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章 ...
-
他们家少爷叫做祝决，往日里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官兵与起义军作战时，烧了城北一片的屋子，祝家最惨，公子从死人堆里把何安刨出来，还带他一起投奔亲戚，他感动得无以复加，下定决心誓死效忠公子。
“少爷，你渴不渴，我去打水？”他贴心地问。得到少爷同意，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打水，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祝……凭……玦……”好像在叫公子的名字，他仔细再听，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大概是错觉，他把这事儿往脑后一抛，又屁颠屁颠跑回去了。
“何安，我有点不记得了，你说的那个给我们来信的远房亲戚叫什么来着？”少爷第三十七遍问他这件事。
他早已倒背如流：“姓段，您之前还和他们家三小姐定过娃娃亲的。不过长大以后就没再见过面了，据说前几年您还想解除婚约来着，被老爷毒打一顿，就再也不敢提这件事了。”
“哦，除此之外，我们家和段家还有什么来往吗？”祝决又问。
何安也不太清楚，他入府也就两三年时间，这段时间里，段家人没来过祝家，祝家人也不经常往祝家走动。
“这么说，我们两家基本没什么来往了？”少爷试探地问道。
何安以为公子担心段家人不愿意收留他们，马上安慰道：“少爷不用担心，昨天出发前，我在老爷书房附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您和段家三小姐的婚书，您看。”
他献宝似的递出婚书，少爷接过来一看，脸都皱了。作为一个优秀的书童，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于是何安说：“少爷您一看字多就头晕，还是让小人代劳吧。”
“好，好，好，小何还是比较贴心，以后晋升一定很快，三年总经理，五年CEO。”少爷自从火灾之后就性情大变，时不时会说一些胡话，别的倒也没变，依旧大字不识几个。何安给他念了婚书的内容，他点点头：“这么说，对于段家，我基本就是个有婚约的陌生人。”
“不是，不是的少爷。”不忍心少爷难过，何安赶紧说，“从您十六岁开始，老爷要求您每个月都要和段家小姐写信来往的，您忘了吗？”
“你——说——什——么？”应该是他的错觉，少爷的表情扭曲了。
何安小声解释：“那个，老爷说，段家是名门大户……”
“好了你不用说了那些信在哪你刨出来了吗时间来不及了快给我看看。”少爷语速太快他只听清了前两句。
他很难过地表示：“少爷，那些信您看完就随意乱放，有的看都没看，小人也不知去哪里找啊。”
“那怎么办，要是段家小姐问我书信往来的事情……”祝决满面愁云，“何安，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我应该告诉过你一些书信的内容吧？”
“没有啊。”何安老实回答。
祝决无语望苍天，默默下定决心：“何安，我们不去段家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们两个青壮年劳动力，去哪里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天？我们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吧，干巴爹，我相信你。”
少年悲伤过度，开始说胡话了！何安心中响起警钟，赶快解释：“少爷不用担心段小姐生气，您虽然没有告诉我书信内容，但是回信都是我帮你写的啊！”
“什——么——！”祝玦大惊失色，“他、我真是个……天才！”
祝决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两人一路长途跋涉，几经波折，终于来到了段家的地界。段家不愧是名门望族，他们家建在很高很高的山上，到底有多高？何安估计自己要躺在地上才能看见那座山的山顶。
“要从这里，走到那里。”祝决估计了一下距离，“他们家人有神通倒好了，他们家买菜的也天天飞来飞去吗？”
“少爷，别说那些没用的了，爬吧。”何安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等等，我觉得‘爬’，应该是最后的办法。你说我们能不能请人把我们抬上去啊？”祝决思考道。
何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可以啊，可是我们没钱。”
“那……”祝决一时语塞，“主动抗不上去，被动抗上去总行了吧。”
“啊？少爷你说什么？”何安还没反应过来，少爷已经跑去骚扰从正门出来的婢女了，“少爷，使不得啊啊啊！！！”
“少爷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被五花大绑扔在段家侧院的何安对同样被五花大绑的祝决说。
祝决道：“你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清，耳朵还嗡嗡嗡的。”
“没什么。”何安懒得说了，祝决还一副鼓励他说的样子，他只好道，“少爷真是英明神武、智力超群！”
他就知道这么说准有用，少爷得意洋洋道：“应该的，我一向被人称作‘神童’。我读本科那会儿，量子物理课，我们班有一半的人都睡死过去了，只有我，从来就去没上过，老师居然真的一次都没有点名。”
少爷又在说胡话了，何安翻了个白眼，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就是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从小定亲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刚刚还在门外骚扰我们家小翠？”一双鞋忽然出现在何安面前。
何安疑惑地抬头，面前是个姑娘，他眨眨眼睛，面前确实是个姑娘，他摇摇脑袋，面前是个漂亮姑娘——可是这姑娘的声音为什么像个男人？
“咳咳，咳咳。”少爷咳嗽两声，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对方不理他，又问何安：“干嘛不说话？”
“那个，咳咳，那个——”少爷很努力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对方对他说：“你能安静会儿吗，我在和你们家少爷说话。”
“可是我才是祝决啊。”少爷挤出一个笑容。
“开玩笑吧你。”对方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两个人，在一个猪头和一个勉强看得出是人的两张脸面前，以为何安才是祝决倒也正常。
“段小姐，你可以看看我带来的婚书，就在我袖子里。”
段小姐半信半疑地拿出婚约，扫了一眼：“确实是爷爷的笔迹。”
她托着下巴思考片刻，俯身小声对祝决说：“刚好你也不是祝决真人，要不然我们私奔吧？”
何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竟令少爷在手脚被捆的状态下也能蹿出数尺远：“你、你、你说什么？”
段小姐做了个手势，其他佣人便将何安抬出去解绑，何安这才发现，段小姐身边跟着的都是小厮，没有婢女，很是奇怪。
何安被安排了一间别院，他老老实实地打扫了房间，帮少爷铺好床铺，和院内外的伙计搞好了关系，顺便睡了一觉等少爷回来。没想到少爷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何安，我和段续……小姐，准备离开段家，自力更生，你要不就留下来吧，这里好吃好喝，不会亏待你的。”
那怎么行，何安声泪俱下，哭诉少爷对自己的恩情，声情并茂地阐述了少爷离开自己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令少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作何反应。
他还没说完，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男子走进来问：“祝决，你怎么还没收拾好——”看到何安，他的话戛然而止，抽出手中长剑，看样子准备杀人灭口。
“住手！住手！”祝决赶紧把何安拦在背后，“这孩子一直跟着我，很听话的，什么都不会说，要是放在你家里，被其他人套出话也不好，不如就带着他吧。”
“我看就直接杀了他吧。”对方认真地建议道，语气中既无凶狠，也无威胁，仅仅带着纯粹的杀意。
何安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少爷救命！”
“不行，不行，你们家秘术那么厉害，要不然清除他的记忆，让他睡一觉吧。”少爷建议道，“杀生不好的。”
“也是，埋人容易打草惊蛇。”对方收了剑，走向何安。他的手在何安脑袋上停顿片刻，带着疑惑打量了何安的面相：“这家伙可以跟着我们。”
“怎么？”祝决问。
“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看面相与你我有缘。”他说。
何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月黑风高的晚上被这两人带走了。事后何安才知道，那名男子叫做段续，他就是白天的段小姐，他不敢问为什么这人要女装，少爷暗示过他许多次，问了这个问题可能会死，他便决心不再问了。
这两个人神神秘秘地跑到一个山洞里，说要研究什么他听不懂的东西，他们在山洞外搭了一间小屋，何安每天负责做菜洗衣，顺便聆听山洞里传来的少爷的惨叫声。何安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好奇心强的人，很快，他就和山背后一名猎户的女儿看对眼了，在少爷同意之后，两人便成了婚。成婚之后，他就不能再天天给两位大哥做饭了，段续说没有关系，他们的研究接近成功了，已不再需要他。祝决拍拍他的后背，道：“这些年辛苦你了，没有你的后勤支援，我们也不能那么快解决这个宇宙难题，历史不会记住你，我会记住你的。为科学事业献身的有我一个就够了，你去追求自我的幸福吧。”
他还是不太能听得懂少爷的话，但不影响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离开以后，时不时还会回来看望两人，不过他们俩经常不在山上呆着，一离开便是许久。有一次听少爷说，他们准备建立一个门派，收留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百姓，顺便增加什么“样本数量”，又是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世易时移，起义军终于推翻了老皇帝，建立了“誉国”，何安也进入了而立之年。何安是个脑袋灵活的人，赚了些小钱，带夫人和孩子到城中置办了房产，已经很少见到祝决和段续了。又过了五年左右，有一次带着孩子在街上闲逛，他忽然遇见了两个人，段续看上去成熟许多，少爷却依然神采奕奕，故人相见，他热情邀请二人小酌一番，却发现二人似乎有所争执。
“我本来觉得我和小段，那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一样的革命情谊，他现在居然要投身资本主义的怀抱，我看他这个人思想很有问题。”
何安不太明白，看向段续。
段续则说不必理会：“发酒疯的家伙，不用理他。”
“我与段公子和少爷数年未见，你们两个变化真的不大。”他笑着给两人添酒。
“是他没变吧，我还是老了。”段续一饮而尽，“人是要老的，不老的还算是人吗？”
“你骂我！”祝决还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剩下二人无奈苦笑，段续又说：“衡量门的事情他太上心了，牵挂太多，难以专注研究，我与他终于还是分道扬镳了。”
“什么意思？”何安不解。
段续摇摇头，不说话，又喝了一杯：“你现在做什么生意？”
“也就是个伐木的。”何安笑道，“做不来大生意。”
“或许你可以开一条去都梁的商道，我的朋友与屠家有些关系，他之前告诉我都梁的屠家正急需木料。”段续说，“不过别去滇珉，看天象，那边最近会有天灾。”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胆大，何安素来不相信什么天算术，不过他也不想拂了故人的好意，便道：“多谢提醒。我们多年不见，别谈这些，再多喝几杯。”
几个月后，滇珉果然发生地动，他一边庆幸自己听了段续的话，一边也忍不住猜测，现在天算术与秘术越发常见，皇家也大力推动相关的研究，自己这两位朋友莫非真有神通？可惜又过了十几年，他也没有再与二人见过面。
后来有一天，他牵着孙子上街游玩，忽然看见好似祝决的人在远远地向他点头示意，好像专程向他道别一般。少爷的容貌还是和从前一般年轻，他却已两鬓斑白，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睛看花，便牵着孙子回家去了。
又过了三五天，儿子兴冲冲地回来，说路上有奇遇，有位高人送了他一封寓意吉祥的批文。他接来一看，竟是缎龙纸，那是当年老爷写婚书所用的纸张，上面的字迹竟也与他年轻时的字迹相合，他这才明白，那日所见之人，真的是少爷，一时老泪纵横，不能言语。
没过多久，他便寿终正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