　不落枫林没有杂木，树梢是一水的赤云彤霞，他找上门来不为别的，是要将少枫抽筋拔骨，宰了当药材。

　　复海不认识枫林里的路，只觉得哪处看着都与别处一样，真是越走越头疼，索性化作了苍狼原身在林中狂奔，奔了几天几夜未见尽头，脚步便渐渐慢下来，累的直骂娘：“什么鬼地方，别说鸟神仙了，连颗鸟屎都没看见！”

　　说完这句，他四脚朝地化作人形，就势往地下一滚，打算休息片刻，不想刚翻过身，头顶就出现了位少年，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夜空之下，这少年肤色白皙，两睫弯弯如密扇，轻轻一卷，便漫不经心的捞起一抹秋色，微微一笑：“你在找谁？”

　　“我找……”复海盯着他那张俊俏的小白脸看了片刻，马上反应过来，紧接着一个饿狼翻身，就被迎面轰来的一拳......揍晕了。

　　他两腿一蹬前，简直觉得自己英俊潇洒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平了，心底哀嚎——这鸟神仙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红枫悄悄飘落，又堆上一层。

　　复海君再醒来时，是在一处露天洞府之中，他整个身体被一条龙须捆的死死的，半吊在洞外，低头一看，荡泉飞瀑，万丈深渊，掉下去绝对碎成渣渣，不禁惊悚道：“什、什么地方，本王恐高！”
　　不管谁，法力被缚还吊这么了老高，都会求爷爷告奶奶的哭上一通，但他不一样，他是丛林之王，他只是被吓尿了。

　　那少年坐在他背后，手里玩儿似的攥着一把枫叶，飞叶成刀，闻言抬了抬眼，笑了：“你不早说。”
　　然后手一伸，将复海‘嗖’的一声甩上天，直与太阳肩并肩。

　　“啊！啊啊啊啊啊！你放老子下来，有种就真刀真枪打一场，老子揍得你娘都不认识！背后出拳算什么神仙，什么神仙啊啊啊！”

　　少枫从复海身上扯了两条布，堵着耳朵，玩完了一整把叶子飞镖，终于决定让那鬼哭狼嚎停一停。

　　复海跪在地上，觉得自己可能要坐地飞升，他吐了一身，冒着鼻涕泡儿道：“老子揍你，要是……咳，赢了，你把凤髓和元灵一并给我。”

　　还挺识货，凤髓是神物，可生死人，肉白骨，重塑仙身，而元灵是仙力汇聚之地，别说复海这样的大妖，就算地上随便逮只老鼠吃了都能法力无边。

　　少枫听了没有动怒，反而很佩服他找死的勇气，反问：“那要是我赢了呢？”

　　复海将妖刀惊雷往地上一戳，伸着脖子道：“老子乖乖受死，妖王给你来做！”

　　后来，少枫和复海真的打了一场。

　　那战天地变色，妖雷滚滚，狂风骤雨下了许多个日夜，将不落红枫吹得东倒西歪。复海用他那柄妖刀将少枫砍得浑身是血，自己则被揍回了原身，胸口几根肋骨尽断，满面青肿，想必这回不仅他亲娘不认识，他自己可能都不大认识自己。

　　最后，复海是被少枫一脚踢出枫林的。

　　他带来的那七八个小弟也终于有了作用，哭唧唧的看着大王，要把他抬走。

　　复海被揍得目全非，恶狠狠地瞪着少枫，口鼻活像被塞了两颗人参果，一说话就漏风：“你给我等哒，我不糊。”

　　少枫那时也身受重伤，其实不大能说得出话，但他在学会飞之前就先学会了吹牛皮，捂着胸口，虚弱道：“巧了，本人专治各种不服，欢迎下次再来。”

　　复海是被他活生生气吐了血晕过去的。

　　说完这句，少枫也身子一歪，再没爬起来。

　　陵光仿佛记得，复海当初是要用凤髓元灵去救一个什么人，少枫并不稀罕妖王之位，只与复海约定将洪荒初生的那只老凤凰宰杀了……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有些模糊的想。

　　他像看一位老朋友那样望着绵延天流，感叹岁月悠悠般的叹了口气，手指轻拨，从肩头掸落两朵洁白无瑕的浮生花，然后才慢悠悠的走进上仪宫。

　　落叶纷飞，漏墙疏影，专治各种不服的少枫君站在殿阁里，他发冠高束，微微勾唇，被雕花窗棂这么一装裱，活像张不正经的神仙画。

　　他方才一开门，怀里就撞了个钵满盆盈，这大殿中多少万年了，独他一身，猛然养了个活物还不大惯，险些错身避开，也亏得这小孩儿扑的一往无前，他才来得及扶上一把，只是鼻尖被撞得有些发酸。

　　以前在铜崖镇时，九爷将一票余毒都逼在双腿，躺着比坐着的时候多，他自己都没想到，不过一个晃眼，这小孩儿竟长成了个能和他头碰头的身量。

　　少枫伸出双手，接了他一把，道：“伤还没好，急急忙忙去哪？”

　　秋宸直接后退半步，默不作声——他根本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大人物’。

　　照原本，他心里是憋着一口两百年不告而别的气，可这气性在看到紫玉皇澜剑的那刻消了大半，再见到他风火里匆忙而至的身影时，便溃不成军的散了个干净。

　　可是两百年，无数次月落星沉，岁月荏苒成阴，他但凡是个凡人，即算是投胎也三生有余了。

　　少枫进来，将门轻轻掩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他心里惦记舍瑛，张了张口，没能吐出只言片语，只好避过那人转身就走。他原本想着，这三十六重天也不过君座一只手的分量，他必不会担心也不会阻拦，没想到手才伸到门口，身体突然一轻，被人扛了起来。

　　若说上次一是人之将死，无知无觉，那这一次就是脑子发懵，不可名状。

　　凡间登徒浪子抢姑娘，山匪猎户挑野猪，可不就是这样吗？

　　秋宸一时觉得自己被一道雷劈了，热气上头，发顶冒烟。

　　陵光君躲在外面看戏，见状忍不住用扇子遮住眼，光看那小朋友仿佛云英待嫁的姑娘被人偷了肚兜一般的神色，他都觉得十分糟心，虽则这个糟心糟的事不关己……

　　能上手办了，为什么跟他穷掰扯？可见无论是铜崖镇的九爷，还是上界的万座之君，都不大能讲理。

　　少枫将他扛到床上，弯腰往里一滚，很有分寸的没碰到伤口半分，然后撩了下滑到前面的长发：“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