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诀》公子有痕

10、离开

　　夜半时分，梦溪方才回到慕容府。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刚踏进竹阁，慕容珏温温的声音便传了来。只是这一次，他温温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寒冰，渐渐地将温暖冻结。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梦溪。

　　梦溪不敢正视他的双眼，只好垂下脸去，抱拳而跪:“属下没能完成任务，请主上将罪！”

　　“为何没能完成任务？”慕容珏的语调不禁抬高了几分，“是不能完成，亦或是根本就不想完成？”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会把她狠狠看穿一般。

　　梦溪的心忍不住加速跳动。此刻她只能紧紧地咬住下唇，无言以对。

　　慕容珏脸上儒雅的微笑渐渐地凝固在梦溪的记忆里。换上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梦溪，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自作主张？嗯？是杀不了他，还是对他下不了手？”

　　梦溪已经紧张地浑身沁出了一层细汗。她不敢解释，也没有资格解释。的的确确，就是她私下放过诚皓的。

　　空气瞬间凝结，冰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着，冷到心底。

　　终于，慕容珏略带玩味的嗓音传了过来:“怎么，他不过是救了你一次，你便动心了么？这样就舍不得对他下手了？”

　　梦溪抬眼，错愕地看着他。

　　难道他不知道，七年来，她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么？如今，他竟认为她对别人动了心？

　　梦溪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梦溪，你真让我失望。”慕容珏缓缓朝她走近，抬起她的下巴，冷笑，“我说过，你是一名杀手。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就不配拥有人的感情，懂么！而况，对象还是清廷的走狗！”

　　他的语调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语气冰冷之中还夹杂着深深的失望。语毕，竟忽然将唇狠狠地贴在梦溪冰凉的双唇之上。

　　他的吻，原本是梦溪所期待的。可是这一刻，她却觉得痛彻心扉。

　　心，凉到了谷底。终于，两行冰冷的泪珠悄然滑落。

　　慕容珏在梦溪的双唇之上疯狂地啃噬一番，方才将她放开：“什么感觉？”

　　梦溪错愕地看着他，说不出半句话。

　　慕容珏的表情有些古怪，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梦溪无声地落着眼泪，即便泪水泛滥，却还是坚强地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以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静静地看着慕容珏：“主上，即便你心里爱着别人，即便你从来没有在意过属下，即便你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对你的感情。可是，你不该怀疑我爱上别人，还是大清的王爷！原来，属下在主上心里，竟是一个这般不堪的女子！”

　　她从来没有，也不会对他有一点点的脾气。可是今天，他却硬生生将她的脾气给逼了出来。

　　看着她略微红肿的双唇，以及爬满泪痕的小脸，慕容珏的心里流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他还是冷着脸道：“梦溪，你这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坏了我的全盘计划。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何为真正的杀手。”

　　梦溪悲凉一笑。无论她有多爱他，在他心里，她永远都只是一名杀手而已。

　　她用力磕了一个响头:“属下知罪，请主上责罚！”

　　慕容珏语气幽幽:“这一次，我很失望。”

　　梦溪的心，再次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属下甘愿受任何责罚。”

　　沉默了许久，慕容珏开口道:“也包括离开慕容家么？”

　　梦溪心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紧紧咬着下唇，却把下唇咬出了血。

　　他还是如此轻易地就要她离开，一点点不舍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心下一狠，望着他的眸子里满是哀怨:“好，属下离开。”

　　慕容珏的眼中瞬间流过一丝后悔。可是，他不会去挽留她，绝对不会。一个不再忠心的下属，留着还有什么用？

　　梦溪朝慕容珏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脸上的泪水早已被风吹干。而后起身，迅速翻出了院墙，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深夜里。

　　慕容珏看着空空的墙头，心下突然一片空白，久久都不曾回神。

　　俊野的声音传了来:“主上，你又何故如此？”

　　慕容珏看着夜空:“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么？”

　　俊野动了动嘴唇，却是无言以对。

　　梦溪在漆黑的深夜里，一路狂奔。

　　泪水一次又一次溢出眼眶，一次又一次被风吹干。她已经精疲力竭了。

　　溪水潺潺，在秋夜里泛着刺骨的寒冷。

　　梦溪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淹没在溪水里。因为只有将自己浸没在水里，让溪水与眼泪融为一体，她才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安慰。

　　可惜，溪水再冷，也比不上她内心的凄凉。

　　如果能够在这一刻让自己对慕容珏的爱随着溪水永远流去，那该有多好。

　　只是，她无法放下，永远都无法放下……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正是应了慕容府旧时春日的景色。

　　那一年，是梦溪到慕容家的第一个春天。那时候，慕容家的春天，是美好的。

　　墙外，一枝红杏盈盈而绽，占尽风姿。

　　年幼的梦溪站在高墙之下，抬眼，盯着那枝娇美的花儿，满眼钦慕。她心想，也只有慕容家才能开出这样美好的花儿吧。

　　慕容珏外出谈生意归来，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微笑着朝她走近，悄悄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了肩膀以上的距离。那时候，他的声音，温情融融，好比那时温暖的春阳:“在看什么？”

　　梦溪见到慕容珏，难掩欣喜，咧嘴而笑:“公子，你回来啦！我在看那个呢！真好看！”她指着露在墙外的那枝红杏，又是艳羡又是疑惑，“那个花叫什么名字？”

　　“那是红杏。”慕容珏笑问，“你想要它么？”

　　梦溪用力点点头。随即又面露苦色:“可是，它太高了，我摘不到它。”

　　慕容珏摸了摸她的脑袋，纵身一跃，待落定在梦溪面前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枝红杏。他摘下其中一朵开得最好的杏花，别在梦溪的发间，笑道:“人比花娇。”

　　“公子真厉害！”梦溪拍手欢笑，一只手接过红杏，另一只则轻轻地抚摸着别在头上的娇美杏花，满心温暖，“公子，谢谢你。”

　　慕容珏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一家人，不需要说谢谢。”

　　梦溪的笑意深深地蔓延到眼底。对慕容珏，她满心感激。还有，满心，爱慕。难掩的爱慕……

　　时光流转，半年的欢乐时光在指间悄然流去，转眼间，已是深秋。梦溪永远都记得，那半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只可惜，时光总是无情的，一旦离开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一日清晨，风凉露重。

　　梦溪穿了慕容珏刚给她买的新衣裳，兴高采烈地跑去竹阁找他。

　　可是，这一天，慕容珏却再也不是从前的慕容珏了。

　　他见到梦溪，不像往日那般宠溺地笑，而是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一瞬间他们便隔了一生一世。

　　他将一本书交给她，语气冷漠中带着一缕严肃:“梦溪，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习武。按照这上面的内容学习，一定要学会，并且还要超越这本书的境界。你放心，俊野会在一旁指导你。”

　　“这是什么？”梦溪拿着这本陌生的书籍，不明所以。

　　“关于武学的书。”慕容珏道，“我相信你会看明白的。因为你天生就是习武的料。梦溪，好好学习，莫要让我失望。”他看着她，眼里不再是以往的温情，而是夹杂了许多复杂的东西，这些东西，年幼的梦溪看不懂。

　　她木讷地点点头。她虽说不懂这些，可是，他说不要让他失望，那她，便不会让他失望。

　　寒冬腊月，冰雪肆虐。

　　梦溪只着了一身单薄的武衣，手握长剑，屹立在寒风里，整整两个时辰。大雪几乎已经将她幼小的身躯全数淹没，可她却丝毫不敢动弹。

　　俊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梦溪，该吃饭了，进去吧！”

　　梦溪看着俊野，眸中瞬间浮起了希望之光。可是，那微弱的希望，也被慕容珏及时扼杀。他的声音，冰冷无情:“让她继续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如何配做一名合格的杀手？日后又如何守护慕容家？如何报仇雪恨！”

　　俊野心知慕容珏的脾气，也不再多言。只同情地看了梦溪一眼，无奈离去。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梦溪满心委屈，满身痛楚，却不敢发出任何的不满。

　　为什么，一个人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昔日那个温雅的公子究竟哪里去了……

　　从那一天起，梦溪学会了坚强，即便委屈到了极点，也要逼迫自己忍住泪水。

　　可是这一次，她真得很累很累了。就让她最后再放肆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