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昙》一熹

11、第十一章

　　“你、”秋宸被他气得不轻，偏过头缓了老半天，才将脸上那阵青白相接送回娘家，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舍瑛受了很重的伤。”

　　“有我在他想死也死不了。”少枫对舍瑛一向刻薄，就是那种活着凑活用死了也行的态度，他大有向舍瑛兴师问罪的意思，问：“明知打不过还往上撞，谁教的？”

　　秋宸又被他这招恶人先告状气着了，千难万难的扯了下嘴角，才淡淡道：“君座。”

　　他顿了顿，露出那张能当药店招牌用的微笑，好言好语道：“我与舍瑛在凡间辗转两百年，也见了些生死离别，惜命还是肯惜的，绝没有轻生的意思。况且，这些年在凡间听了许多君座洪荒时的事迹，十分向往，只可惜灵力不够，东施效颦罢了。”

　　意思明摆着——是你丢下我们两百年不管，我没想一头碰死，再说你自己早年做过什么混账事我都清楚了，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
　　这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学了一套绵绵刀法，看似温柔，捅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少枫还没接上话，他又说下去了，声音淡淡的：“舍瑛……他本是君座的妖灵，拼死救我一命不能不感激，浪费君座剑里的仙力，十分过意不去，还好如今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尽归原主了。”

　　还来劲了是吧？

　　少枫心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伸手将剑拿下，放回他身畔：“送了你就是你的，哪那么多脾气？”

　　他伸手去摸秋宸的发心，没想到会被他推开，力道很轻，用力却十分的寸。

　　“嘶……”少枫吃痛的摸了下肩膀，印了满手血迹，方才扛人的时候伤口就裂开了。

　　这招果然管用。

　　秋宸看到少枫身上的血迹，瞳孔微微一缩，他身体前倾，半伸出手，好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你……你受伤了？”

　　“没事。”

　　少枫扯动了一下衣领，觉得刀伤糊在里面又痛又痒，这样的伤口别说一条，就算多个十条八条也未必能令他皱一下眉头，可秋宸小心翼翼发着红的眼眶却让他有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琉璃片，略碰一碰就要碎了。

　　少枫君这辈子当惯了六亲不认的石头，还以为自己要变成一条撑天的傻柱子，没想到偶尔做了一次琉璃片，也成了件新奇的事。

　　既然琉璃做的，想必真的很痛。

　　他飞快回忆起那些被他打残了的妖魔鬼怪，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个介于‘你真的不用难过’和‘我疼的快要晕过去’之间的表情，含糊了一声，笑眯眯道：“唔……伤了，还被人在睡梦中拽着衣袖不放手，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怪疼的。”

　　秋宸不由地又坐直了些，难以置信道：“是……因为我？”

　　少枫将肩膀往后掩了掩，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站起来就走，给他带上门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简直怕自己笑出声，一个闪身跳出去老远，正撞上前来送茶的陵光君。

　　陵光：“佩服佩服，堂堂万座之君，四境武神之首，竟用这种西子捧心的手段去讨一个小朋友欢心，我今日也算增长见闻了。”

　　少枫没一丁点不好意思，弹了弹受伤的肩膀，显摆道：“那可是复海的妖刀，你以为闹着玩儿呢？”

　　“......”信了你的鬼。

　　陵光对复海砍了他十一刀反被气吐血的光辉事迹烂熟于心，将扇柄搭上他肩头，笑问：“你就这么骗人家，不怕哪天东窗事发，他要恨死你了？”

　　少枫直接越过陵光，将牛皮吹得比天还高：“哪个不是嘴上恨死我。”

　　……心里喜欢的要命。

　　陵光根本不用听后半句，已然知道他是什么尿性，他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素质，暗自幸灾乐祸：“那是下界没眼色的小丫头，眼前这个，呵呵！”

　　陵光还是低估了秋宸，事实上，他只在床榻上枯坐了半个下午，就反应过来这位‘大人物’恐怕是懒得和他分说，以一种半逗他玩的心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秋宸坐在床上磨了会牙，然后神色黯淡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

　　然而，少枫也不知是牛皮吹破了还是心虚，当晚根本没回来，且接连多日消失的无影无踪。

　　心比碗口还粗的少枫君也不知从哪扒拉出一点良心，临走前指派了统领天东十万兵马的大武神瀛洲来照看，这位武神与晃晃悠悠的陵光君不同，是少枫座下难得一位面相忠义，作风也很板正的神仙。

　　瀛洲话不多，一贯是能不说就不说，若非得开口，也只捡紧要的讲。

　　这日他回自己神殿取了趟公文，回来时见院中摆满了金光灿灿的物什，从北蚕绫罗到西海明珠，再到药君刚出炉的仙丹不一而足。

　　瀛洲只看背影便认了出来，问道：“令芳，你怎么来了？”

　　酆都大帝座下的财神赵公明是从凡间提上来的神仙，酿入味的那股烟火味大老远就能闻见，姓氏字号能凑齐一整套，姓赵字令芳。

　　赵公明冲他弯腰作揖：“瀛洲神君，小仙带点东西来看老朋友，顺便回禀君座不落枫林那处已修整完毕，就是不知君座这么着急，有何用处？”

　　瀛洲闻言飞快看了眼秋宸，没接这话，后者应着他的目光心里一沉，可他向来不是什么不识时务的棒槌，一边陪着这二位瑞气千条的尊神进去，一边记起另外一事来。

　　赵公明在凡间混成了个人精，当了神仙后开始四处揩银钱，这厢的眉来眼去让他琢磨出八/九分，心里暗暗称奇，君座在下界几百年，带着这少年形影不离，怎么一回来就急忙打发出去？

　　“对了，这有一张请帖。”

　　方才瀛洲走后，有位自称凌霄殿的仙倌前来拜访，言太子殿下与西海三公主的大婚之期已定，特来相邀。秋宸不敢贸然推拒，心中又惦记着九爷一贯爱热闹，便先收下了，不过他思虑周全，只道君座现下不在殿中，请帖暂且留下，至于去不去待他归来再定。

　　瀛洲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君座一向不喜欢这种吵闹庭宴，大约不会去。”

　　秋宸有些惊讶，以往在铜崖镇时，九爷招猫猫厌，招狗狗不待见，最喜欢往人堆里扎，从来只有热闹嫌他，没见过他嫌热闹的。

　　赵公明难得大方一次，坐了半个日头便先告辞。

　　瀛洲手头的公文大多与东海白蛟之祸有关，秋宸非礼勿视，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位武神的性格与少枫起码差着十万八千匹脱缰的野马，几日观察下来，他却发现瀛洲对这位不着调的上司有种莫名的应从。

　　秋宸：“瀛洲神君与君座是从洪荒起便相识吗？”他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好奇。”

　　大约这种好奇也不是第一次了，瀛洲中规中矩的笑了一下，道：“君座救过我一命，能得到他的重用，是幸事。”

　　他很少亲自给别人讲起这段故事，可与这年轻人相处，总能感觉到他恰到好处的那份矜持，便不由自主将话接下去了：“你有没有听过君座大战四莲台的故事？”

　　少枫君早年的荒唐事比较多，若将大的小的都拾掇起来，恐怕浩如烟海，挂在天上得有满天星河那么宽广，这么些事里，总有几件是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

　　当年创世之战后，摇摇欲坠的昆仑山被佛祖用一道‘大明法华印’镇住，少枫君抽取了昆仑山脊重塑仙宫三十六屿，以五彩石为屏障，征引二十八星辉重铸弱水堤岸，至此，神魔始分。

　　少枫君那时刚刚规整好六界兵马，坐镇上三界时日尚浅，不料孤身一人闯了西方大梵境佛祖殿前的磐陀阵，将净法缘池里唯一一株并蒂八叶金昙连根扯走，此等行为与撒野无异，四位菩萨闻声前来，与其大战一场，如今文殊菩萨的莲台还缺了一角，就是这个缘故。

　　秋宸对周遭环境的观察细致入微，他有些震惊的看向窗外，只见曲院回廊，远处有座水晶昙池，里面白昙花开花落便是一处凡尘起落，而在这些白昙尽头，有一朵硕大的金色昙花，灿然生华。

　　瀛洲点头：“这便是其中一蒂。”

　　说来惭愧，一个天生天养的神仙出世，虽不必如凡人那般历经生死离别，和三道天劫，九九八十一难，但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还非得是钟灵毓秀之地才有这缘分。
　　瀛洲出世时正值洪荒之末，世间许多残留的怨念未及散去，他又很不赶巧的抢在昆仑山之危时化生，以至天地灵气极其匮乏，连人形都没幻化出来。

　　少枫闯到大梵境磐陀阵时，说是‘借’，可惜提着剑去的，跟抢没有什么分别。他其实不大打得过，拖着一身伤痕累累，来到佛祖坐下，听他道了句阿弥陀佛。

　　佛祖只对他说了八个字：‘唯有不争，自在人间。’

　　少枫当时听完扯了句嘴皮，道：“那你怎么不让昆仑山倒了，不争只能当个哑巴，争是为了还能发出点声音，况且我争的是命，连命都没了，要自在有什么用？”

　　佛祖的声音四平八稳，连带着四位菩萨也是无喜无怒，想必就算他把天捅个窟窿，这几位仍能宝相庄严同他讲禅，少枫是豁命来的，佛祖并未为难，后来将并蒂八叶昙送给他了。

　　如今文殊菩萨的莲台还缺了一角，就是这缘故。

　　秋宸眨了下眼，整颗心都紧绷绷的发热，只觉得瀛洲说的每一个字句都要钻进他心里去了。

　　他将天君的请帖送还给秋宸：“不过君座当时救我也算是无心插柳，我当时没化出形来，四足连着龙角都看不出，大概也就这么大。”他用手比了蚯蚓那么长的一截，道：“君座路过太昊山时走得急，不小心将我踩死了，他开始还以为自己踩的是条化形不成的小青蛇。”

　　后来捡起来一看，居然是条龙，就算不就也得救。

　　“……”果然，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位。

　　秋宸这么想着，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往上弯。

　　瀛洲不大习惯说这么多话，不好意思的喝了口水。还没等他放下杯子，忽然窗外红光一闪，有只灵力聚成的飞鸟落在窗前，巴掌大，双翼带着火光，随后灵力四散，化作了一张金色令牌，上面勾勒出和飞鸟一样的纹路——枭金敕令。

　　瀛洲脸色微变。

　　秋宸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也也顾不得非礼勿听了，紧张道：“是不是东海有事？”先前瀛洲一直没有透露过少枫的去向，可东海有白蛟作乱，掌管东方十万兵马的武神却在同他喝茶谈天。

　　那是谁在坐镇东海呢？

　　见到枭金敕令，就说明君座召他去东海之滨，看了眼秋宸的神色，他又想起了君座之前的嘱咐，心道万一这年轻人想不开跟了去，恐怕没法交代。

　　秋宸强压下心里的焦躁，露出一点笑容：“瀛洲神君请先忙公务，我有分寸，肯定不在君座面前出现，乱上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