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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颗大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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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锦觅告诉青寻,穗禾只是醉了并无大碍,他却仍是担忧,将人抱回房间后,又用灵力探了一遍才真正安心。而此刻青寻正坐在床边,望着穗禾的睡颜,脸似是无奈又似是庆幸:“醉香蜜,这还是我活了几十万年第一次听说。”他低语着替人掖好被角,“不过却是省了我的许多麻烦。”
他故意用桂花酿做菜,是因为他闻出来那是酒仙号称“神仙喝了坠云头”的私藏酒方,原本他还在思考要如何支开穗禾,却没想到千杯不醉的穗禾竟然会醉香蜜。
青寻伸手拨开穗禾黏在脸颊上的碎发,轻道,“好好睡一觉吧。”
门外月华如水,晚风习习,仿若数万年前在先贤殿起誓那个夜晚,青寻这一生只对母神做过两个承诺:拼死护住兄长和此生绝不用摄魂。
房门被推开,青寻抬脚踏了出去。
他终究,一件也没做到。
青寻沿着长长的回廊,还未走到前院,便远远听见彦佑鬼哭狼嚎的惨叫:“喂!给我松绑啊!有没有人性啊!喂!小葡萄!我看错你了!你见色忘友见利忘义见异思迁!喂!你回来啊!啊!啊!”
转过青墙,小案上夜神已经喝个烂醉,火神与锦觅不知所踪,而彦佑仍倒吊在桂花树上。
青寻不动声色地撑起结界,将自己与彦佑隔绝在一方天地,而后启唇,属于鲛人一族的古老音调自他唇舌之间绵绵婉转,带着摄人心魄的鬼魅力量敲打着彦佑的耳膜。
“哪里来的歌声?”倒挂着的彦佑先是疑惑,却渐渐迷失在歌声里,忘却今夕何夕。
结界之中,歌声停歇,万籁俱寂,青寻一步步走向彦佑,每走一步,身量便长上一分,待站到彦佑面前时,赫然一青年模样,他开口:“睁眼。”
原本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的彦佑果然缓缓睁开了双眼,只是眼神失焦。
“你是谁?”
“彦佑。”
“你来自何处?”
“洞庭湖。”
“果然是洞庭湖?”青寻心头的喜悦终于漫过对母神的愧疚,急切道,“你母亲叫什么?可是叫幼娘?”
彦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父母。”
“怎么会没有父母?”青寻只觉得心似被线拴着,皱眉追问,“那你是否听过晋丰这个名字?”
彦佑依旧摇头。
“我竟弄错了?”青寻又将人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那你是孤儿?”
彦佑这次却是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青寻完全被弄糊涂了:“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没有父母,但我有我干娘。”
“干娘?”青寻自觉似乎抓到了什么,“你干娘是谁?”
“簌离。”
青寻猛然睁大了双眼。
笠、泽、簌、离!
眼前又浮现挚友恣意张扬的笑脸、那具万箭穿心的尸体,还有纤和在忘川之上剖心相救,以及最后推自己入忘川时脸上的无望。
青寻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中锁了一头凶兽,撞得他肝胆欲裂,五脏六腑之中的怒火甚至灼得喉咙发痛。良久他睁开眼,唇角微弯,眼中却不带半点笑意:“她竟还活着,那真是,太、好、了。”
如此,他便可问上一问,这数万年来,午夜梦回,可有故人的冤魂来向她索命?
青寻着实用了好长一会儿时间才真正平复下来,面对彦佑心中更多了一份复杂,万千思绪在心头一绕终是都放弃了。
他压下灵力,变回之前略显稚嫩的童子模样,抬手撤去结界,只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刚想伸手为彦佑解开绳子,却看着他依旧涣散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与穗禾公主可是有旧?”
似是要转醒了,原本机械直白的回答染上了彦佑独特的不正经,只见他眉头微蹙,眼神哀切:“小神对穗禾公主一见钟情,情根深种,自以为与她两情相悦,熟料她竟构陷我与天帝陛下的妃子有染,害我被贬下凡……”
青寻伸向绳子的手又放下了。
想想晋丰堂堂钱塘世子,若这小子真是他儿子,自是应多需些历练,如今吊上一吊也无坏处。
如此想着,青寻便背过手,飘然离去。
不远处伏在小案上的夜神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清明。
而这边穗禾没睡上一会儿,就因着头疼欲裂、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只是意识依旧混沌,眼皮更是好像黏在一起一般。
“水……”她哼哼唧唧地叫,却并无人应。
半晌,她只好强撑着睁开眼,坐起身,脚一落地,便仿若踩在云端之上,软绵无力,她想走到桌边去拿水,却不知为何总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窗边,好不容易挪到桌前,却发现壶中并无水。
穗禾气得不行,拎着茶壶,歪歪扭扭地朝门外走去,刚踏出房门,就见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走向厢房。
滞涩的大脑反应了好半天才想明白那是凤凰和葡萄,看起来应该是凤凰喝醉了,穗禾靠着门边看了半晌,忽而嘿嘿一笑。
神志不清地她已然忘却公德之心,满脑子只有“吃糖”,便将茶壶丢在一边,朝厢房走去,只可惜依旧走不成直线,费了好大力气才挪到窗边。被香蜜麻痹了的思维还能让她记起此事不甚光彩,只偷偷摸摸地将窗子推开一道小缝悄悄窥探。
不想一入眼就是颗大糖。
榻上二人相对而坐,旭凤一手抽出葡萄藤,万千青丝纷然落下,葡萄也变成了那曾惊艳过穗禾的娇俏女儿,紧接着旭凤伸手一拉,小葡萄便倒在了床上,眼看着两个人越凑越近……
窗外的穗禾捧着脸,激动地想要抓墙,心中一直在呐喊助威:快亲!快亲!
熟料,眼看二人就要亲上,旭凤却突然停了下来,猛然坐起身:“错了!全都错了!”
窗外的穗禾目瞪口呆!
小葡萄也是一脸迷茫,坐起身凑到旭凤身边:“什么错了?”
旭凤站起身看着葡萄,又闭上眼睛:“造化弄人,纲常难容……”
穗禾要骂娘了!
她只觉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便撸起袖子大吼一声:“凤凰你清醒一点她不是你妹妹!”说着就要推窗打醒这个傻子,不想手还未接触到窗子就被人揽着腰向后一拖,而后落入一个载满桂花甜香的怀抱。
“若非我恢复真身撑起结界护你,你早被火神变成烤孔雀了,竟还想冲进去,我看你不是醉了,而是喝坏了脑子。”清冷的男声炸在耳畔,惹得穗禾耳后一阵酥麻,她有些不满地向后仰头去看这个坏了她好事的人,却在看清身后人样子的时候愣住了。
青寻没察觉她的变化,他回到院子就看穗禾鬼鬼祟祟地趴在窗边,刚走到她身后便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从床上坐起来的火神,便立时恢复真身撑起结界,谁想结界刚撑起来这小傻子就大叫了起来,竟还想推窗冲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穗禾踩在青石板上光裸的脚,叹了口气,将人拦腰抱起,却不见穗禾有任何反应,完全不似方才疯疯癫癫的傻样,不免惊奇,一低头,就对上怀中人的傻笑。
青寻先是一愣,继而板起脸没好气道:“傻笑什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也不怕生病!”
穗禾扁嘴,显得十分委屈:“小哥哥你这么好看,怎么这么凶呀!”
青寻的脚步一顿,耳廓微红,却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脑子不甚清醒的穗禾立马被取悦了,十分主动地伸手环上青寻的脖颈:“小哥哥你真好看。”她忽而停了一下,然后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比我妹妹阿寻还好看!”
青寻顿时面上一黑:“谁是你妹妹!”
穗禾此时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了,吃了颗大糖不说,这都喊出来了也不见屋中人有反应,想来一定是他们根本看不见自己!如今更是梦见一个超级好看的小哥哥,此时不吃吃豆腐难道等黄花菜凉了吗?
如此这般想法促使穗禾更加没羞没臊起来:“小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什么是女朋友?”
“那就是没有!”穗禾的自动翻译能力极强,“那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呀?”
青寻已将人抱到床上,穗禾却抱着人不撒手,撒娇道:“好不好呀?”
青寻完全不懂她在闹什么,只知道要赶紧哄好这个醉鬼,只得道:“好好好!”
穗禾甜甜一笑,拉过青寻的脖子,“啵”地一下就亲上了他的嘴角。
“你!”青寻僵在原处,穗禾却是裹着被子滚进了床帐深出,眨眨眼,狡黠道:“盖个戳,以后就是我的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以后要多来梦里找我呀……”
“原是以为在做梦。”青寻不知怎地,竟觉得有些失落。他回身取了帕子湿了水,又将人拖了出来,握着穗禾的脚腕帮她擦了一番,待打理好一切,一抬头又对上穗禾灼灼的目光,只觉得头有点大:“方才不是都打哈欠了吗?怎么还不睡?”
穗禾抬手揉了揉眼角,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我睡醒了你就不见了……”
青寻心下一软,柔声道:“不是以后还要梦见我吗?”
“那拉钩哦。”穗禾伸出小手指,“以后要常常来我梦里呀……”
青寻笑着摇头,勾上了穗禾的小指,应道:“好,我答应你。”
穗禾抓着被子笑得十分腼腆,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
青寻看她的样子只觉十分好笑,忽而心中一动,轻声问道:“穗禾,你可是曾骗过彦佑?”
“嗯?”穗禾勉力睁眼,“彦佑?那是谁?”
“没什么,睡吧。”
青寻坐在床边,听着穗禾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抬手摸了摸嘴角,又覆上自己的心口,掌下那半颗心依旧跳个不停。
只是,她眼中这不过一场大梦。
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青寻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女,眼中换上另一种复杂。
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说自己所学都是母亲所教,口中念着自己听不懂的词语,穗禾,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