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记》薇玉

8、抄书营生

　　满月后清薇更是一天一个样儿的长大，这样小的宝宝在大人看来还不会翻身、爬行，单独放在摇篮里也是可以的。小孩嗜睡，一天睡八、九个时辰也是正常，没必要一直守着。王氏随着婆母、嫂嫂在院子里浇菜、喂鸡、做饭，若是清薇醒来哭了、闹了，也是可以听到的。当初婆母许诺家里女人不用下地确是真的。家中田地一半佃了出去给同村人了，另一半刘大山带着长子刘忠种了。二子刘兴跟老丈人学了木匠手艺、三子刘平有抄书营生，四子刘远还在念书。

　　古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是个金贵的事儿，读出来人人高看一眼，挣钱也容易很多。

　　却说刘平是农家子出身、十岁去学堂以前常和村中小伙伴们玩闹，也会在田里帮着爹娘侍弄庄稼。因此为人并不清高、也知变通。在经历了为了银钱发愁而服徭役最后伤了手错过考试的事儿，刘平也愈发认识到了银钱的重要性。于是在两位相熟的同窗来看望他时，不再遮遮掩掩家中实情，反而豁出脸面，请他们看着帮忙介绍个营生。

　　这两位同窗都是家境颇为殷实、家中人多路子广的。毕竟这读书一事，除去束脩，还有笔墨纸砚样样费钱，穷人家哪里有闲钱送孩子读书呢？当初来王秀才这里读书，也是王秀才的学堂曾考出过秀才，在县里有些名气，才来的。与刘平因为家近才来读书，又因资质好才被破格收取的又是不同。

　　这两位都是家中的小爷，最初是看重刘平才学，又不清高自傲、目中无人，才慢慢与他交往了起来。刘平家境和他们相比就单薄许多，刘平与他们交往时，对家中情况并不多谈，他们倒也识趣的不多问。如此相交多年、猛然得知刘平伤了手臂，错过考试了，得知原因后都很替他惋惜不平。毕竟刘平是他们中学问最好的，要是他去考了，他们学堂也许不会全都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了。

　　其中一位同窗名叫李文，比刘平小一岁，身材高挑俊朗，为人儒雅。他的祖父李举人原是王秀才的授业恩师、如今已经去世多年。李举人在世时很看重自己的弟子王文景，十分喜爱他的才学和人品。在得知他因丁忧错过两届科考后，一直十分惋惜。李文的亲奶奶朱氏在李文的爹幼时就过世了，留下六岁的长女李雅和四岁的儿子李智。后来李举人续取了一位继室白氏，白氏颇有心计、进门后表面对李智千依百顺，无有不从，谁都挑不出错来，却是在捧杀李智。

　　李智果然被养得十分骄纵，仗着爹是县里的举人老爷，闯了不少祸。白氏一直遮掩，直到十三岁时因为一时意气之争打伤了县太爷家的公子，祸事大得终于遮不住了，李举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聪慧伶俐的长子早就被养歪了，在自己面前呈现的不过是白氏等人所言的表象罢了。

　　李举人起初十分气愤李智不成器，待冷静后又觉得是自己这些年来对原配子女不够关心、疏于管教所致。李举人祖上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有经历过什么妾室、继室，不知后宅诸事的种种名堂。加上读书多了，人也呆板一些，白氏进门后，便把后宅诸事全权托付。自己一心还想在功名上更进一步，终日沉迷在书房里，然而多年过去，仍无所获，反而忽略了子女的教养。李举人虽然呆板，但并不愚笨，相反十分聪明，否侧也不能在科举考试中，考中举人的功名。李举人思索了几日、又严厉讯问仆从，终于明白了后宅里面的弯弯绕绕。

　　然彼时白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李举人没有错处也轻易奈何不了白氏，只是对白氏暗中戒备起来。并开始亲自过问起对李雅、李智的教养问题。先是花大价钱为李雅请了位有名的教养麽麽。及笄以后又为她亲自挑选婆家。其实白氏进门时，李雅已经七岁，懂很多事了，白氏怕她去李举人那里告状。加上她又是个女娃娃，白氏心中本就轻视几分，所以除了冷落些，也没用什么其他手段，只悄无声息的把她与李智隔了开来。继母当家，有意无意的忽视，反而使得李雅早早磨去了骄矜的性子，养成了一副能屈能伸，安静自持的脾气。这其实未尝不是一装好事。

　　再说李智，虽然李举人后来又亲自把他拘在身边教其学问道理，但他心性不定。如此费心了三年心血，才把性子掰了回来。做个富贵闲人刚好，但是读书上进却是不可能了。李举人又亲自为他聘了一位贤妻石氏。石氏进门后不负众望，进门后连生三子李文、李华、李杰。

　　王秀才虽不再科考，但本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是逢年过节必来看望恩师，一直保持着联系。王秀才开学堂之初，还曾为此专门拜访了李举人，请他指点。彼时身体已经不大好的李举人，很是高兴ongoing，强撑着说了一些自己当年开学堂授业的经验，还把长孙李文叫过来，请他当场敬茶给王秀才，拜其为师。次年李举人就病重就过世了。其实李文去这么远的乡下读书，李智和石氏心里是不太情愿的，石氏起初很舍不得儿子受苦。但是李举人做主，也只得听从了。李举人过世后，石氏说什么也不送次子李华、幼子李杰过去了，反而将他俩留在了县城的学堂里。李智夫妇也不是没想过将李文一并接回县城，三兄弟一起读书。只是李举人过世前一直叮嘱李文与王秀才那里好好读书，白氏等家里人也都知道的。怕白氏等人趁机做文章，说长房不孝，也就只好'委屈'了李文，随了王秀才在偏僻的上溪村读书。时日久了，石氏也就把心多放在了常在身边的李华、李杰身上，对李文反到不那么牵肠挂肚了。

　　另一位同窗郑达，比刘平年长一岁，身材微胖、为人老道。也是他热心的在县里书肆帮刘平找了一个抄书的营生，如今已近两年。

　　原来这书肆是郑家的祖产，郑家一共两房人，郑达的伯父是长房长子，分家时自然继承了书肆和祖宅。郑达是二房的长子，虽然二房分了出来，但也得了三成家资和一个五间瓦房的小院落。加上郑达母亲吴氏持家有道、祖父母又时常补贴、二房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分家以后，没了利益纠葛、郑家两房的关系反而更加融洽了。郑大伯是落榜秀才，本身也是个童生，连着几次落榜后、就不再科考、专心经营书肆了。郑达这一介绍，郑大伯见了刘平本人、很是相貌堂堂、谦虚受礼，再看了刘平的字迹、发现也很有功底，又知道刘平也取得了童生的功名，想来年再考，不禁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加上郑达这侄儿的面子，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一切与刘平开蒙后就在书法上下了苦工不无关系，加上后来王秀才看他顺眼、又是准女婿人选，不仅教起他来从不藏私，还借给了他一本珍贵的字帖临摹。所以刘平的书法很好、身为同窗好友的郑达十分清楚、加上两人关系要好、知他家中有些艰难，便好心将他荐给了伯父。要知道会写字的人虽不多，可也不少，抄书工钱很丰厚，想来赚这份钱的人自然也很多。一般人的字迹郑大伯还真看不上。开始刘平是每本书一结算，现在干久了，和郑大伯也熟悉了，也就每月几本书一并结算。刘平每月可以抄《三字经》十本，游记、农书、医术等较厚的书两三本左右。店家按所抄书籍的页数给钱，每页3文钱，像《三字经》一本三十页就有90文。十本就是900文，将近一吊钱了。

　　刘平还曾一月抄过一本厚达一百八十页的游记，是县里几位大户人家的公子、老爷点名等着看的，因字迹工整清晰，被贵人毫不犹豫的买走，又随手打赏了一个五两的小银锭。因此当月结算时郑大伯直接给了刘平二两银子。自此刘平更偏重抄这些大户人家爱看的书，卖得好，有赏钱，但却不容错漏、污渍，因此要十分上心。

　　店里像刘平这样的抄书人还有两位——杜易和罗明，这二人也都是童生，出来抄书补贴家用。杜易是郑大伯同窗的儿子，今年三十有五，因举业不成、连年落地，十年前，被父亲舔着老脸送来，是店中元老。罗明今年二十岁，比刘平小四岁。他原就是镇上的人家，本来家境尚可，因其自幼聪慧又长得伶俐，六岁就被寄予厚望的父亲送去学堂。可惜九岁那年罗父一病不起、花了许多银钱，也没能救了性命，此后只剩罗母带着长子罗明和次女罗燕三人相依为命。家中全靠罗母会些刺绣的本事养家。直到两年前，永泰七年，十八岁的罗明考上童生出来抄书、家中窘境方才有所缓解。而刘平正式错过了这一年的考试。杜易老成稳重、罗明更是年少有为、谈吐不俗。这二人是郑大伯在许多自荐和引荐的人中选出来的，字迹也都很有功底。刘平见了方知人外有人、越发用工在练字上。

　　书籍是稀罕物，一般店家都看的紧，刘平等人也不愿承担书籍在路上、家中毁损的风险，因此三人一直在书店的小隔间里抄写，每天抄多长时间可以自己定，店家并不管那么多，只每月按所抄数量结钱。刘平这样勤勤恳恳的，每天上下午各抄两个时辰，每年即可轻松赚10两银子。不用风吹日晒、冬天还有暖炉，比土里刨食的农家汉子强太多。只上溪村距镇里路程不短，走路要一个时辰。坐牛车倒能省下一多半时间，只是每次要花三文铜钱搭车。刘平节省银线，总是咬牙走路，很少坐车，每日也是早出晚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