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记》薇玉

11、闲话家常

　　炮竹声中一岁除。

　　除夕之夜，刘家一家三代同堂，老老少少一起二十口人，围坐在堂屋里两个圆桌前。刘大山带着四个儿子、长孙刘学文、次孙刘学礼、三孙子刘学英、四孙儿刘学武一桌，赵氏则带着儿媳们并另几个奶娃娃坐一桌。

　　令赵氏开心的是，大儿媳李氏、四儿媳周氏如今都身怀有孕，明年家中又要添丁啦。人老啦，盼得不过就是儿孙满堂。看这二人都肚子尖尖的，最近几个月又特别爱吃酸的，八成是男孙孙。尤其周氏，若是一举得男，四房也就有后了，那些背后嚼舌头的婆子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王氏早早给清薇喂了奶，哄她在小摇篮里睡着，想来是她才3个月大，太过幼小，外面天气又着实太冷，害怕冻到她，并没有抱她出来吃这顿丰盛的年夜饭。

　　王氏如今正坐在朱氏旁边，看她手中筷子一刻不停地给次子学信喂饭。学信不过八个月大，已经可以吃些米糊糊了，但是吃饭时总不肯老实坐着，弄得朱氏手忙脚乱的。于是主动帮朱氏照顾两岁多的刘芙，朱氏总算松了一口气，感激的向王氏道谢。“谢谢弟妹，不然我可真要顾不过来了。”虽然朱氏爱与王氏攀比，但也真心喜欢王氏为人。这俩妯娌一个在镇上见过世面，一个在家中识文断字，彼此倒也聊得来。因此反而妯娌间二人走得最近。

　　“没有关系，反正学英在他爹那边，清薇又在屋里睡着呢。她上午觉少，这会儿没两个时辰醒不过来。”王氏笑眯眯的应着。

　　大房李氏抱着一岁多的二女儿刘菊，坐在朱氏上首。李氏大女儿刘桃快五岁了，是家中长孙女。李氏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一月，因而动作有所不便。刘桃便帮着照看襁褓中的小妹。小小年纪，颇有长姐风范，让李氏省心不少。

　　四房周氏也已经怀胎八月，身形笨重，好在她不需照顾别人，只顾好自己就行了。真正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怀孕的人本就食欲大、胃口好。周氏光明正大的大口大口的吃着桌上的饺子。这可是一年难得吃两回，周氏完全敞开肚皮吃。别的妯娌因要照顾孩子，都抢不过她。周氏心中得意。

　　赵氏坐在女眷这一桌的上首，看得清清楚楚，但想着她肚中的小孙孙，加上是自己的亲侄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并不出言说什么。

　　是的，刘家今晚有饺子，还是热气腾腾的白面猪肉馅的，香喷喷的味道，勾得每个人食指大动。今天的菜色也格外好，每桌八菜一汤，四荤四素，端的丰盛。无论大人、小孩都吃得香极了，刘大山还喝起了几盅小酒。酒过三巡，不禁开始对着儿子们追忆旧事。

　　“要是你们祖父还在，该多开心呀。他老人家就喜欢热热闹闹，就盼着儿孙满堂。当初你们母亲争气，生了四个小子、二个丫头，你们祖父呀，甭提多高兴了。”

　　“是是，母亲厉害。”老二刘兴十分活分，随口应道，还顺手给刘大山又满了一盅。

　　有人捧场，刘大山谈性更浓，以往不曾说过的话，也溜了出来：“你们祖父是个厉害人物，可惜去得早。都是因为旧伤复发啊。欸。”

　　祖父去世时，刘忠不过十岁，刘远更还是个奶娃娃。几人并不知祖父去世原因，只以为是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并不曾听人提过旧伤复发这件事。

　　“爹爹，不知当年祖父因何受伤？”刘平问道。

　　“那时你们还小，不知道。当年你们祖父可是个厉害人物，有拳脚功夫！这才护着一家老小一路从永州老家逃难过来。咱家能置办下这些家业，也多亏了你们祖父。当初，一打算安定在咱们村里，你祖父就直接置办了十五亩田地，盖了六间青砖瓦房。就是正房和东厢，西厢是后来扩建的。当初置下这些家产，咱们老刘家在村里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只因是外来户，有些事儿多少受些委屈。还是后来咱家在当地嫁娶，有了姻亲故旧，这才站稳了跟脚。咱家有今天，那是多亏你们祖父打的底子好。”

　　见儿子们都听住了，刘大山又喝了两口酒，继续絮叨。“你们都知道你们祖父的名讳是刘茂林，其实上面还有个亲哥哥刘崇山。只是当年出事时，你们大爷爷外出了，不在家中。事发突然，也联系不上。咱家安定下来后，你们爷爷也送信回去过，也托人去找过，都没有音信了。”刘大山说着不禁有些怅然。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二位爷爷的名字真好。”刘平出声赞道，打断了刘大山的怅然。心想着二位爷爷的名字比自己兄弟几个的实在强出太多了。

　　“那是，当年咱们刘家在当地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名字也是请高人取的。听你们爷爷说，咱家当年在永州杏花村足足有良田五十亩，十五间青砖大瓦房。你们两位爷爷都入私塾读过几年书，还拜过村中一位战场上退下来的军士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后来几个村子的地主富户组了个粮队，你们大爷爷是管事。农闲时，就把积下的粮食山货，运到远点的地方去卖，赚些差价银钱。也运些远处的稀罕东西回来卖给县城的店铺。听你们爷爷说，茶叶、皮货、布匹最好卖了。”

　　“要不是打仗，咱们家日子得多好啊。”刘兴不愧是在镇里迎来送往的人精，一下子感叹出刘大山的心声。

　　“是是是！”刘大山连连点头，随即道：“逃难时候，人心不古，多少劫道的呀，你们祖父他们当初就遇到好几次。为了护着一家老小，你们祖父才受的伤。刀伤，砍在胸口、侧腰还有腿，欸。当时没条件，只包扎一下，你们祖父就留下了旧疾。安定下来还不让给他治，道是治也治不好。与其浪费那个钱，不如多留些东西给你们。置了这许多田产房舍。”

　　刘大山话锋一转，又到：“咱家有今天不容易，你们祖父当初再难，也送我去私塾读了三年书，还留下遗训，家中男丁都至少要读书三年。不然老子才不供你们呐。老三、老四，等过几年，你们侄儿大了，也是要读书的。到时家中可能顾不上你们俩了。”

　　“是是，这是应该的，儿子明年再考一次，若是不中，就死心了。到镇上赚些银钱，也给侄儿们念书。就像大哥、二哥供我一样。”刘平听了，连连保证。心中也确实如是想的。听得刘大山、并刘忠、刘兴二兄弟心里十分熨帖。

　　“是极，是极。”刘志也连连应声，只是有几分口不对心。他现在还没有什么赚钱的营生，要是不读书了怎么办。刘远一时心绪烦乱。

　　赵氏一桌坐得并不远，这些话赵氏等人也是听得到的。王氏、周氏虽然心疼丈夫读书压力大，但也明白这是爹娘持家公道，总不能大房、二房一直供着她们丈夫读下去。她们三房、四房回报一二也是应该的。只是心里不得劲儿，此时具都默不作声。与她们正相反，李氏、朱氏闻言喜不自禁，说了好多吉祥话奉承赵氏，桌上一时笑语连连。清薇看奶奶赵氏正是这桌人里最淡定的了。想必刘大山与她早有沟通，心中有数了。

　　除夕夜要守岁，不过也是对大人们和大一点的孩子来说，家里这些奶娃娃如清薇这般的，就是大吃大喝一顿，在院中疯跑疯闹，大人也不约束。待孩子们累极了困极了，就送回屋里睡大觉。清薇伴着院子里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娘亲王氏见她醒来了，就把一根红绳系在她的小胖手上。清薇定睛一看，红绳上还串着两枚桐钱。王氏见清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钱，笑着打趣道：“乖女儿，这是爹娘给你的压岁钱，喜不喜欢。”回应她的，是清薇美滋滋的甜笑。

　　“走，我们去给爷爷奶奶拜年。”原来说话的功夫，刘平已经为长子学英穿好衣物。此时正牵着儿子站在屋门口，只等王氏和清薇了。

　　王氏随即一把抱起清薇，跟在刘平和儿子身后，向中间堂屋走去。堂屋里，刘大山和赵氏已经在等着了。二人年纪大了，觉少，也勤快惯了，起得只比平时略晚些，辰时一刻就起身了。刘平他们是第三波过来拜年的，前两波分别是大房刘忠一家和四房刘志一家，此刻两家人也还在堂屋里陪着二老闲话家常。清薇他们三房一进来，屋里气氛更是热闹了一番。

　　“爹，娘，我们带着学英和薇薇给您二老拜年了。”刘平说完一揖到底。

　　“爷爷、奶奶新年好。”学英也学着爹爹的样子认真行礼。小小的人儿，偏偏端着严肃的样子行礼，逗得一众大人忍俊不禁。

　　“爹娘，新年好。”王氏也抱着清薇，跟着行了万福礼。

　　“好好，新年好。”刘大山、赵氏笑着答道。儿子们都出息孝顺、儿媳们也都是听话懂事的，孙子女们也都活泼伶俐。赵氏很是顺心，出手也爽快，给了每个孙子五文钱，每个孙女三文钱。在男子为尊的男权社会，赵氏这样给孙子多两文也很正常。刘家已经比好多人家强多了，赵氏儿子多，女儿少，女儿又都已出嫁，是以对养在身边的孙女多了几分喜爱。随平时也使唤她们干活，但也都是力所能及的，也从不打骂磋磨。

　　清薇已经知足了，算算自己已经有五文钱了，虽然赵氏给的三文被王氏接了过去。听刘平、王氏念叨过，五文钱可以买串糖葫芦，也可以买个肉包子。想起糖葫芦的酸甜味道和肉包子的喷喷香气，清薇一不小心流下了口水。正在羞愧，王氏却微微一笑、毫不嫌弃的帮她轻轻擦掉。有妈妈真好，清薇发现自己越发眷恋依赖王氏和刘平了。这是不是代表自己已经融入这个世界了？清薇向王氏怀里拱了拱小身子，继续卖萌。

　　很快刘兴和朱氏也风风火火地带着孩子过来拜年了。一大家子人，可真是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