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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秋宸出身铜崖镇,对于妖界鬼市中的交易很有门路,其中有一门专管六界俗物的营生,所托所请千奇百怪,无奇不有。

      当日药君醉酒,纵容天马踩死了惠清公主的白貂,公主不慎打翻了燃着三昧真火的炼丹炉,引起人间三年大旱。天君将惠清公主贬下凡间,历经一世凡尘,托付此事之人便是想要化解惠清公主和亲路上的一劫。

      秋宸二人轻装简行,身上所有盘缠加起来,不过一箱书并几张干饼。舍瑛见荒漠日头毒,便从怀里翻捡出一把油纸伞为秋宸遮阳,可他又不是九爷,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伺候。

      沙海荒无人烟,和亲的车马行在漫漫黄沙中,宛如一条安静的红绸,伴着苍茫落日,竟显得凄清而伤感。

      将军打马上前,隔着车帘与荣虑公主说话,原来过了这片戈壁便是西凉边界,公主连人带嫁妆都要移交给人家,从此便是故国千里难再归了。

      荣虑公主闻言半晌不语,推开车窗,脸上犹挂泪痕:“不知将军可否命车队暂歇?本宫,我……还想再看一看这地方。”

      公主和亲本是兵败无奈之举,说来终归是为将者太过无用,将军于心不忍,看了眼天色,命令车队原地休整。

      秋宸将马拴在一棵长枣树上,隔着隐身的结界,坐在一处高坡上饮酒。他看着落日红妆,看着凡人影影绰绰的身影,总觉得自己离这些悲欢离合有些远,就像一盏望着月亮的灯,看上去光亮有些相似,可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凡间,不管怎么触都是触不到的。

      他看凡人是如此,那九爷之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荣虑公主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绸,捧起大漠黄沙,细细包好,她哭的伤情,妆容被风沙吃淡了些,显得有些憔悴,就连久经沙场的将士看着都沉默无语。

      公主和将士沉浸在别离的情绪中时,远处黄沙中行来了两个身影,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那女人不知穿了件什么材质的衣服,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肩膀和腰肢都裸露在外,身上缠着条黑色长鞭,手臂镶着一对锈色臂钏,手里牵了条铁链,栓着那小孩。

      秋宸远远看了一眼,认出了这对奇形怪状的母子,听闻魔君姬殇的夫人名叫伽环,本是八部神族之一的劣天魔族,此族向来女极美,男极丑,战无不欢,也称阿修罗。

      小孩长了四只眼,上面那对闭着,因睫毛稀疏而显得十分诡异,生了副地包天的下巴,话也说不清,一张口满嘴都是舌头:“娘,走不动了,我饿!”

      伽环将四处疯跑的儿子扯回来,用铁链一勒,低喝道:“站住,这是凡间的大漠戈壁,我上哪给你找吃的去!”

      四眼抖了个机灵,吼吼道:“骗我!前面一堆人呢,怎么就找不着了?”

      伽环自然看到了,只是吃人这种下三滥的行为实在很没有品味,这倒霉儿子不知道像谁,蠢的很!不过她母子二人拜七百年前那场战事所赐,流离失所多年,也谈不上挑拣不挑拣了。

      这两人看着走的不急,可转眼就到了黄沙外,将军久经沙场,见这二人已暗暗留神戒备。

      伽环手里牵的那只大约饿疯了,一见人就恶犬扑食般的往外窜,四只眼睛张开,活像只青面獠牙的怪物,他指甲又黑又长,直接撕开了那名将军的尸体。

      “啊!!!”荣虑公主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见到将军尸首,先是被吓的有些发痴,片刻后才哆嗦着向后逃去。

      秋宸不知这母子二人法力如何,也不知他们是否有后援,一把将想要冲出去的舍瑛拽住,心念急转,想找个应对之法。

      可还没等想出来,伽环就突然看向他们藏身的沙坡,喝道:“什么东西!”

      一道魔鞭袭来,将他们藏身之处劈了个支离破碎,秋宸无法,只得提着舍瑛从结界里飞出来。

      这回想跑也没那么容易了。

      这条蝎鞭极阴毒,是由九百九十九只毒蝎王的尾巴勾连而成,长短可自由变换,也能挥向任何一个角度。

      秋宸推开舍瑛闪避,那鞭子从背后钻出来,在他肩头手腕来回逡巡,不知不觉织就了一方天罗地网。

      他失了先机,身上又没有可与之抗衡的仙器,很快便挂了彩。

      伽环一眼就看出荣虑公主是神仙转世,吃了刚好大补,却没想到福运高照,好事成双。
      这小子是个什么东西看不出来,可他身边那只妖灵却很是美味,于是轻笑:“小子,你是哪里来的痴情种,想要护送心上人?这般样貌,杀了也怪可惜,不如你将这小仙子和妖灵留下,我放你走怎么样?”

      秋宸浅色布衣上多了几道血痕,听她打起舍瑛的主意,用一贯春风化雨带着刺的语气道:“前辈长得也是惊为天人,不如做点好事,对得起这张脸怎么样?”

      四眼将自己鲜血淋漓的脸从尸体里挖了出来,吼道:“你敢调戏我娘,我吃了你!”

      舍瑛平常没脾气,性子糯糯的像只面团,可他一见秋宸受伤,二话不说便冲了上去,身形快的像只飞鸟。伽环转身就是一鞭子,不仅没圈住他,反被他缠住了。

      四眼也顾不上吃人了,呸了口骨头朝着秋宸一路狂奔,那四眼的尾巴能一分为二,末端镶了两只黑色麟箭,他地包天的下巴磕磕绊绊,差点兜在地上。

      秋宸的灵力在凡间受限,每使用一次负担便格外重。

      荣虑公主早就被这神仙打架的场景吓呆了,她不敢一个人跑到广阔无垠的黄沙中,只好躲在车轮底下瑟瑟发抖。

      四眼十分狡猾,与秋宸针锋相对时,十次里总有两三次招呼到车轮下,荣虑公主被他时时偷袭的尾箭逼得发疯,捂住耳朵惊叫连连,也惹得秋宸左右支绌。

      忽然,一条猩红的长舌卷过来,几乎舔到了她发梢,幸好有人及时踩住了舌头主人的尾巴。

      她又尖叫了一声,慌不择路的从车轮下摸爬出来,头上那顶凤冠早不知落到何处去了,形容极其狼狈。她这一跑,正好撞上四眼挥出的尾箭,秋宸眼疾手快的扑过去,带着她在黄沙里滚出好远,背后又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舍瑛那边被伽环一鞭子掀飞,浑身是血的落在地上,他不能说话,只好疼的缩在一起。

      秋宸无暇他顾,他一边忙着闪避四眼的追击,一边还要被怀里吓破胆,哭的梨花带雨的姑娘干扰,一个不慎被四眼扑开,与荣虑公主双双滚下沙坡。

      他先吃了满嘴黄沙,皱了皱眉,觉得鼻腔中被乱七八糟的东西碜的有些难过。

      袖里乾坤被四眼打了个对穿,一些常用之物和匕首匣子纷纷甩出,那柄几经打磨的妖铜匕锈迹斑斑,埋在黄沙中显得毫不起眼。

      “啊!救……救我!”

      四眼粗鲁的踩住了荣虑公主的长发,任她哭着挣扎,张开血盆大口就啃向她脖颈。

      不到关键时刻,秋宸根本舍不得用。

      毕竟这把古旧斑驳、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破铜烂铁,是九爷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若真拿来对敌,说不定就要化为碎屑了。

      粘液滴在脸上,荣虑公主终于吓晕了过去。

      秋宸抢在公主前面,用匕首抵住了四眼的上颚,它最长的那根獠牙穿透掌心,带着一道腥臭和好似毒伤入体的刺痛,他轻轻抽了口气,五脏六腑一用力,忽然感觉胸腔被什么东西撕扯放大了一般。

      这股不知该不该被称为灵力的东西在胸口急速暴涨,像百川入海,本能地寻找出口般在体内横冲乱撞,然后被一道坚如铁壁的屏障挡了回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这些年,他体内的灵力微弱到近乎平静无波,偶尔发作,便如千军万马行独木桥般汹涌难耐,每到此时,身体里又有一道禁制将它压下,就像一只铺天盖地遮下来的手,管你什么上天入地,都不管不顾的捏碎了——是谁动的手脚,不言而喻。

      这惊涛拍岸的感觉一来,顿时震的他眼冒金星,竟然比身上的伤口还要难过许多,秋宸轻哼了一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四眼牙口甚好,不依不饶的乱啃一气,将那三流铁匠的杰作磨得咯吱作响,没过多久,就将这匕首‘咔嚓’一声咬裂了,铜皮便如老树生根般蔓延出一片裂纹。

      秋宸尚未来得及心疼,匕首就和他半条胳膊一起被四眼吞入口中。

      可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袭来,白光自他眼前爆开,一时天地茫茫,他除了星星点点的银辉,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

      四眼飞了出去,隔空砸在不远处的车架上,随即滚落在地,他那两条箭尾不知什么时候被斩断了,身躯千疮百孔,喉咙处泊泊冒血,在黄沙中痉挛两下便不动了。

      光华褪去,一柄长剑横在秋宸面前......

      剑约三尺,看不出什么材质,通体泛着令人生寒的冷光,冷道极处几乎焕着淡淡紫色,剑刃打磨的极薄,两侧布满了二十二个细小豁口,昙花手柄,里面镶了颗迦楼罗宝珠。

      秋宸愣愣的看着这柄传说中劈过女床山,宰过洪荒凤凰,与复海君大战三百回合,于创世中撑起半座昆仑山,如今已不怎么现世的神剑,没想明白它怎会作为生辰礼物出现在自己身上。

      白光渐渐褪去,收敛到剑身上,最后发出一声清越响声,朴拙无华。

      伽环见儿子横死,当场嘶吼出来,再看到那剑,简直肝胆俱裂,凄厉道:“紫玉皇澜剑!少枫狗君是你什么人!”

      魔君姬殇,就是死于神剑皇澜之下!

      伽环一鞭将舍瑛甩开,可他倒下后却不依不饶,死死拉住她的脚。

      秋宸不知,皇澜剑中本就存着少枫的一缕仙力,能在生死间救他一命,可这仙力已经用完了。

      舍瑛浑身是伤,那双眼睛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红。

      这女人从见到皇澜剑时便疯了,拳打脚踢的绕开舍瑛,蝎鞭平地而起,三波四折的卷过来。

      秋宸只执剑挡了一招,便觉得手腕沉重过了头。这剑在他手中就像个贪婪的孩子,飞快地从他身上索取灵力,很快便入不敷出了。

      他拄着剑勉强没倒,身上的伤口与冷汗粘腻在一起,刺痛非常,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滴答答没在黄沙中,蜿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朱砂泪。

      “你找死!”伽环将自己身上的全部灵力灌注到魔鞭中,魔鞭齿缝相接,化作一只尖锐的棱刺。

      秋宸灵力告罄,眼睁睁的看着棱刺飞过,平静中竟带着隐隐兴奋——他不禁想道,若那人回来,看到的是自己一把凉透了的白骨,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棱刺透过身体,喷溅出温热的液体。

      舍瑛扑在他身上,被恶毒的魔鞭穿了个透心凉,他神情涣散的抓着他肩膀,一直在重复一个口型:“走!”

      秋宸眼睛蓦地睁大,感觉舍瑛在他手中的身体一沉,他甚至来不及惊愕和震怒,伽环破釜沉舟的第二刺已经袭来——这次对准的是他喉咙。

      秋宸将舍瑛掩在身后,伸手提剑,纹丝不动。

      如此险境,他骨子里的执拗和邪性又被激发了出来。他咬紧牙关,将不知什么时候磕碰出来的血腥味吞下,眼睛动也不动的看着伽环,盘算着干脆将五脏六腑爆开,说不定那些被封印住的灵力也能将她打成筛子。

      然而还没等他做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阵严烈的风声,引的周遭沙石狂作,方圆五里的地面都往下陷了几寸。

      他心头巨跳,鬼使神差的回了头。

      热气扑面而来,无与伦比的炽热红焰四处蔓延,所过之处星火燎原,无论是马车还是那些死去的尸体都被吞入一片火海。这厉厉赤光太亮,以至于风沙尘路都变得昏灭而了无颜色,能钻入骨缝的那股热力顺着沉闷的风声蒸腾而上,将整座大漠扭曲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人间火狱。

      有个身影从火海深处行来,与他交错而过,手中之剑轻啸而过,迎着魔鞭砍断了伽环的右手。

      秋宸原本将所有的重量都倚在剑上,骤然失去支撑半跪在地上,撑着干涩的眼皮一眨也不愿眨,这狂风烈焰似乎待他格外温柔,轻轻掀起他发梢,连半片衣角都不曾触碰。

      那人走到断臂女人面前,低头看了一会才看清她的样貌,不禁轻轻皱眉:“伽环?”

      伽环歪在地上,愤恨的盯着来人,声音沙哑:“是你?是你又怎样!我是八部神族,你敢杀我?”

      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平静,沉默了好一会,才问:我为什么不敢?”他嘴角轻轻一弯:“况且我做事,从来不问敢不敢,只看想不想。”

      说完,果然再没有半分迟疑,手起刀落的很利落。

      伽环被上涌的血气呛得说不出话,她难以置信的捧着被刺穿的腹部,愤恨的看向他,那眼神恶毒至极,恨不得拆之入腹的才好,还有那个害死自己儿子的小杂种。

      伽环挣扎着转了一下头。

      只见赤红色的火浪中,那年轻人心绪起伏,瞳孔忽然变得十分浅,如同镜湖微雨下的一抹影子,灰的通透,可这灰色里分明有风云涌动,浸了墨一般,竟显得有些波谲云诡。

      伽环被这瞳孔震的一愣,将头颅歪成了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莫名其妙的看了片刻,才发出近乎疯癫的怪笑。

      她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捂住自己的嘴:“哈!这孩子竟然,哈哈!少枫君,我看你真是......真是疯了.....咳咳,洪荒末世,万年......万年轮回,元始天尊看着你,火神重黎看着你,整个天......天道都在看着你呢!哈哈哈哈!”

      伽环又恨又痛的缩成一团,眼角笑出眼泪来,忽然扭头看他,声音像一条带着剧毒的藤:“我也要看着你!看着你不得好死!看着你死于这天地,终有一天,他……”

      少枫神色一紧,没让这疯女人再说下去,他毫不怜惜地踩碎了伽环伸向秋宸的手,用身体挡住她纠缠过去的声线,沉声道:“你就该上路了。”

      秋宸怔怔的看着远处那道模糊的身影,觉得有些不真实,方才几次差点晕过去,都被他咬破舌尖的痛意激的清醒过来,生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少枫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心里气得恨不得把伽环拽起来再杀一遍,本想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可见他浑身是血一副马上要撅过去的模样,眼角忍不住轻轻一抽,然后简单粗暴的将他磕在肩上。

      秋宸晕晕乎乎的想:“他生气了,是因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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