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记》薇玉

23、拜师赐字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位大人身着便服谈笑着入席了。为首的是本次主考正四品的翰林院学士方大人，和正五品的清州知州孙大人。

　　刘平抬首看去，只见几位大人虽然身着便服，但也难掩一身官威。这是刘平第一次见到高品级的大人们。不敢多看，便收回了目光，学着边上闻子清的样子，摆出一副老实听训的学生样子。

　　方大人打量了一下端坐着的学子们，目光扫到刘平时稍微闪了一下，这位学子实在是容貌清隽，在各位学子中出类拔萃，如鹤立鸡群一般，就是闻子清也在相貌上有些不如。看位次、看衣着，应该是和自己一样寒门出身的刘平吧。方大人一边推测，一边率先开口，老生常谈地勉励了几句在座学子，便不多言了。孙大人早知道今年的这位主考就是这么一副严肃方正的性子，并不意外地笑着接了几句话，很快便叫了“开席。”

　　闻言，廊下的婢女们迅速端上酒水饭菜，方大人首先举杯，不一时，场面便觥筹交错的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闻子清突然转头对刘平道：“刘兄，可愿意与我前去敬一下诸位大人。”

　　刘平迅速答道：“我也正有此意，正好同去。”其实他原想老实坐到酒宴结束的，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农家子出身，对酒宴上的规矩并不懂，唯恐做错事、说错话。但现在有闻子清愿意带着自己，那真是意外之喜了。刘平心想闻子清真是个外表冷清，内心善良的热心人。

　　两人举着酒杯往几位大人处走去。众人也都看了过去。闻子清不愧是云州学政家的公子，一举一动、进退得宜，刘平也是有样学样、风度翩翩，并无失礼之处。

　　因二人是第一波上前敬酒的，又听二人报名字，诸位大人便心中有数，是本次州试第一名和第五名，学问在在座之中也是好的，因此都很给面子的饮了这一杯。

　　二人敬完酒，本要转身离开，方大人却开口了：“你二人，成绩尚可，以后还要多加努力才行。”

　　二人忙躬身作揖道：“学生明白。”

　　方大人又接着说道：“尤其是刘平你，看你学问很是扎实，就是诗作上缺乏灵气，策论上也平平无奇，以后还要多下功夫才是。”

　　刘平慌忙低头，恭敬回道：“学生受教了。回去定会多加研习。”

　　“嗯。”看刘平态度端正，仪表不俗，方大人又想到他的出身，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放下酒杯，多问了一句：“你师承何人？”

　　“在下师承清州县上溪村的王秀才。”刘平老实答道。

　　“什么？师承一个秀才！”众人一时议论纷纷。

　　“是位大儒吗？”

　　“没听说过。”

　　几位大人俱都侧目，一旁闻子清也有些诧异。一般考上秀才的都是有师承的，或某位大儒、或某位举人、进士。很少只是一位乡野秀才教出来的。看来这位刘平真是天资过人。

　　方大人眼中精光一闪，心道果然如此。当初刘平州试第一场交卷的时候，方大人就命管家打听了这三位学问及扎实的学子的情况。

　　第一名交卷的闻子清，闻家在云州久负盛名，家中已三代为官，若是闻子清这第四代再有入仕为官的子弟，那么闻家也可算是世卿世禄的世家了。闻子清的祖父致仕前原是云州府知府，朝廷正三品的官员。大父闻仁远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年纪不大，已经任幽州府知府了。当初闻子清的祖父致仕，也是为了给长子铺路。二伯闻人霸，是幽州名将镇北将军刘将军手下的第一悍将，正四品的镇威将军。闻家闻子清的父亲闻仁博算是他那一辈最不成器的子弟了，现在也是正六品的云州城学政。闻子清自幼聪颖好学、家中延请名师，这次是依朝廷规定回原籍清州应试。只带了两名小厮，两个侍卫。平时看似清高难以接近，其实也是低调得远离人群，州试放榜前，没人知道他家世。就是放榜之后，众人也只是知道他的父亲是云州学政，并不知其伯父。不够这却瞒不过在朝为官多年的方大人。

　　第二名的是一位年过四十的老童生，本来学问了得，奈何身体孱弱，每次考试都不待答完最后一场就病倒了。今年老天保佑，终于没有生病的答完最后一场，中了秀才。只是家中原有的几十亩田地，都因这么多年的科考败得差不多了。真是一言难尽。

　　第三名刘平，是十岁才开蒙的农家子弟，启蒙恩师也是他的岳父，是位邻村的秀才公。据说此子学问不错，六年前就是童生了。只是运气不好，六年前坐的臭号，加上主考出了许多偏题，落榜了。三年前，为了给弟弟娶媳妇，服徭役伤了胳膊，没考成。这两年多一直在书肆抄书补贴家用。今年过年时候，被分家分了出来。这段时日，一直在县城‘赁’房子住。

　　刘平的这些经历和方大人自己当年的求学经历，颇多相似之处。方大人也曾在父亲过世后，和寡母一起，被祖父母分家分了出来。那段日子，生活艰辛，他也曾抄书补贴家用，拼凑束脩。当时听完管家的回报，方大人就起了爱才之心。况且能让教导多年的恩师许嫁爱女，想必此子人品也是上佳。

　　现在看着眼前仪表堂堂、身着布衣，却在一堆身着锦衣绸缎的学子当中出类拔萃、不亢不卑的刘平，早起了爱才之心的方大人，此时更起了收徒之心：“如此，到是不怨你。”一位秀才能教弟子做什么诗文、写什么策论？怕是自己都一懂半懂吧。方大人没见过王秀才，只是依常理推测。说着，方大人轻轻放下了酒杯，捋着胡须问道：“那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众人闻言纷纷大吃一惊！就连上首的几位大人也纷纷放下酒杯，吃惊的看了过来。宴会之前可没听过这位方大人要收徒弟啊？是真的心血来潮，见才心喜？这刘平虽有几分才华，样貌也是不俗，但年岁已经二十有五了吧，并不年轻。在座可有四五位比他年纪更轻的，收弟子不是该收年岁更小一些的？不过那些人倒是都早早有了师承，只这刘平现在是没有师承的。

　　刘平既考上了秀才，便与王秀才功名相同，算是出师了。世人眼中，王秀才再无资格教导刘平，刘平也可以再自行拜师，不必征得王秀才的同意。

　　“学生愿意！”机遇难得，头脑分外清明的刘平，毫不迟疑地抓住了机遇。

　　这位主考大人的试卷务实不花哨，当初一见考卷就很让刘平有好感。也听学子们私下议论的主考官的传言，这位主考大人学问极好，是当年太宗皇帝钦点的探花郎，才高八斗。且人品端方，最是刚正不阿。有他在，本州的学子们都放心州试，毫不担心科举舞弊。是刘平真心敬服的。是以刘平答应得心甘情愿。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跪下拜师。”一旁的孙大人笑着打趣刘平，这方大人既打算收徒，这刘平又也有意，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呢？

　　刘平便立时跪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结结实实地给方大人磕了三个响头，诚心实意地道：“学生刘平，拜见老师。”

　　“嗯，起来吧。”见刘平态度端正，方大人也笑着点头。

　　“恭喜方大人，喜得佳徒。”孙大人笑着向方大人贺喜，又接着大手一挥，吩咐婢女：“上茶来。”

　　孙大人又提点道：“傻孩子，还不快给你师傅敬茶。”口气像个和蔼的长辈。在讲究的世家，磕完头还要敬茶。敬完茶，才算是全了礼数。

　　茶水是现成的，婢女立时端了上来。

　　“多谢孙大人。师傅，请用茶！”刘平先向孙大人道谢，这才接过茶杯，跪在方大人面前，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恭请师傅用茶。

　　方大人虽不喜世家的繁文缛节，但也知孙大人是好意。又是新收的乖徒儿敬的茶，便痛快的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水温也刚刚好。

　　方大人放下茶杯，又温声问道：“刘平，你可曾取字了？”

　　“学生还未取字。请师傅赐字。”刘平立马机灵的回到。

　　方大人心说，不错，这徒弟还算机灵。

　　大齐朝，士族男子二十加冠取字，寒门平民则没这么多讲究。方大人入仕之初，就曾因没有取字被人笑话。因此，才有这一问。

　　方大人略一沉吟，便道：“你既名‘平’，那为师就为你取字‘子安’吧。”

　　“学生子安，拜谢老师！”刘平一揖到底。

　　“方大人，您这徒弟收完了。怎么还不给见面礼？”孙大人又笑着凑趣。

　　“哈哈哈，那是自然。”方大人笑着答道，说着将手摸向了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刘平“拿着吧，这是为师的见面礼。”

　　“多谢师傅！”刘平恭敬地接了过来。仔细一看，这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雕了精致的祥云纹路，手感温润，想是主人十分喜爱、时时把玩的缘故。

　　“这是老夫的弟子，你们的见面礼呢？”方大人难得向各位同僚说了句玩笑话。奈何他品级最高，众人并不敢当玩笑话听。纷纷去解腰间的玉佩。其中三位大人，世家出身，身上的玉佩，比方大人的还要贵重些。

　　方大人见此笑骂道：“快把你们的玉佩收回去，这是要和老夫比肩吗？”

　　众人连称不敢，一位大人无法，只好去撸手上的玉扳指。撸到一半，又举得只给方大人的弟子玉扳指也太有些不庄重了，面色尴尬。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呐！快别撸了。”方大人笑着喝止，他洒脱不羁，直接言明：“我这徒儿和我一样，寒门出身，你们把身上的荷包解了，不拘多少，给他便是。”这也解释了为何要收刘平为徒了。方大人的另外两位弟子也都是寒门出身。而这刘平，不得不承认，此子风姿卓绝，和当年的探花郎方大人一样，比许多世家公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方大人就是容貌出众，大殿上被圣上钦点了探花郎，只是后来方大人不喜别人拿他的外貌开玩笑，蓄起了胡须，时隔多年，现在流传的都是方大人如何才高八斗，而当年的“方郎”的风姿如何名动京都，倒渐渐少有人提及了。再看今日的刘平，也是风姿极佳，加上天资也可，方大人会收他为徒到也不奇怪了。

　　刘平低着头，心中无限欢喜。这师傅可真是靠谱。比之不能用的死物，刘平现在更需要的是银钱。

　　众位大人闻言，纷纷解下腰间的荷包。今日宴请秀才，对众位大人来说，不过是走流程的小事一桩，秀才功名，他们还不看在眼里。从秀才到进士那可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是以众人都着便服，荷包之中也不过是各人日常用的银两，不及玉佩等爱物，是以并不心疼。

　　刘平却没有立时去接，而是先看向方大人，见方大人捋着胡子点头，这才恭敬的上前，一一接过，并连连道谢。

　　此子行事还算有度。众人心中评价道。

　　“下去吧。为师这两天事多，三日后，你再来这府里寻我。”

　　“是，师傅。”刘平恭敬的应道。这才和一直被当做背景板的闻子清回到坐席。

　　“闻子清，字玉清。恭喜子安兄！”二人刚刚坐定，闻子清就举杯向刘平示意。方大人的弟子，自然值得用心对待。

　　“玉清贤弟，大恩不言谢。”刘平郑重地满饮了一杯酒。今日若不是闻子清带他上去敬酒，恐怕也没有他今日的机缘拜师。

　　有了刘平被方大人收为弟子之后，下面原本不敢造次的众位秀才们，再也坐不住了，都想上去碰碰运气，看自己能否被哪位大人看上眼，收为弟子。是以众人都挤上去轮流给几位大人们敬酒，十分热情。方大人本不擅饮酒，见此直接歪头和孙大人商议散席。孙大人原也不耐烦应付这些红了眼、不知进退的秀才们，也正有此意，于是爽快的散了席。直接减了往年要众秀才斗诗，展示文采的环节。

　　众位大人都退了席，大家一时有些傻眼。好多准备好的诗作还没来得及展示呢。见此，率先反应过来的刘平，迅速扯着闻子清的衣袖往出走，就怕迟些被众人追上来围攻。

　　刘平这反应，令闻子清掩面笑了起来，只觉得这位子安兄真是性情率真。当下也不挣扎，顺着刘平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