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记》薇玉

14、分家前因

　　赵家舅舅肃着一张脸，率先进门。见了村长等人却马上端出笑脸，上前寒暄。这番脸色变化恰好落在清薇眼里。这也是人精啊，清薇感叹。

　　显然赵家舅舅对大年初二被突然叫过来主持妹妹家分家，颇有几分讶异，也有些担心，不知刘家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一向好强的妹妹突然要分家了。更有些埋怨妹妹怎么这么冲动，这家是说分就分的吗？也不想想后果。更没有事先和他商量一下。

　　因此对着村长、村老、王秀才等姻亲故旧，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妹妹不懂事，哪有大年初二这么兴师动众，劳烦大家的。这话也有替赵氏转圜的意思。

　　村里人都知道，实在是刘家大房、四房闹得厉害，赵氏和刘大山夫妇实在被逼急了，才骤然提出分家的。没看大房李氏都折腾进了产房，这就要生了，算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欸，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心里有同情的，也有急着想看热闹的，因此都摆手说没关系。

　　赵家舅舅转身又见跟他一起闻讯赶来的周氏父母和二房的刘兴、朱氏以及朱氏的父亲、哥哥也都已经在各自的位置或坐好或站好了。这才缓缓坐在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位子上，也就是院子正中间的主位，这是历来主持分家的人坐的位置。赵家舅舅是刘忠、刘兴、刘平、刘志四人的亲舅舅，与四人关系一般亲近，算是是公亲，按老规矩，应该由他主持分家。可赵家舅舅却不急着主持分家，而是先看向刘大山和赵氏问道：“怎么突然要分家了？你们俩可都想好了？今日这家是真要分了？”

　　刘大山默不作声地叹口气说：“他舅舅，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孩子们都大了，我做主，今天就分了。”

　　赵氏也红着眼睛说：“哥哥，分了吧。他们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难处。个个都说我偏心。我一把年纪，劳心劳力，还要落下埋怨。”说到最后竟然呜呜哭了起来。赵氏此时是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一气之下，话赶话的嚷出来“既然你们觉得娘不公，那就给你们分家，你们自己过去。”这样的话。

　　却没想到，儿子儿媳们之前就已经在她的授意下只上交公中一半银钱，尝到了自己当家做主的甜头。当时不仅没有被这话威胁到害怕得不敢闹，反而愣了一下后，闹得更凶了。嚷嚷得两边隔壁最爱说闲话的宋家媳妇们，和最爱看热闹的李家小子们，都听到动静来围观了，然后人越来越多。

　　老大媳妇竟然不管不顾地去抢老四手里的银子，还大着胆子说：“娘，分家就分家，可这公中的银子怎么算？是不是应该让老四先还回来？”

　　老四当然不肯。这可是他和周氏特意趁各房都回娘家去，刘大山也出去溜达了，才来主屋一左一右跪下求了最疼他的赵氏半天，方求得赵氏松口把银子给他。整整三十两，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赵氏也是实在禁不住幼子和侄女的苦苦哀求，也想着为了小儿子的搏个好前程，才抖着手拿出这些银子，拿完以后钱匣子里只剩下几十枚铜板了。

　　这些正被窗外的刘忠和李氏两口子看得正着。这可不得了了，刘忠和李氏一见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公中竟然只剩了几十个铜板。当场冲了进去。李氏更是直言赵氏偏心，私下补贴四房。伸手就去抢老四手里的银子。老四当然不肯把到手的银子交出来，赶忙向院外跑去。却被刘忠和李氏一起拦在了院子里。

　　刘志这才说出缘由。原来是他今年要下场，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把握。在家温书，也总心浮气躁，日日看不进去。偏这时又想起曾听同窗说过，青山书院每年县试前都开一个为期三月的临时学堂。凡是想要今年下场的学子，都可以经保人介绍来附学三个月，每日都有举人指点功课，查漏补缺，十分难得。很多秀才考中前，都是在这里附学过三个月的。因此一心想去。奈何青山书院费用不菲，尤其这种考前三月，日日有名师指点的学堂。平日青山书院的课堂，是由举人和秀才轮流坐馆的。一般每五日才能有一天是举人亲自授业答疑。是以这举人日日指点的三个月，可不就要收十两银子吗？再加上食宿、笔墨纸砚的费用，还有县试的费用，如请人结保的费用等等，周氏与刘志二人合计，这些林林总总的，怎么也要三十两。为前程计，两人才找了这个时机，来求赵氏。

　　刘志说完就跪在了刘忠和李氏面前，请他们成全。男儿膝下有黄金，见自小疼爱的弟弟跪了下来，刘忠赶忙上前扶起。刘志和周氏继续苦苦哀求，又有赵氏帮着说话。刘忠的态度就有些松动。

　　李氏见状，恼恨刘忠耳根子软，别人三言两语就把公中银钱全拿去了。直接越过刘忠，上手抢老四手中的银子。边抢边嚷嚷：“娘，您也太偏心了！老四这才考第一次就要三十两，抵老三考三次了都。老三之前考怎么十两就说足够了的。这还要去青山书院，你怎么不上天？要是第一次考不过，是不是还要考第二次、第三次？那不是要百十两？要是老三也要呢？娘，您这里外里到底是要帖进去多少银子给三房、四房呀？再说老三、老四就一定考得上吗？”李氏一着急，就把心里话喊了出来：“娘，您要分家就分家吧，不然就是拖着一大家子添个无底洞啊。您想想您的大孙子吧。” 说着就又去夺银子。刘志不好和嫂子动手，正在一边的周氏立刻上去帮着刘志，拉扯李氏。赵氏、刘忠见两个这么大月份的孕妇拉拉扯扯，顾不上生气，赶紧上前去拉开。不知怎么的，李氏就倒在了地上，一下羊水就破了。众人这下都傻了眼。

　　李氏一边抱着肚子，一边对刘忠哭嚎：“哎呀，没天理了！要逼死人了。刘忠，你个没用的，护不住妻儿，不是个男人。你去跟你四弟一家子过吧。你也不为几个孩子想想，你不配做个爹。” 又指着赵氏：“娘，这三十两给老四也行，今天必须分家！不分我也不生了，我一头撞死在家门口，和肚子里这个一尸两命。死给你们看！”

　　“好好好，分家！分家！今天就分家！”赵氏气得大喊。早就围观的好事的，赶紧把消息嚷出去：“哎呦，刘家要分家了！”

　　“诶，刘家这是怎么了？李氏竟敢这么顶撞婆母，合该休了去。”

　　“你知道什么呀，是赵家婶子太偏心了，给了他家老四整整三十两去考试，把家底都掏空了。怨不得老大媳妇不干了。”

　　“啊，还有这事？刘家家底可真厚，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大山叔呢？大山叔同意的？”

　　“大山叔不在，出门溜达去了。估计是不知道。不然不能让赵婶子这么干。今儿这日子，估计是其他几房也都不知道。”

　　“都回娘家了，刘忠他们两口子是半路发现落下东西回来取，才碰巧撞见了的。”

　　“欸？大房的几个孩子呢？”

　　“我看见了，他们半路碰到李大娘了，说着话才想起来忘了拿给李大娘预备的布料了。孩子先随李大娘回李家了。”

　　“布料应该是李氏私底下添的吧，我看王氏、朱氏都没有呐。”

　　“看，李家来人了，肯定听说了。是李大叔、李大娘，还有李大哥，李大嫂，李二哥，李三哥。”

　　“哎呦，村长也来了。”

　　“肯定是李家叫来的，村长可是李氏的亲堂叔。不然当年和刘家定亲也轮不到李氏呀。”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等刘大山得到消息赶回来，事情已经闹开了。刘大山都快要气死了。大过年的，自己才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家里竟出了这等事情！老婆子年轻时还好，现在真是越老越糊涂！

　　今儿这事是大房占理，虽说他们夫妇可以处置公中的银钱，可也没有偏着一个儿子给的道理。这事儿，老二、老三知道了心里怎么想？不得跟老大两口子似的，跟他们离心喽。

　　李氏如今要死要活，血都留了一地，却连产房都不进，银子也不要，只要分家。面对牙尖嘴利的李大娘的声讨，李家众兄弟的摩拳擦掌和村长越来越不善的眼神。刘大山知道今儿这事儿不能善了了。转念一想分家也有分家的好处，老婆子如今越来越糊涂，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干糊涂事。分了家，有儿子们奉养，自己啥也不用干，反而轻松了。再说家产也是给自家儿孙，也没落到外人手里，有啥不行的。想通了的刘大山当即拍板，那就分家吧。

　　村长也一挥手，吩咐几个机灵的小子前去各处报信，并请村老们过来，把刘家分家这事坐实。

　　在村长心里，刘家不过外来户，当初肯接纳他们落户，他们就要感恩。当初也是刘茂林亲自提出要给儿子刘大山娶村里的姑娘，都相看过了好几个李家的姑娘了，最后却偏偏给儿子娶了邻村的赵氏。真是不把他们李家放在眼里。他早就看刘家不顺眼了。当初相看的姑娘里，就有他的亲妹妹。赵氏除了长得好看点，哪里比得上自家妹妹。刘茂林也算聪明，知道得罪了李家，立马补救，又和李家孙辈定下婚约，这才能在村里相安无事这么多年的。而李大这个堂弟，是个老实本分的，这么多年也一直听自己的话。李氏与刘家的婚事，就是当年自己拍板做主的。此时自己更要为李氏撑腰。刘家分家也好哇，李氏大房应该至少得六成家产，这样也算是刘家的家产最后落到了有李姓血脉的孩子的手里。总比掏空了给了刘家别的几房强。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李氏这才不闹了。被自家娘亲和嫂子扶进大房生产去。李氏心里明白，有堂叔做主，就算刘忠和爹爹不顶事儿，今日分家大房也必不会亏了。何况村老们也都看着呢，他们可大都姓李，其余姓宋。而李宋长年联姻，几乎为一家。李氏其实是个有成算的人，她是家中长姐。当初在爷爷生病掏空家底后，爹爹也不顶用的情况下，是她帮着娘亲李大娘一起持家，拉拔大三个弟弟的。当初谁都知道，她在家能当半个家。谁不夸她能干。刘家的娃娃亲，是她自己愿意的。不然她有多种办法，毁了这门亲事。她当初看上的就是刘家好过，又离自家没有几步路，可以照看家里，家里也会看顾她。嫁过去又是长房长媳，将来长房是要继承家业的。另外，刘家是外姓人家，真嫁过去，婆家必不敢薄待自己这个李家姑娘。而万一与刘家有什么纠纷，村里人也肯定是帮衬自己。李氏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会在嫁入刘家后三年无出，在婆家直不起腰，说不起话。而后来的弟妹，一个比一个厉害。朱氏、王氏厉害在明处，她还有几分佩服。可周氏的厉害，哼哼！看她今日撺掇老四差点把刘家家底都掏空就知道了。

　　她这些年在赵氏手下一直是寡言少语的，只默默调理好身体，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如今已是第五胎了。其实她想分家已久，每每看着其他几房花公中的银钱，她的心里都在滴血，这将来都是他们大房的。她一直想分家，自己当家做主，农门能考上秀才的能有几人？老三、老四真是胡闹。再说就算以后老三、老四考上了、出息了，她也是长嫂，她的儿子也还是刘家的长子嫡孙，好处还能少了她的不成？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提出来。今日时机太好，不闹出来都对不起自己，不怪自己，只怪老四、周氏太贪。她今日既要让老四交出银子，也要把这个家分了，不然她就不叫李桂花！她的身体，她有把握，也是生过四个孩子了，她有经验。什么时候闹，什么时候生，她心里清楚得紧。她只管把事情先闹出来，闹大即可。之后便可安心生产去。剩下的，别管平日如何，面对分家这等大事，村里人都会占自己这一边，而不是赵氏和刘家的其他几房。这就是宗族的好处。今日能分最好，分不成也为以后分家留下伏笔。李氏心里谋划得清楚。

　　于是才有了这一处儿，刘家各房得信儿匆匆赶回来。至于今日要回门的二位刘家姑奶奶，一进村口就听说了家中要分家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在分家这事上是没有话语权的，也不好带着丈夫儿女们围观自家的热闹。因此在村长夫人的热情招呼下，都去到村长家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