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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他殚精竭力,他檐上拆瓦 ...

  •   “天光,醒醒。”
      他用力睁眼,摇晃着自己的是满脸急色的李暮雪。
      “嗯天亮了”
      迷迷糊糊瞅了一眼,窗户外面还是乌漆墨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还没。”
      “天都没亮,你摇我做什么?”
      李暮雪一直都知道,叶天光是个足够坚韧的人。小时候,他俩一起学习御马射箭,叶天光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一身青紫,疼都不说半句。
      那么,究竟要怎样难耐的痛楚,才能让他在沉沉睡梦中不自觉地发出低哑的呻、吟。
      李暮雪看着叶天光栗色的温柔眼眸,一时没有说话。
      这要如何开口
      “你……”他把五指伸进对方脸侧的发从轻轻摩挲,拇指指腹刮了刮叶天光的脸颊,“我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是不是做噩梦了?”
      叶天光笑着把他的手捉下来,亲了亲他的指尖,“我没做梦,你听错了。再睡会儿?”
      “可……”
      “别可是了,睡吧,别不困啊,你是不是又想着到处跑?”叶天光浅浅看他,提了半个哈欠眯起眼睛,像只还没睡醒的老狐狸。
      “我不是……”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李暮雪弯下了颈子,把脑袋折在李暮雪的肩头,最后一句说的迷迷糊糊,“什么你不是我不是,待会儿天亮了再叫我,困死了。”
      “哦……好。”
      只得悻悻地又躺下。
      听着身旁叶天光浅浅的呼吸声,李暮雪却恍惚看见千里之外的狼烟——兵戈杀伐、刀戟剑丛、黄土白骨、马革裹尸。
      天光,我这样的人,只合战死。
      我怎么……
      守你无忧。

      我不愿见你死。
      连想也不愿想。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叶天光没有睡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过了,自南诏归来后。

      箭上有毒。

      他没有跟李暮雪说,是有意要瞒着他。
      瞒过李暮雪他倒不是很费心——反正这人粗枝大叶经常草草定论——令他费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官商两道似乎已经决定练手绞杀他了。
      叶天光不是不知道“生财有道,不义之财不取”的道理,但他需要钱。叶天光需要很多很多很多钱,来支撑他的地位,运作他的人脉。
      保护——
      李暮雪。

      他并非天生善商。
      叶天光不是富贾之家出身,亦无祖上福荫庇佑。他资质平平,没有过人之处,也从未想过要叱咤风云只手遮天。
      少时的叶天光最想要的,不过是能日日与李牧雪[注一]一起去掏鸟窝、喝喝酒,要是能再得两块儿隔壁李大娘的鱼糕解馋就更美了……他曾经以为财权皆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曾经而已。
      有一天,李牧雪他娘死了。
      李牧雪离开他,离开了苏杭,一声不吭,去了东都洛阳。
      李牧雪他娘想让他从军,从小到大都想让他继承他爹的遗志……他终于还是给叶天光留了书。
      “你好好学剑,不要找我。”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待安之一隅;大唐养我血肉之躯,我自当护她安然无恙。”
      “阿叶,有朝一日,我们必定重聚。”
      叶天光真的找不到李牧雪,哪里都找不到。西湖旁没有,枣树上没有,剑炉边没有,断桥下没有,虎跑泉没有,灞桥柳也没有。
      李牧雪是真的离开了。
      他再见李牧雪的时候,是在遥远的疆野上。

      那是个噩梦。
      货真价实的噩梦。

      每每再见那样的场景,叶天光都无法抑制住灵魂里渗透出来的颤抖。刚刚李暮雪听到的沉吟,八成来自这个噩梦。

      【噩梦】
      剑意小成,叶天光想起了那个好多年没有见过的人。他们偶有书信联络,奈何李牧雪那边总是很忙,笔墨间也是寥寥几笔,似乎总有什么没有说尽。
      不知怎么……突然想去见见他。
      叶天光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李牧雪所属的威风营,被派去了西北边远处,剿灭一众匪党。
      他多方讨要,终于找了个差事过去替山庄送镖银,顺路过去要找李牧雪叙叙旧——却不想,这一路上,见饱了水深火热、生灵涂炭。
      他不敢忘记那一天。
      天特别黑,云特别低,战火舔舐过的土地露出狰狞的伤口,战士们的尸体横陈野外,十里硝烟明明灭灭。
      河水特别红,散发出阵阵腥臭。两岸的野草连同思念一起被烧成了灰烬,长风一扫,满天尘埃。
      自己想要找的人……是否已成荒野上的一摸孤魂。
      他失魂落魄地寻着,执拗地走着,像是要在无边沙漠里找出一片绿洲来。终于……做梦一般地,一匹黑色的战马从身侧斜斜冲来,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是老天爷可怜他叶天光吗?
      让他撞见了正在逃命的李牧雪。
      这个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棱角分明,剑眉星目。
      只不过那时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豪情万丈。而今他躺在马上,气息奄奄,命不久矣。叶天光发现李牧雪的时候,他闭着眼,怀里抱着枪,伏卧战马背上。
      这样……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叶天光慌脚乱手地把他从马背上解下来,扶到马车里,心下一片兵荒马乱——怎么办他该怎么办李牧雪还活着吗他是不是要死了这里离城这么远他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抚摸着李牧雪一片血污的面颊,胸口骤痛,“牧雪、牧雪,你醒醒,是我!”
      “阿叶……?你来,你怎么跑那么远找我了?我……我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吗?”
      每一个字都和着鲜血从他嘴唇边涌出来,叶天光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捂住伤口,却不知道从头到脚那么多流血的地方该捂哪一处。
      “别费劲了……”
      “阿叶,你听好,”李牧雪直起身子搂了搂叶天光,把身上的血污尽数蹭到叶天光身上去,“我喜欢你,以前……现在,永远都是……”
      乍听这话,他愣了一下,继而握紧了李牧雪绵软无力的五指,“你别说这些,你别说话,我不想听。”
      听起来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我怕……以后再没机会……”
      叶天光终于没忍住。他伏在李牧雪的胸口上,狠狠咬牙。
      “你闭嘴。”
      那时,天特别黑,云特别低,李牧雪的眼睛却像星星一样亮。他费劲地把手从叶天光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胸口上那个人的背,笑着安慰道,“……别哭啊,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阿叶……”
      “闭嘴。”
      “阿叶,你不……”
      “闭嘴啊,李牧雪,你想死吗?”
      “好好,我……闭嘴,我闭嘴。”
      叶天光咬咬牙,把李牧雪背在身上,跨上他那匹乌黑油亮的好马,一路向南,去寻大夫。

      千万。

      千万,要救得李牧雪的命。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嘶——”龙首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里带上几分责怪的意味。
      墨狐季垂首而立,并不打算为自己过度急促的动作道歉,“龙首,这东西是唐家堡带来的”
      龙首趴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那就怪了……”
      “怎么哪里不对”
      墨狐季看着从皮肉里抽出来的银针,针尖上泛着幽幽绿光,让人不寒而栗。
      “唐家堡在兵刃箭头上淬毒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出于效率考虑,他们一般都会用见血封喉这样强力有效一刀毙命的毒素。”
      “您肩头上挨的这下,是蚀骨粉,这可不是唐门雷厉风行的风格,倒有些磨磨唧唧悄悄浸润皮肉侵入肺腑的……唔,我就直言了,这箭的主人不仅想看您死,还想看您不得好死。”
      墨狐季说得吓人,龙首却不甚在意,他甚至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揽好衣襟整理衣摆,摇着扇子哈哈笑出两声,“怕他!”
      “龙首万万不可大意!”墨狐季单膝着地跪在他的面前,“这东西属下也不敢笃定能彻底拔除。”
      他抿紧下唇,大着胆子按住了心尖上的一点抽痛,仰头问道,“您不疼吗?”
      龙首似乎愣了一下,转而沉声说了一句,“墨狐季——”
      “属下在!”
      “你逾越了。”
      “我……”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龙首摆手打断了,他第一次见龙首面上显出这么厚重的倦色来。
      “狐季,止疼的药也给我配两剂,实在不行骨生香你也用上。”
      “龙首!”他满眼震惊,这个男人终于走到这一步来——他把自己都当作筹码压上了赌盘。
      “我尚有分寸,你去吧。”
      “可……”
      “墨狐季!这是止杀令!你是不是不记得当初你说过些什么了??!”龙首掏出一块乌木牌,摔到他面前来。
      “属下不敢。”这是龙首第一次拿止杀令压他,墨狐季低头转身,缓缓退了出去。

      四四方方的窗棂圈出一片黑漆漆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月光也划不开这么浓的夜色。叶天光一个人坐在金碧辉煌的高堂之上,看着墨狐季离去的背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缘无故的心悸来。

      暮雪,你信我。
      这一次,我守得你。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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