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记》薇玉

12、初回王家

　　正月初二回娘家，是清州这边的传统老列了。虽然朝代更迭变迁，但是一地的风俗却是代代流传，不曾变过。

　　赵氏不是刻薄婆婆，并不为难几个儿媳妇。初二一大清早，一大家子用完早饭，赵氏大手一挥，对翘首以盼的李氏妯娌几人说道：“今儿初二，你们娘家都等着呢。等会儿收拾完就都回去吧。把孩子们都带上。回门的东西在厨房，一会儿自己去拿。” 媳妇们闻言都赶忙点头称谢。

　　赵氏又接着叮嘱道：“桂花，你肚子大了，算着日子也差不多就这几天了。一会儿路上慢着点。慧娘、丽娘你俩路远，路上可要看好孩子。你们都不用急着赶路，明天晌午回来就行。杏花今儿留下，明儿再回吧。”

　　原来今天赵氏的两个女儿刘珍、刘珠一家也要回来。每年赵氏都会留下一房人来招待女儿女婿。这一房人要等招呼完客人，第二天再回媳妇娘家。往年都是几个媳妇轮着来。今年正该轮到去年刚嫁进家门的赵氏娘家侄女周杏花。所以四房顺理成章的要留下。

　　周氏笑着点头答应，她早问过刘远了，知道这是家里的规矩。她柔声笑道：“是，娘。已经给家里捎过口信了，明天回去。”见她一口答应，赵氏满意地点点头。

　　李氏、朱氏、王氏口中说着：“辛苦四弟妹”的话，动作却都一点不慢的直奔厨房。厨房里三个篮子，里面都是一斤猪肉和十个鸡蛋。猪肉是从宋家买的，鸡蛋却是自家鸡下的。家里的鸡养在后院，平日都是赵氏亲自喂养的。每日早晚也都是赵氏亲自去鸡窝里捡鸡蛋，捡完就存在自己屋里，从不让媳妇们沾手。攒多以后，等每月初五、十五镇上赶集的时候，卖个好价钱。家里需要吃的时候，赵氏会看情况往厨房里拿。是以李氏等人并不知道家里攒了多少鸡蛋。此时见一向抠唆的赵氏一下子拿出三十个，心中都很感激。同时也都不免盘算着，家里到底多少鸡蛋啊？一个鸡蛋能卖三文钱，家里这十几只鸡，每年应该能下不少蛋，得不少钱吧。

　　妯娌三人拿了回门礼，都趁着天色早赶忙催着丈夫、孩子出门了。

　　“姥爷家什么样？上溪村路远吗？不会一路走着去吧。好冷。。。”被厚厚的襁褓包裹成球一样的清薇，老实的窝在王氏的怀里，担心着这么冷的天，路上怎么走。

　　其实不用她担心，刘平、王氏二人，昨日已经趁着拜年，去了趟李旺家，说好今日坐他的牛车回上溪村了。原来李旺的媳妇王翠翠也是上溪村人，和周氏前后脚嫁来村里，因为和王氏是一个村子的，之前二人就认识，但因为年龄相差几岁，并不在一起玩儿。王翠翠初到村里人生地不熟的，常来找王氏说话。王氏也因为与王翠翠娘家在一个村子，待她亲近，常说些村里的人和事给她听。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渐渐交好。所以才有搭车这一事儿。本来李家放话出来，初十之前都是不拉活的。刘平昨日趁着给李旺爷爷拜年，直接提了这一事。还当着李旺几个叔叔婶婶的面，摸出5文钱硬是塞给了李旺。李旺是李家长孙，家里孙辈只他成了亲。本来李旺今日也是要赶牛车陪王翠翠回上溪村的，何况刘平还给了比平时多两文的车钱。是以无有不应的。顺路的事，又不是白搭车，李家诸人也都没话说。

　　果然到了村口，就见李旺架着牛车，王翠翠坐在车上正等着他们。刘平、王氏赶忙带着两个孩子，与李旺两口子说说笑笑地上了牛车。原来是坐牛车呀，清薇松了一口气。要是走一路，还真担心王氏会抱不动她。因为爹爹要抱着哥哥还要拿着东西，是不太可能帮娘抱她的。况且这么冷的天气，清薇还担心自己和哥哥会不会冻感冒。

　　好在爹娘英明，提前打点好了。此时盖着毯子，舒服地趴在娘亲怀里的清薇，听着哥哥学英一路问东问西。本来这是清薇第一次出门，想要好好看看大齐的风物。结果可能时节不对，此时路边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出什么。

　　正在遗憾，就听哥哥学英指着远处一座高山问道。“爹爹，那山好高啊。是什么山？”

　　“学英好眼光，最高的那座是青州远近文明的青云山。咱们青州县城就在青云山脚下。半山腰就是有名的县学青云书院。”刘平耐心地讲到。

　　李旺闻言凑趣的逗着学英。“等学英长大了，就去那里念书好不好？”

　　“好好好！”

　　闻言大家都笑了起来。去青云书院念书，一是要资质好，二是要家底厚。或者就是干脆天资过人，考上秀才、廪生，想要更进一步的人。

　　牛车晃悠的走了两刻钟，就到了上溪村口。王氏赶忙辞别李旺夫妇，带着丈夫儿女归心似箭地向王家走去。

　　远远就见到在家门口左右张望的弟弟王振。王秀才自诩家中书香门第，做不来让儿子去村口等人这等不矜持的举动。王振只能在家门口张望了。王氏出嫁的时候，弟弟才十一岁，用瘦弱的肩膀背着她出门。如今过完年，弟弟已经是虚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了。王氏唏嘘的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

　　“大姐，你回来啦！姐夫，快里面请。学英有没有想舅舅？” 王振连忙迎上前让道。

　　刘平、王氏赶忙带着孩子到堂屋拜见王秀才和贺氏。见完礼，王秀才便带着刘平、王振到书房说话去了。想来是谈论关于三月这二人将要参加的秀才试。王振得王秀才首肯，今年是要第一次下场。

　　王氏则带着孩子和贺氏去到她出嫁前的屋子里。王家人口少，王氏姐妹出嫁后，家中就只有王振一个尚未成亲的男丁，因此王氏姐妹未出阁前的屋子都一直保留着，等她们回门时来住。

　　“怎么不见妹妹？”王氏进门就问。边问边小心地把怀里的女儿清薇放到床上。虽然清薇乖巧不闹腾，抱了一路，王氏也有些疲累了。

　　“你妹妹又怀上了，刚两个月，还没坐稳。年前才派人送了信儿来。从县城来咱家，路远又不好走，我让她别回来折腾了，等过些日子，我去看她去。”贺氏边说，边递果子给学英。

　　“这可真是太好了，妹妹已经有了峥儿，这胎不管男女都是好的。”王氏抚掌欢喜道。

　　王氏妹妹王霞是两年前出阁的，嫁的是李文姑姑李雅的小儿子杨谦，现育有一子杨峥。是李文的母亲石氏保得大媒。

　　当年李文在王秀才这里读书，石氏担心儿子在偏远乡下的日子吃苦头，加上她本来是惯会做人的，因此逢年过节总来王家拜访。一来二去也就与王家熟识了。石氏没有女儿，对别人家的小姑娘总是多亲热几份。王家姐妹又着实可人，因此更添了几分喜爱。之前石氏不是没想过聘王家的女儿做儿媳。后来到底是觉得王家姐妹虽好，但奈何门第低了些，成不了儿子的助力。

　　王氏后来给长子求娶了县教谕张举人家的长孙女。张举人既是县教谕也是县学青山书院的院长，也是当初李举人的授业恩师。两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断了来往。尤其是在李举人也中举后，两家交往越发亲密起来，一直在当地传为师生相得的佳话。这门亲事一结，两家彻底结成一家，好处也是不言而喻。

　　李文当年下场考试虽只考了个童生，但亲事一定，就立刻前往县学附学了。并且是由张举人亲自教导，想必今年定然能榜上有名。

　　李文与张氏现育有一子李颐光，今年刚两岁。

　　当初李文也邀了刘平、郑达二人一同前往县学附学，但奈何二人各有各的情况，终是没能成行。刘平是家境问题，县学虽然能有举人指导功课，但束脩也较高，每年光学费就要十两银子。要知道普通庄户人家一年辛辛苦苦能挣来十两银子就不错了，加上家里各种开销，如果遇上丰年、家中又没有嫁娶等耗费银钱的事，一年省吃俭用也才能存下来二两银子。却都还不够笔、墨、纸、砚、还有书籍的费用。刘平家在村里原算是顶顶好过的人家，但因为供家里四兄弟念书，又连年嫁娶，添了许多孩子，一年下来反而存上一两银子也难。

　　青山书院就建在青山半山腰，青山巍峨耸立，不仅风景秀美，更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地。因此学生很少走读，一般都住在这里，伴着山顶青山寺的晨钟暮鼓作息，刻苦攻读，一心求功名。因此来这里附学还要交住宿费、伙食费。此外，逢年过节还要给各位师长送礼，又是一项开支。每年下来林林总总要二三十两银子的。是以刘平虽然心动，还是拒绝了。又怕赵氏因此添了心事，此事更是提都未跟家里提过。

　　郑达则是对商贾之事更感兴趣，当初念书也是家里逼着的。落榜更是一心想要经商，让家里过富贵日子。后来被人接连骗了几次，赔了不少银钱，又发现世人总对读过书的商贾更加信重，因此在家中几次三番的劝说下，终是决定再多读两年书，最后再下场搏一次功名试试。因此今年也是要下场的。

　　石氏给二儿子李华定得是清州城的大商户钱家的嫡女钱芳芳。清州城的首饰铺子、布匹绣庄和胭脂水粉铺子几乎都是钱家的产业。钱家只有一个嫡女，想来嫁妆定会十分丰厚。

　　石氏的小儿子还小，比之王振还要小上一岁，因此并不急着定亲。

　　石氏这两门亲事结的着实好，两位姑娘无论出身还是品性都是上佳，美中不足的是两位姑娘容貌一般，张氏偏黑，钱氏偏胖。然石氏觉得，这两门亲事和白氏一房的亲事一比，那真是好了太多。白氏可是给自己的亲孙子李继定的自己娘家的侄孙女。白氏娘家在县城里也不过中等人家，比张家、钱家差远了。只不过白家姑娘倒都是好相貌。但是比之王家姐妹还是稍逊一筹。

　　白家姑娘嫁进门后总以相貌自得，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还背地里笑话张氏、钱氏只是家世好，没有好颜色。石氏两个儿子私下也被李继笑过夫人容貌不显。当时二人虽然表面回了李继“娶妻娶贤，纳妾纳美。”但是心里还是对妻子容貌不显有些嫌弃了。后来都央着石氏各纳了一房美妾。搅得家中不得安宁。

　　王氏心中不快，略一思索，计上心来。小白氏不是自恃美貌吗？那要是遇见更美貌的呢？

　　存着这个心思，石氏十分热心肠地将王霞说给了大姑姐李雅家的小儿子杨谦。两家亲戚常来常往的，小白氏见到更为美貌的王霞果然消停了一阵子。石氏总是在像白氏请安的时候，当着小白氏的面，夸王霞不仅美貌还知书达理，夸张氏、钱氏孝敬，又送了什么稀罕物来孝敬她。美美看到小白氏低头不语的样子，都心中得意。

　　如今杨家大老爷正是清州县尉，与李雅的夫婿杨二老爷是嫡亲的兄弟。李雅为杨二老爷育有二子二女。两个女儿均已出嫁，长子杨毅娶得是县丞朱家的嫡幼女。朱家同时也是李雅、李智兄妹生母朱氏的娘家。而王霞嫁的正是李雅的幼子杨谦。

　　这厢贺氏母女正说得热闹，清薇也支着小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哥哥学英嘴里更是吃着贺氏特意准备的各种果子，根本停不下来。

　　“瞧这小丫头，不吵不闹，可真乖！好像还能听懂我们说什么似的。瞧这大眼睛，可真漂亮！皮肤也粉嫩嫩的！这小嘴红彤彤的！哎呦，我们薇姐儿可真好看！”贺氏看清薇小小的人乖巧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闹，不由真心地赞道。真是越看越爱。

　　王氏闻言，笑眯眯的自谦又自得：“娘，她这么大的小人能懂什么呀。不过这丫头一张脸倒是长的还行，想来是随了我。”

　　母女二人有说有笑，正其乐融融，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切地大喊：“叔叔、婶婶在家吗？平哥、丽娘在吗？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