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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祝玦要找到人是一位画璧师,所谓画璧,即在玉壁上绘画。佛说沙粒中有三千大千世界,画璧师就是在玉壁中画入世界的人。最高超的画璧师,能将笔下人画活,据说,先皇七十大寿时,画璧师西门诀献上一副《仙妃献舞》的玉壁画,先皇看见多年前病故的端妃在画中翩翩起舞,热泪盈眶,脱口而出:“画中仙子正是聘芳啊!”

      民间故事因此将端妃称为仙妃,说是王母看中了她的舞姿,向先皇要人,先皇便与端妃约定,定要在天上再相会。西门诀也因此成为皇家御用画师。先皇过世后,他也辞官回乡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栩栩如生的玉壁画。

      今日晴空万里,尤其适合晒太阳。飘着柳絮的小院里,有人躺在摇椅上,左手扇着扇子,右手转着一支毛笔,配合摇椅摇晃的频率,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那人手上的毛笔吸足了墨汁,却没有一滴墨被甩在他的衣服上。

      “倒霉啊。”公子叹气,“福兮祸所依,此刻的运势如此旺盛,想必马上要有麻烦事上门。”

      “公子,公子,门外有个人求见,说是你的朋友。”小厮从前院气喘吁吁地跑来通报。

      公子合了扇子,将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说:“我哪有朋友,估计又是哪位债主来了。罢了,你让他到前厅等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公子,你今天的衣服没有沾上墨水呢。”侍女提醒。

      “款款,你真是多嘴。”公子笑着用扇子抵住了她的嘴,把她赶到前厅待客。

      “真是倒霉。”他又一次说了这话,趁没人注意,偷偷溜到了后门。

      “裴兄既然知道自己倒霉,就应该知道是祸躲不过这个道理吧?”后门早就有人等着他,祝玦靠门框站着,一只脚踩着另一侧门框。

      虽然祝玦要比他小一些,但他始终对祝玦有些畏惧。裴爵衣自诩直觉很准,异常相信运势,算命先生说他和祝玦八字不合,他深信不疑。

      裴爵衣见他堵住了门口,立马准备翻墙,只听祝玦冷笑:“你倒是翻墙试试,能翻过去我就不追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裴爵衣咽了口口水,小跑几步,伸手够到了墙檐。

      “加油,再使点儿劲儿。”祝玦在一旁为他加油打气。

      许是被他气到了,裴爵衣用力一挣,坐到了墙檐上:“哼,祝某人,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溜走吧。”

      “唉,没想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裴兄居然不恐高了,是我失算了。”祝玦惊讶地说。

      “呵呵,我……”裴爵衣向下一看,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我晕……你,你不准过来,我现在就要跳出去!”

      “裴公子请。”祝玦把脚撤了,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幅公子骑墙图,“裴公子不愧是青年才俊,要是将眼前这个场景画成画,都梁的姑娘们肯定爱不释手,到时候新月榜上又可以记上一笔公子的丰功伟绩了。可惜我不如公子妙笔生花……”

      “你,你别说了,烦!”裴爵衣真的恐高,他的腿开始颤抖。祝玦走到他下方,友善地问:“我帮你一把?”

      “你不必假惺惺。”他很有骨气。

      “公子,客人没等到你,硬要我带他过来,您看……”小厮带着陆仁来了,“哎呦公子你怎么想不开喽哇,公子哟!”

      “小可,快找把梯子来!”祝玦冲他说。

      小可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木梯,扶着裴爵衣颤颤巍巍地下来了。陆仁走到祝玦旁边,问:“这位就是西门决的关门弟子裴爵衣?”

      “人不可貌相吧?”祝玦笑眯眯地反问。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裴爵衣默念三遍以后,渐渐平静,“既然如此,二位随我到中厅议事吧。”

      裴爵衣是个名人,倒不只是因为他是西门决的弟子,更多是因为他的脸。说来他今年十九,比祝玦和陆仁要大上三四岁,却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说是十六也有人信。在江湖新秀云集的新月榜上,裴爵衣位列第五,编辑最初是因为他的画璧术将他摆在了第二十七位,谁知道发生了一件奇事,硬生生将他的名气提到了第五。

      那是两年前,裴爵衣十七岁。

      西门决辞官后隐世不出,往年京师的七夕艺会都会邀他参加,那一年他便让小徒弟替他出席。七夕艺会在运河画舫上举行,两岸挤满了凑热闹的民众。京师有个七夕民俗,姑娘们要带着采好的鲜花,丢给钟意的男子。裴爵衣甫一登场,两岸的姑娘们的眼睛就离不开画舫了,他画完一副七夕携游图后,人们竟分不清他是画中人还是画师。原本画舫要从眠柳坊开到宿花坊,一时间竟因为水上花朵太多,不能行进。

      虽然本人声称是夸大其词,新月榜的探子却不这么认为,将他在新月榜的名称连升进前十,惹来不少非议,令他极其头疼,连夜躲到了都梁。

      “祝兄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吧,又要我做什么。”裴爵衣端起茶杯,小啜一口,不像往常一样滚烫,刚好入口。他装腔作势的本领是货真价实的,或许比他的画技还要精进几分,似乎丝毫不记得方才卡在墙上的人是谁。

      祝玦也不客气,取出画卷,道:“我得到一幅画,有人要我帮忙找画中人,想请你看看能不能从画上得到什么线索,尤其是作画的地点。”

      画轴甫一打开,裴爵衣立即被茶水呛到,不断咳嗽,捶胸顿足半刻才恢复正常:“这画我见过。”

      “什么?在哪里?谁画的?”陆仁问。

      “正是家师。”裴爵衣平静地说。

      祝玦万万没想到,裴爵衣的师父西门决居然就是那幅画的作者。据裴爵衣所说,那幅画上印着正是西门决年轻的时候的印章。

      “空山闲人是师父从前的名号,成为宫廷画师后,便不在以此为名,以作区别。所以这副画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作品,画中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到现在估计是位耄耋老人。”裴爵衣指着画上的印章向他们解释。

      陆仁惊愕道:“耄耋老人?”

      “差不多,那声音主人听起来也是七八十岁的样子。”祝玦又问裴爵衣,“除了年龄,你还能看出什么?那片水池不会是西门大师家里的水池吧?”

      “怎么可能,天下水池都长这样,我看不出来。不过……”裴爵衣凑近看了看画中人的玉佩,“老师居然把这块玉佩画的如此粗糙。款款,拿笔来。”

      裴爵衣用毛笔沾了特殊的液体,轻轻扫了扫玉佩,原本模糊的玉佩图案马上变得清晰——是一枚双鱼衔环佩,中间的圆环上还有“一诺千金”四个小字:“果然,老师对玉一向认真,不该画得这么潦草。”

      “这枚玉佩……”祝玦觉得眼熟,他从身上翻出一本小册子,三两下翻到了某一页,“是屠雪山庄薛三娘送给魔教教主伏向问的定情信物,薛三娘刺杀他失败以后,他杀了薛三娘,这枚玉佩如果没有被处理掉,应该还在他手上。”

      “我们要找的人是这位魔教教主?”陆仁问。

      祝玦摇头:“不,年龄对不上,三个月前他被屠雪山庄联合七大门派围剿而死的时候,也才四十二岁。”

      “死、死了?”裴爵衣愣了,“你们找尸体也没用吧?”

      “我们要找的是一位老人,找个中年男子的尸体当然没用。”祝玦冷冷地说,“而且,他的尸体已经被他的女儿,屠雪山庄三小姐薛长婉用化尸粉化掉了。”

      “那个屠雪山庄,莫非就是住在我隔壁的那个屠雪山庄?”裴爵衣的手颤抖地指向西边。

      陆仁瞄了眼祝玦的脸色,替他回答:“没错。”祝玦凄凉地笑了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单手扶着额头,不再说话。此刻他倒想起一个问题,戮青山主人丢给他们一张画像,便把他们赶去找人,想必是因为这人不难找——都梁最有名的薛家人,当然不难找,只是请不请得来,这是另一个问题。

      “我得把门口的阵法再加强一些,免得他们上门来找麻烦。魔教教主的女儿亲手化了父亲的尸骨,真是……真是……真是大义灭亲,可怖,可敬。”许是怕坏话被隔壁邻居听到,裴爵衣硬生生改了口。

      祝玦陷入沉思之中,屋内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陆仁见裴爵衣似乎想送客,记起祝玦来之前道叮嘱:“我刚到都梁时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多少钱,幸亏遇到裴爵衣这个冤大头,他特别相信天命,每天都要拿各种东西占卜吉凶,可是现在禁言令一下,民间根本没地方找天算师和道士。皇上不是说了嘛,鬼神之说都是假的,无非是为了人心安,裴爵衣这般依赖天命却找不到靠谱的帮助,天天寝食难安,我看着实在可怜,就仗义出手了。最夸张的时候,他早上出门时摔了一跤都要问我是什么预兆。可惜他们家门口的锁门阵我解不开,他发现我是个半吊子,当下就想踹我走。好在我这人自来熟,和他也算是半个朋友,这次去找他,他不好意思直接赶我,肯定会想方设法找理由请我离开。你一定要发挥年龄优势,让他没有开口赶人的机会。”

      不需要年龄优势,我有别的办法可以转移话题。陆仁想着,便开口道:“裴公子家门口防盗的阵法应该改进一下,据我观察,这个版本的阵法已经过时许久,一般的毛贼可能进不来,但武功中上的江湖人士是拦不住的。”陆仁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价钱好商量。”

      裴爵衣闻言,这才好好打量起和祝玦一起来的这个人,一看就比祝玦小,身着灰色布衣,如果不是他知道祝玦很穷,他会以为陆仁是祝玦的书童。

      “小兄弟,你是祝玦的弟弟?”这位兄台应该略通奇门遁甲之术,否则以祝玦的能耐,不摔个嘴啃泥是进不到裴爵衣的家门口的。

      “你是他的朋友吗?”陆仁反问。

      “熟人而已。”裴爵衣正色道。

      “我也是熟人。”陆仁说。

      “原来如此。”裴爵衣见这小孩说话一板一眼的,起了兴趣,俗话说真人不露相,大概他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于是两人抛下陷入沉思的祝玦,两人走到院中讨论起布阵的事情。

      一直到回了客栈,祝玦都保持着沉默,连吃饭都是随便搪塞两口了事,他一开始想事情,便会陷入对外界事物不闻不问的状态,直到得出答案为止,有时没有思绪也不愿暂且放下,反而钻了牛角尖无法自拔。陆仁知道现在打扰他基本等于找骂,自己的脑袋瓜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便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家里带来的书。这书讲的是人出生时的星象与人的命数之间的联系,他从前一页看到后一页,花了两个时辰,原本应该熟悉的东西忽然变得晦涩难懂。他只道今日心不静,不宜阅读,便去看祝玦在做什么。

      祝玦坐在桌前许久,似乎有了些答案,提笔不知道写着什么,陆仁凑到他旁边看,只见纸上写着:“屠雪山庄、薛庄主、老人、请、绑、骗、诱”几个字。最后的“诱”字被画了一个圈。

      “我们得上屠雪山庄。”祝玦终于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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