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食记》有半乐

33、4.6

　　梁渠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明黄的帏帐，罗纱轻幔，辅以鎏金挂钩，透过帘帐，能看到房间正中间的错金博香炉上正丝丝缕缕地萦绕着青烟，馨香馥郁。

　　梁渠耸了耸鼻子，不知道香炉里燃烧的是什么香料，很好闻，就是闻起来让人犯困，抬手揉了揉额角，在意识海里沟通系统。

　　“我这是在哪？”

　　“呃......司马府”

　　“......我就知道”顿了顿，又道“那，现在情况进展到哪一步了”

　　“魏如斯的人已经控制了皇宫，你再不醒，造反就结束了”

　　......即便他醒了，又能怎样？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江山最后还不是得交给魏如斯。

　　吱呀~

　　一阵冷风渗入，散了青烟，动了纱幔，梁渠抬眼，正看到魏如斯抱着一只肥肥小小的沙狐走进来，缭绕的青烟之下，看不清神色，但梁渠莫名觉得，魏如斯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似乎，可能，还有那么一点拘谨。

　　拘谨？他怕是睡得太久，看错了。魏如斯怎么会拘谨，他都把他虏到府上来了，这个强盗！

　　果然，魏如斯的脚步只略停顿了一瞬，就慢慢稳稳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你醒了”

　　梁渠抬头，没有答话，只定定地看着对方。

　　“想吃点什么？”

　　......这是讨论吃什么的时候么？这个大司马倒底想做什么？他不是应该威胁自己配合他造反么？

　　“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又是错觉，梁渠觉得魏如斯的表情似乎僵了一瞬，有那么点不知所措的意味，而他竟因为那一瞬的错觉而心疼了一下，他果然是睡太久了吧！

　　“你追捕的沙狐”

　　魏如斯避开少年直直的眼神，低头抚摸了下沙狐淡黄色柔软的皮毛，小沙狐配合地舒展身体，眯起了眼。

　　“那是我给父皇的中秋礼物”

　　魏如斯抚摸沙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眼，“皇上一切都好”

　　“你可是要造反？”

　　魏如斯手下徒然收紧，被抱着的沙狐吱的一声发出尖叫，毛发乍起，从魏如斯怀里跳了出去。

　　“殿下觉得呢？”

　　“......我若觉得不是，你难道就能把我放了，安安分分地做我俞家的大司马？”

　　魏如斯抬头，定定地看向梁渠，眼眸里似乎有着控诉，又有着疯狂，明明暗暗，看得梁渠莫名有几分心虚，虽然他不知道他到底心虚什么。最终，魏如斯转开视线，瞭望远方。

　　“那自是不可能的了”

　　末了，又嗤笑一声，回头，挑起梁渠的下颚。

　　“殿下乖乖的就好，我会好好待殿下的”

　　也不知哪来的底气，梁渠突然想跟魏如斯讨价还价了，“那我父皇呢？你待怎样？”

　　“殿下希望我怎样？”魏如斯捏着梁渠下颚的手摩挲了两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乖乖配合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动我父皇，父皇年级大了，本就没几天寿数了，待我继位，立刻传位于你，如何？”说到底，他还是不想惊扰他的老父亲，就让老人家开开心心地走，从来不知，也就不会难过，也算全了他的一份孝心。

　　“......好”

　　梁渠只是试着提一提，没想到魏如斯会答应，毕竟，此时，魏如斯胜券在握，梁渠根本没有反手之力，可是，等梁渠继位，那变数可就大了。梁渠猛地抬头，定定地看向魏如斯。

　　“当然，前提是殿下乖乖听话，在那之前，殿下就住在这里吧”

　　“好”住在哪里不是住，这根本就不是问题，解决了老皇帝的问题，梁渠心下稍松，喜悦之情油然而出，当下就痛快地答应了。

　　“鹰将军已经在沙漠里找了殿下两天了”

　　魏如斯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一边细细打量他的太子殿下的神情，若是少年表现出一分对那个鹰扬的在乎，那他就，他就……他还能怎样，他已经把他囚禁了，最终，他也只能困住他的人，却困不住他的心，他甚至不敢真的对那个鹰扬做什么，只怕彻底把他的心推开。如是想着，魏如斯觉得心脏酸酸涩涩的疼，却又无能为力，手下不由收紧。

　　“鹰扬？跟他说一声，我已经回京了，别让他再找了”

　　梁渠愣了一下，也是，他突然被掳，想来鹰扬会担心的，不过，这人掳他难道就没找个借口么？

　　眼看少年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心，也没有提要见一见对方，魏如斯心里常舒了一口气，宛若被救赎了般，对此刻的少年充满了感激，心情好了，态度也好了不止一个度。重新温柔地看向少年，笑了笑。

　　“你睡得久了，一直空着腹不好，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他没听错吧，这厮说要亲自给他做？且不论他会不会，就说他眼下就一质子，待遇未免太好了吧！

　　“呃……都行”

　　他一时有点受宠若惊，还真是都行。

　　魏如斯也没接话，只是更加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梁渠感觉他的鸡皮疙瘩已经掉了一地，他大概还没有梦醒吧，这都是幻觉吧。

　　“魏大人？”

　　梁渠小心翼翼地试探下。

　　“稍等，很快就好”

　　魏如斯依旧温柔宠溺。

　　好了，不是做梦，魏如斯已经起身出去做饭了，那大概是魏如斯这厮吃错药了。

　　呵呵，呵，大概吧，梁渠已然不想再猜下去了，他只喜欢像第一世界的火狼，第二世界的莫君阎那样的类型的，温柔内敛，又忠诚守护……

　　唉，这两个世界总遇到些神经病，他都许久没想起他的小火狼了呢……

　　魏如斯去了又回，还真是亲手给梁渠做了顿饭，卷起的袖口还未放下，香喷喷的饭菜，简单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魏如斯把饭菜一一在小桌上摆好，又来伺候梁渠起床。其体贴细心地样子令梁渠忍不住想躲。

　　感受到少年些微的抗拒，魏如斯神情黯淡了一瞬，却没有放弃，动作反倒更强硬了些，透露出不容拒绝的味道。

　　“你肠胃空了许久，不宜吃大油大腻之物，先喝点粥暖暖胃”

　　没有管梁渠是否拒绝，魏如斯自顾自地布菜，自顾自地微笑話谈。

　　梁渠无语地看着对方半强迫的温柔，揉了揉额角，他倒是忘了，他此刻还是个质子。

　　张口接下魏如斯喂过来的菜，虽然他不喜欢，但，不得不说，魏如斯伺候人的功夫很到家，若不是此刻情景不对，若不是他此刻是人形，他舒服得都有点想卷起尾巴哼哼两声了。

　　衬着饭桌上气氛正好，梁渠睨着魏如斯的脸色问道，“我能进宫看一看父皇么，嗯，这只沙狐是我给父皇带的中秋礼物”

　　他其实知道，他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毕竟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他这样的要求更像是返回想逃，毕竟离了这里，就算他这个太子殿下实力不足，也还是有反抗之力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魏如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好，我陪你一起”

　　想来是有恃无恐吧，看来，魏如斯在京中的布置很是严密了。梁渠如是想。

　　......

　　老皇帝终究没等来今年的中秋，中秋前夕，宫里传来老皇帝病危的消息，梁渠抱着沙狐匆匆进宫，想要最后再陪一陪这位老父亲。

　　“迟儿......”

　　“父皇！”

　　“迟儿别哭，自你母后离去，父皇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眼下你也长大了，父皇也能放心地去见你母后了”

　　梁渠抬手抹了把脸，湿湿凉凉的，他竟不知，他什么时候落泪了。

　　“把圣旨拿来”躺在龙床上的老皇帝示意旁边的侍从。

　　“迟儿，你已经长大了，比父皇厉害，以后大吴的江山就交给你了，朕看魏如斯待你颇有几分忠诚，朝堂上，你可暂时依赖他，再慢慢回收权利，切不可操之过急，引起反弹......咳咳......”

　　“父皇！儿臣知道，儿臣一定不会操之过急的，您别说了，快歇一歇”

　　梁渠赶忙扶住老皇帝，一只手轻轻拍抚老皇帝的后背，帮他顺气。

　　不想再听关于皇位的事，梁渠赶紧抱过来沙狐给老皇帝看。

　　“父皇，这是我从大漠给您抓回来的，您看它，是不是很可爱”

　　“迟儿......”老皇帝看向梁渠的眼神满是眷恋，让梁渠心里越发酸涩的不是滋味，“可爱，想你小时候一般，咳咳，迟儿不要哭，人都有这一天的，就让它代替父皇陪着你吧”

　　话音落下，老皇帝便慢慢合上了眼。

　　“父皇！”

　　魏如斯上前一步，轻轻揽住悲伤哭泣的少年。看着少年一贯淡薄的眸子沁满清冷泪，心里不由得一阵慌乱，他想，若是能让少年破涕为笑，他做什么都好，可是，同时又有些不甘，不甘这晶莹泪水不是为他而流，不甘少年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

　　梁渠缓了好几口气，总算让自己从难抑的悲伤中抽身而出。这个世界他似乎有些入戏太深了，想起来，老皇帝对他这样无微不至的宠溺关怀似乎与那人一样，同样相似的是，他们都除了关心他，还关心着天下，那人，不也是为了万千世界的平衡，毫不犹豫地散了灵力，湮没在一片混沌之中了么？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遇见便珍惜，离去，亦不挽留，我们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更何况，这些小世界里的人寿命如此短暂，而他却要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即便爱得再深又能怎样，终有离别的时候，到最后，留下的不还是自己？梁渠回眸深深地看了眼魏如斯，敛眼垂眸，在抬头，又是一副淡漠理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