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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等风起小雪,良人归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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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光最近有些命犯太岁。
大概是流年不利,连喝水都塞牙缝的。
先是南诏受了一箭,至今没有痊愈;归来后突然被杨洲小侯爷盯梢,官商联合施压;北方不太平,李暮雪也跟着不老实,天天想往外头跑……如此,李暮雪便被仔仔细细关在屋子里头,一步都迈不出来。
叶天光捏着院子里低低矮矮的桃枝修修剪剪——明明身处蓝天之下自由自在,他却仿佛被困蛛网挣扎不已,四面八方各种各样的势力汹汹而来汇成一道洪流,冲得叶天光思绪起起伏伏。
他沉思,是否,已到力竭之时……
“叶少爷,长安西市天下仓粮铺有报。”谷卜立在门边上恭恭敬敬,他第一回被掌柜的差到到吴宅来,多少有些紧张。
他晓得,面前这位少爷,最忌手底下的大呼小叫,尤其是——最近两天他在这后院的屋子里困了个人。
来此之前,掌柜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冲撞那位屋里的贵人。
据说,此人是叶少爷都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存在。谷卜默默想,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修了几世福气,能得他们少爷这么护着。他这样的下人,哪怕是见上这金枝玉叶一面,也算得值了。
“坐吧,细细说。”叶天光放下剪子按了按眉心,在庭院中,就着石凳坐下。那人没反应,叶天光便抬头,只见谷卜正盯着他身后的门窗伸长了脖子张望,仿是没听见他的话。
“看什么?”
谷卜回神,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他手足无措解释,“听闻少爷喜得娇人芳心,我……”
叶天光倒是笑了。
他是有些时日没有回来了。以前他常带暮雪在长安城四处转悠,这头的宅子也住过几回,却因两人爱极了旁若无人地粘在一起,从未找下人来服侍过。
这次留着暮雪,顺便来这里养病,竟被下人们传成这样了吗?
“坐吧,”叶天光又说了一回,谷卜这次倒是没有发愣,受宠若惊地坐过来了,还得了叶天光赐茶,心里紧张焦虑放缓几分,却不想面前那人猝不及防来了一句,“里头不是什么娇娥,是我良人倒不错。”
“啊!”
谷卜有些被吓傻了,这,这这,不是娇娥,倒是良人。他他他没听错吧?眼前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跺一跺脚整个大唐的商脉也要跟着颤三颤的少爷是,是……是个断袖
多少富商的掌上明珠对叶天光趋之若鹜,要是知道这个事情不得哭上三天三夜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勾魂啊?他们少爷见解独到,怎么也……不是那么眼瞎的人吧?
他不知道,思绪间,自己的眼神又不自觉飘到叶天光背后的屋子上去了。
叶天光叹气,召人上了茶,又搬来一面大屏风在身后一摆,这才开口,“别看了,说正事。”
“少爷恕罪,小的就是管不住……”
叶天光没想到这次过来的人这么多嘴多舌啰啰嗦嗦,他摆摆手,冷眼剜了谷卜一刀,“正事。”
“咳咳,是这样的,杨洲小侯爷又加了米面五千石压仓,咱们粮市上的生意就快做不下去了。您看,是不是把我们的价格也往下稍微放一点……”谷卜试探着问出口,根本没想过叶天光会接过他的话头往下说。
“五千石米面压仓”叶天光转了转手中那个小小的茶碗,眼神闪烁。他拿杯脚敲了两下石桌,勾唇一笑,“那就把我们的粮价都放了吧。”
“放”谷卜困惑,先前好说歹说才让他们五六家粮铺一起屯粮的是叶少爷,现在轻轻一句话就要放手的也是这叶少爷。
明明……他们还没有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叶天光点点头,“都放了,拿小侯爷给出价格的一半就行。”
“什么???!”谷卜登时就站起来,他几时听过这样荒谬的做法,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别急,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叶天光弯着眼睛笑,像头巡视领地的老狐狸,仿佛,这天底下财富泰半,左右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
叶天光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回去吧,你们掌柜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没等谷卜再开口,叶天光已经挥手送客了。
这样叽叽喳喳的人能懂什么
不如不说。
———且道一声珍重不回头——
“小侯爷,这……”李福安愁眉苦脸,就差把我是大苦瓜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叶天光跟咱们杠上了。”
“我听说了。”杨洲坐在柳释刚从霸刀山庄给他搬过来的楠木椅子上,面色不比李福安好看多少。
叶天光这人……实在是如鲠在喉。
每次他们往市面上填充正常价格的东西,叶天光那边都会迅速下调价格到他们这边价格的一半。
他们这边的东西,能卖出去的,寥寥无几。
为填上补货的窟窿,杨洲小侯爷都快把自己的小金库搬空了,至今却仍然没有什么起色,如何不愁。
“小洲,”柳释站在他身后替他揉了揉太阳穴,“你歇一歇吧。”
“不成,我答应好的……你说,绪安那边还没有准备好吗?”杨洲叹了口气,他眼睛里的光芒也黯淡不少,“二狗,再这么熬几天,我觉得我脑壳要疼死了。”
柳释心疼杨洲,他近几日劳心劳力,睡觉都不怎么踏实,于是柳释顺手把人的肩也揉了,腿也按了,“你放心,能成。”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就知道哄我……算了,不跟你贫。”杨洲回头,又细细对李福安交代了一番,如何针对那叶某人。
最后,他说,“到了那日,千万拖住他,明白了吗?”
李福安点头,“在下这就去办。”
———回首处月光喑哑———
“少爷,您这是……”沫茹是叶天光用惯了的贴身婢子,她一抹鹅黄裹着玲珑身段,娇媚里生出七分俏皮。
先且不说她容貌好看,心思也灵巧得很,见叶天光披上披风,她便晓得主子是要外出了。
叶天光抬眼朝她笑,“刚刚谷卜来过,小侯爷又有动作了,这次我得亲自过去看看。”
“明白了,少爷。下午回来用晚膳吗?”
“不……”叶天光本是整着领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屋子里头那个,多关照一些。”
“是。”
他沉默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予取予求。”
沫茹有些惊讶地看了叶天光一眼,好像要说什么,但她终于还只答了一声“是”。
待人走远,沫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弯刀和一双钩子,闪着寒光,锋芒毕露,削铁如泥。
很好。
扈娘,鹅黄,又或者沫茹,都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
大仇得报,指日可待。
女子低眼笑起来,唇角却染上了几分不怀好意——
叶天光。
我的父母死了,亲人亡了,故乡毁了,却要扯着你过活。
你不能想一想么,我一个弱女子,如果知道了你只是觉得我这张脸好用,杀我父母坏我血脉毁我一生,我能如何?
我会心甘情愿白白替你做这么多违背良心的事
叶天光。
你要生不如死。
——便赴梦一场相思断肠——
安禄山的狼牙军快要打进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里却因另外一些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听人说……
杨洲小侯爷趁安禄山造反,城内外商行不便,指使李、刘两家提高粮食价格,大发战争财。还好藏剑山庄叶天光发现此事,倾尽全力,压低价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叶天光在此次事出后,做出解释和郑重承诺,他本人非常抵触借战时谋取暴利的行为,他先前高价卖粮也是为辛苦征战的将士们募集军饷,并不是奔着赚钱去的。
既然发生了现在这样的事情,他也有一定责任。他决定把剩下的余粮全部发放给战争逃难的难民,救人于水火之中。
叶天光的做法获得百姓的一致赞赏,而杨洲小侯爷名声则一落千丈,几乎要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这人居然如此颠倒黑白是非,信口雌黄也要有个度好吗?正当杨洲在宅邸为此事气得牙痒痒时,叶天光遭遇了他一生中第二重大的危机。
【吴宅】
“你说什么”叶天光一只手攥住了沫茹的脖子,几乎要把人活活掐死,“李暮雪不见了???”
“咳咳……少爷!……少爷,息怒,我,”沫茹挣扎着掰开叶天光的手指,“我进屋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叶天光狠狠把人甩在地上,力道大得能听见沫茹的背脊和地面碰撞发出的闷声。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