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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人心如鬼怪,飞鸟为食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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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从长安城带回了雪茶,唐皋就被席拟澜一口气塞进浴桶里泡了好几回。
唐皋泡药汤里无事可做,只能看着自己的指尖发呆。白雾袅袅,还能嗅得见几味苦香,和席拟澜身上偶尔携来的草药味如出一辙。
悠悠转动脑袋,看向窗边满是阳光那处,一双鞋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
“先生”唐皋抬头叫了他一声,席拟澜却没有应。他捏着一张满是褶皱的纸,面上显出几分倦色。唐皋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席拟澜累极了,那双一看到自己就会笑起来的弯弯眼睛都失去了生气,好像很沮丧的样子。
“席先生。”
他又叫了一遍。
“啊,怎么?”那人终于回神,歇下手头的东西,几步就走过来了,他伏在半人高的木桶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有点凉了,要出来吗?”
唐皋看上去有点儿不高兴,他伸着一只湿漉漉的手,拽住了席拟澜的衣角[注一],“先生,你怎么了?”
“我”席拟澜愣了一下,随后把准备好衣物和干布都递给唐皋,“我没什么。”
唐皋没有接席拟澜手上的东西,反而指了指那张被放在一边的皱巴巴的纸。
席拟澜难得沉默,但最终他还是告诉唐皋,“师姐怪我。”
“我看一眼。”
席拟澜把衣物搭在桶沿上,去取了信纸过来展给唐皋看。
唐皋又拿湿漉漉的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撕掉了。
席拟澜想拦,没来得及。他叹了口气,在唐皋身边坐下,拿起干布来替人擦头发,“唐小皋,你这脾气,是不是被我惯坏了……那可是糯糯她师”
“管她”唐皋安抚地摸了摸自己头顶席拟澜的手背,他把干布从席拟澜手里接过来自己揉头发,“我也只有一个墨澜。”
他刚刚看了,纸上仅仅写了九个字,一句话。
“小八,我只有一个糯糯。”
唐皋见不得席拟澜受气。
他也疼糯糯,糯糯才多大点儿,这样伶俐乖巧的孩子没了谁会高兴
席拟澜待糯糯的好,他是瞧在眼睛的。糯糯走的那几天,席拟澜睡过好觉?这个人,明明已经自责到寝食难安!
消瘦多少?他一把摸着都心疼。
至于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大师姐,她与先生多少年的交情了,会不知道先生为人?自己不好好带孩子,天天麻烦席拟澜,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回来看看,还修书一封,绵里藏针地刺人。
真可恨!
唐皋现在对席拟澜心疼得紧,上次醉酒犯事,折腾得那谁一身伤的内疚感还没有散去,所以席某人的过失他一概当作没看见[注二]……
他倒是对大师姐非常十分很有成见。若不是看在席拟澜的面子上,唐皋指不定要携着千机摸过去,崩她两发追命箭。
不打女人
笑话。
你让席先生这样难受了,我凭什么不打你
席拟澜看透了唐皋这一连串小动作里的怨怼,只得出言安抚,“你不要怪她,唐皋,她……我师姐也是伤心欲绝了。”
他自己也。很难过。
唐皋瞅了他一眼,没接话。
先生还是情绪不高,不像前几日那样爱笑了……说到头来,此事症结在糯糯,又是吴宅,那龙首定脱不开干系的。
听说前段时间,前辈也失手了,那不如——
“先生,怕鬼吗?”唐皋背对着席拟澜,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穿完之后他又认真地把匕首、尖刀、银针、飞镖这类小暗器一样一样揣进怀里。
“不怕。”席拟澜抬眸看他一眼,正对上那人光裸的一张背,近些日子他给唐皋用的都是难得的好药,不说能叫他坑坑洼洼的背脊光洁如初,多多少少还是养出了一些细嫩的水色来。
说实话,席拟澜对这个世上的一切鬼神之说不屑一顾。古语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席先生……不是一直都在查骨生香吗?”唐皋收拾完了,转身拉了他的手往外走,“……先前我摸清的那个村子离这里不远。”
“先生,我带你去看看人心。”
————生人勿近————
唐皋向来不爱笑。
除去成都那一天,席拟澜平日里也难得看他笑几回。
若是问他为什么不笑,他反而咄咄逼人地倒问,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值得笑的?为什么偏要笑
几回以后,便也习惯他板着脸了。
唐皋虽然不爱笑,但像现在这样严肃的表情,也是极其少见的。
他安静地站在光影之间,身前是一片巨大的黑影,身后是灼灼的阳光,晒得贴着深色衣物的背上一片滚烫。
席拟澜薄薄的右手掌盖上来。
凉的,很舒服。
“我后悔了,”唐皋握了席拟澜的左手,却没有回头看他,“先生。”
“嗯”
“我们回……”
“没事,”席拟澜按了一下唐皋的肩头,竟先他一步跨入阴影里,“我也想看看,从来没见识过的地狱。”
唐皋愣了愣,随即立马跟上。
这是一座幽深山谷里的集镇,这是一片开满骨生香的土地,这是一个汲取人的血肉成长的怪物,这是一个黑暗里畸形的帝国。
何止人间地狱
此处无间地狱。
这个小小的镇子被龙首的势力所笼罩,被颓靡的浓雾包裹着,被一只巨大的魔爪用力捂着,捂得不见天日。
这里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处。
也是席拟澜一直在找的——骨生香外流的源头。
“唐皋,你之前也一直在黑……过去你经常在这边……唔……”席拟澜十分小心地反复修改措辞,最终还是没能利索地问出他想问的话。
不过,唐皋早已与他心意相通,大多数时候,不必言表,唐皋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先生,你想的没错,我以前用的骨生香,都是在这里取的。”
席拟澜皱了皱眉。
唐皋递过来一副面具,刚好能盖住他的上半张脸。
“先生就不要露脸了。”
席拟澜戴上以后看向唐皋,“那你呢?”
“我没事。”
唐皋又轻车熟路地领着席拟澜钻长满荒草的小径,绕着集镇边缘,一条一条走过去。
越走得深,所见所闻愈发骇人听闻。
有时,冷不丁与对面走来的人撞上眼神,也会吓得汗毛倒立,手心冒汗。尖叫飙到嗓子眼儿几次都被席拟澜咽回去,他喉咙干涩,越发不自在了。
大部分席拟澜是能猜到的——此处势力为了维持骨生香的运作流通,逼迫多少人暗中夹带骨生香。此地隐秘,不易被官府察觉;山高水深,易守难攻,是不可多得的地下交易的好地方。
听说花谷外界有仿制骨生香,虽效力不如花谷所造的骨生香,却也是千金难求的。
因为没有原方,它所采用的替代之物都是极其贵重而难以获取的东西——譬如,在平原无法存活的白骨草——在这样车马难及的深山里,倒是随处可见。
席拟澜走这一路见饱了妖魔鬼怪。
跛脚的男孩大约只十来岁;老妇的胸骨仿佛被重力挤压过,完全变形;壮实的汉子失去了他的一整只左臂;瘦弱的女子只剩皮包骨头,仔细看才发现她的手掌是秃的,没有五指。
这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白骨草的花田里,忙忙碌碌。唐皋和席拟澜路过时,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们,眼神里大多只是空白、软弱、麻木,连怨恨都说不上。
“……先前这些地方是种粮食的,龙首叫人把庄稼稻田都填了,只准他们种白骨草。这里住的居民或许有反抗,但那些不从的,都被残忍手段……折磨成这个下场。”
见席拟澜心绪重重,唐皋弓腰便折了一朵白骨草,递到席拟澜手里头。
“先生……不是你,这些全都是龙首所为……”
“我晓得,”他沉叹,感受到掌心中唐皋的指尖微微用力,于是不再驻足只道一声“快走吧”。
在又与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青年擦肩而过之后,席拟澜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一句,“面具能不戴么?反正没人认识我,而且我觉得它压着我的鼻子……”
快要喘不过气了。
唐皋在又长又深的窄巷入口停了下来,一小阵风顺着巷子吹过来,带着幽幽的清香。他右手扶上腰后的千机匣,右腿微微弯曲成蓄力的姿势,回头看着席拟澜笑了一下——
“别拿掉,会给我添麻烦的。”
那双夜空一样的眼眸。
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恍若星河。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