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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夜尽天未明,情长意不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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貊察盖本打算领他弟弟貊察斯来中原长长见识,顺便找位故人叙叙旧。这故人还没找着,貊察盖倒是先把他弟弟给丢了。
他四处寻着,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
那人一语不发,径自走了,神色匆匆,仿佛丢了什么要紧事物。
“欸!等等,”貊察盖追过去两步拽住人的衣角,“果真是你,我就是来中原找你的……阿蛟!”
此人正是墨蛟!
他受席拟澜所托[注一],出来寻糯糯。大师姐的宝贝徒弟糯糯,六天前被席拟澜遣出来买药,这一来就没回去,至今杳无音信。
现在,他来长安城五天了,还是糯糯的毛都没找到一根。
明面上天策府的人问了,暗地里丐帮弟子也找了,奈何他久居花谷,人脉不活络,什么也问不出来。
“没事别挡路,我着急找人。让开!”他毫不客气地挥袖甩开貊察盖,那副模样不像赶人,倒是像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蛟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貊察盖黏上来,像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滚。”
墨蛟的脾气比席拟澜好得可不是一点半点,连他都骂出滚字来,这人八成是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了[注二]。
貊察盖眨了眨眼睛,不顾人挣扎,一把揽过墨蛟的腰来。
真瘦。
一只手就圈得起来了。
近些日子没好好吃饭还是忧思过重,清减了不少
“你不是找人么,正巧,我也在找人,”貊察盖拿指尖挑起几缕墨蛟耳边碎发,不断打圈,“一起走吧,我领你去见个‘鬼’[注三],他握着长安城最大的情报网。”
墨蛟在他手背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拿开些,你的爪子。”
貊察盖愣了一下。
怎么,几日不见就这么凶了?
“我……”
“带路。”墨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两个字丢出去,带了些玉石俱焚的味道。
貊察盖勾了勾嘴角。
不急,既然见到人了,还怕哄不好他么?现在,去把弟弟接回来,顺便给他的小蛟露一手,帮他把人找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喵花也巨冷啊,有吃吗——
貊察斯被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兄长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就回过神来了——今早,一个叫小祢的少女递口信给他,说他兄长今日就进来接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终于能带糯糯一起走了。
可惜,他摇了糯糯很久,她都没有醒。
“真是害我好找,怎么被人拐到这里来了。”貊察盖摸了摸貊察斯脏兮兮的脸,拉着他就要跳上房梁悄悄潜伏出去。
貊察斯却一动不动。
貊察盖回头,“怎么了”
“哥,”貊察斯的脸色不是很好,他看上去好像有些伤心,“你能带上她么。”
他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糯糯。
貊察盖愣了一下,他刚刚就觉得这个小丫头有些不对劲,于是过去摸了摸糯糯的侧颈,果然——“这小娃娃……已经断气了,斯,你……”
貊察斯伸出手掌来,把那个包扎伤口留下的小小蝴蝶结展给兄长看,异色瞳里盛着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这是她给我包的。哥,我求你带她走吧。”
貊察盖叹了口气,“行。”
他搓搓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焰,点燃了那具已经变得僵硬的身躯。
“斯,别看了,看也看不出花儿来。”貊察盖抬头就见他晃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心里也不好受,于是伸手捂上他的眼睛安慰道,“待会出去,哥给她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你别哭。”
“哥……圣教说光明处有神,可是,真的有神存在吗?”
“有啊,怎么突然这样问呢?”
貊察斯拿开了他的手,定定地看着昭昭圣火中熊熊燃烧的糯糯,眼中烧起了漫天的大火,“那神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火烧得很快。
貊察斯问完这句话,糯糯已经被烧尽了。
貊察盖拢起那捧小小的骨灰,装进罐子,交给貊察斯搂在怀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揉了揉貊察斯卷曲的金色头发,一只手把貊察斯抱了起来,“你累了,睡一觉吧,一会儿哥领你去见之前说的那个人。”
“……嗯。”
貊察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糯糯那张笑得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回荡——
神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糕糕,你没有杀人——
与骨生香战斗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席先生说戒断不可一蹴而就,还需循序渐进,一日一日减少用量,直至脱香。
席拟澜守着他这么些天,费心劳力。
貊察斯进门的时候,席拟澜正在替唐皋擦去刚刚过去这一阵药劲留下来的薄汗——他一张养得白白软软的皮,被逼得又红又烫,像是火海里趟了一遭似的。
脑子有点儿发懵。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唐皋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糯糯……
那个天天绕着桌子转的小不点。
没了?
唐皋伸手捻起貊察斯手中捧在小罐子里的灰烬,搓了搓。
风一吹,那些细小的灰烬就在空中消散了。
灰烬里闪耀着微光。
这样一点点小小的光,也会刺得眼睛那么痛
那个小不点儿,只齐自己的腰高,隔了桌子,还看不着她……
她不是总喜欢捧着一大束水灵灵的荷花把脸藏在后面吗?
她不是笨手笨脚的给自己的机关小猪缠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到现在都还没给他拆完吗?
她不是爱紧紧黏着自己,一定要听自己讲故事吗?
她不是前些日子还吵着闹着要吃他做的桂花糕吗?
她不是说,等先生放他出谷了,要带他去看长安城最高的梧桐树吗?
她不是摸着他的机关翼,满眼羡慕地说等长大了也要给她做一个吗?
整天蹦蹦跳跳地,像头深林里钻出来的小鹿,活泼又好动。
怎么。
突然就没了?
“先生……我又杀人了?”唐皋的眼睛里盛着三分迷茫,七分恐惧。指尖上似乎滴下了什么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得深切。他低头一看,半身都被染红。
这是血
这是谁的血
他又被骨生香逼着杀人
是他亲手……杀死了糯糯吗
席拟澜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虚无缥缈,听不真切。
但是一声一声。
很坚定。
“你没有杀人,唐皋。”
“你没有。”
他睁眼,努力地聚焦,发现自己身上的确没有血,但手上是有的。
唐皋握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却对着自己。席拟澜用力握住了刀刃,利刃嵌入手掌,鲜血濡湿刀刃淌到他的手上来。
唐皋仿佛被碳火烫到了手心。
丢开那柄匕首。
“……先生,对……”
“你不要说话,”席拟澜对手上深刻的口子并不以为意,而是递过一杯温茶来叫唐皋喝完,他最听不得唐皋哑着嗓子同他说对不起,“好好歇一歇。”
唐皋点点头,一仰而尽。
席拟澜转过身去,好久好久没有言语。
他拿起貊察斯手中的小罐子,轻轻摩挲,眉目间是抹不平的悲痛和自责,开口说的像是喃喃自语,更像小心翼翼的宽慰——
“是我害了她。”
“不是你,唐皋。”
————风起小雪纷踏————
窗外蝉鸣无休无止,聒噪。
叶天光百无聊赖地把弄着桌上的一柄玉如意,心中计较万千。
他这破箭伤拖了许久不见好,暮雪又天天想着要跑去前线看一眼。他叶天光只得在长安城寸步不离地盯着李暮雪,两人在宅子里呆得快要长毛了。
“天光,我把那盏灯做出来了。”李暮雪一步就从门外跨进来,欢欢喜喜,活像一条摇着尾巴求人奖励的大狗。
“嗯”叶天光知道,这人自知理亏,不再明着暗着整幺蛾子;也怕自己闷,天天都想方设法变了花样地在这宅子里逗自己开心
“之前那个道长给的符。”
“你还信呢?!”叶天光心里又开始计较。
“我去问了不可观的道长,这是真的——如果有人走丢了,迷了路,只要提着这盏贴了符的灯,那个人就会找到回来的路。”
“天光,要是你丢了,我就站在山庄门口,提着这盏灯,等你回来。”看他说这话,倒像是十成十信了个真。
“暮雪……你……”叶天光欲言又止,一声长叹,却没有说出想说的话来,“我是不会走丢的。”
“呵呵,你都不丢,那我也不会走丢的。”笑完,他又把目光移回叶天光的肩膀上。
李暮雪摸了摸叶天光肩头的白纱,看见星星点点的血迹,心中刺痛。
“你这伤……怎么还不见好,去请大夫看了吗?”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叶天光趁势起身而上,在李暮雪唇边偷了一吻。
“天光……”
“嗯,我在。”
“别把我丢了。”
“嗯。”
在心里放得好好的。
就是我丢了,也不会让你丢了的。
暮雪,我保证。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