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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八章 佚 始作俑者 ...

  •   韩璟昊分明可以光明正大来拜访白允昕,可这哥哥特意配合密会气氛似的,鬼鬼祟祟,避着耳目从地库辗转上来。其实这个地段的社区安保一向比较好,又因为偏远,人烟本来也少,凌寒他们并没有太多被发现的危险。
      和凌寒预估的一样,大家的关注点都在久别重逢,没人愿意提起凌寒和在羽面对的舆论漩涡,不想给他们心里添堵。这短短的一个晚上,应当是属于友情团聚的珍贵时光。
      其实谁又真的在责怪他之前那些任性的行径呢?这样打打闹闹欢快了一晚上,凌寒竟一直都是鼻尖酸酸的。这样的情谊,以后的人生里怕是再也不会遇到了。一时间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平复不下去。
      一直到了晚上九点钟,大家都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心里藏着的事哪怕再不愿意,也是要说的。几个人都是怀着帮他们出谋划策的心安静下来的。允昕泡了茶,摆了一桌子,凌寒依偎着在羽窝在沙发里。白允昕一眼掠过去,没法再忽略这两人的憔悴,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凌寒敏感地听出了白允昕的语气变化。
      允昕把茶杯给他递过去,摇头不语。凌寒接过茶杯之后,兀自开口:“在羽,你本来找允昕有什么事?”
      在羽把他扶正坐好,完全不顾及在场所有人的感受,在他头顶胡撸了一把,又亲了一下,才回他:“想说昨天晚上被你否决的事。”
      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把在场人都弄得稀里糊涂,但是并没有人追究,只怕被洒一脸狗粮。
      “哦,那就算了。”凌寒利落地甩手飞了个白眼出去:“既然好不容聚在一起了,不然说另一件事吧。”
      “什么事?”桢宇嘴巴快,第一个接上。在羽这边就闭了嘴。
      “我们工作室已经找到了背后的人。”他叹了口气,启齿有些艰难:“和林梓涵有关。”听到这个名字,安在羽并不意外,他当即就想到了之前在工作室那一次不愉快的见面,和出事当晚林梓涵的微表情,眼神一颤。
      “宝宝,我们早该想到的。”在羽挺直了身子,扭脸紧皱着眉看向凌寒,全部精力都在那个女人身上,并没有太多神思考虑其他。
      “什么?”桢宇一口茶喷出来,他现在的惊讶并不在于两个人谈话的内容,“在羽,你叫凌寒哥什么?”每次这种时候,桢宇总是能冲在最前面,免了大家开口的尴尬。这会儿所有人放下话茬,伸着脑袋等着一个可能会让他们后悔的解释。
      在羽一脸诡笑,忍不住扶额。凌寒一脸平静,看了一圈儿目瞪口呆的人,相当不屑:“怎么了?”
      “你没意见?”允昕干咳一声。
      “为什么要有意见?”说完之后还又故意软着身子往在羽身边蹭了蹭,在羽也配合地伸手揽住他。
      韩璟昊这会儿恨不得拿块布条蒙上自己的眼睛,另外俩想法估计也是如此。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当年凌寒哥气势汹汹、振振有词地反驳:“我一北京纯爷们儿!”这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允昕在一边憋着笑,差点儿没把脸憋成大红色。
      尴尬间,刚才的沉重冻结了似的,再也吸引不了大家的注意力。直到在羽幽怨地咳嗽一声,在一片安静中淡然开口:“我们还是说那个林梓涵的事情吧。”
      “对对对。”韩璟昊赶忙附和上了,生怕再不接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让大家跳戏。
      “她都做什么了?”允昕说着话就坐过来桢宇边上,专门负责让他分心在自己身上,别一会儿再嘴快打岔。
      凌寒这会儿心思全部沉静下来,严肃起来额头皱得紧紧的,把众人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肖毅找到了拍照的摄影师,是个韩国人。这个人,我怀疑就是当年偷拍我们,又放到网上乱传的那个。当年我回北京之前,恐怕也是他。不过,如果真是他,这消停了好几年,怎么就又找上来了?肖毅的人说有剧组的工作人员看见林梓涵跟他讲话,所以我们怀疑两个人之间有交易。那个摄影师现在嘴紧得很,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林梓涵呢?”在羽语气清冷,眼睛死死盯着地板,有一股决绝的冷静,凌寒之前从不曾见过。
      “联系不上。”凌寒收回看着在羽的目光,继续分析,“前一阵子她接受采访时候的那些说辞,更说明她有问题。”
      “说得通。”在羽气息稳稳起伏,勾唇一笑,看不太太多情绪,“她也等得太久了。不过我看没那么简单。先前的事情说得通,可是这照片出来之后一系列的动作,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实现的。”
      凌寒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想不通,想着先见一见林梓涵,就算对方不愿意摊牌,他至少能摸到些底细。韩璟昊瞄向他的眼神,点了点头。
      一众人在已经掌握的信息里又分析了很久,到无可再分析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半了。凌寒因为走了一天,倦意上来,打了个哈欠。在羽就帮他揉着太阳穴放松神经。
      韩璟昊呆看着两个人的方向,却并没有把他俩看进眼睛里,忽然醒神过来一般,伸了个懒腰仰躺在沙发上,把手背在后脑,问了一句:“这次的事情到了这样的局面,你们打算公开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查明事情原委之前,凌寒和安在羽也没什么心思去想后面的事。璟昊自然知道适时收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太晚了,我先回去了。”允昕站起来送他,在羽也牵了凌寒准备走,允昕示意他留下,在羽笑着拒绝了。
      话已经谈到这里,已经没有太多需要聊的了,除了等,也没什么能做的。凌寒自然明白,就对允昕说:“没事,我们回家等。”允昕了然,便没强留。

      凌寒和安在羽走后,白允昕和权桢宇安顿收拾。权桢宇看上去心事重重,允昕过来问他,祯宇也停下来,默默走进厨房又倒了杯茶。
      “是想到什么了吗?”白允昕坐在上发上,接住桢宇递来的茶放桌上,拽他过来坐下。
      “没什么,有些庆幸。允昕,你应该感谢白伯父。若不是答应了他,我们现在早会公开,也会和凌寒哥和在羽哥这样的吧。”
      “你怕吗?”
      桢宇婆娑着手里的茶杯,神色有疑:“我没想过。”
      白允昕看出权桢宇为难的样子,发了一阵呆,微笑着对他说:“其实父亲来看过我们,不过每次都没让人知道罢了。”说完颇感劳累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桢宇倒多出些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得他的车。他许是特意想让我知道。但他总是远远的看着,我就不想朝他走进。”
      “他应该是希望你能主动靠近他,毕竟伯父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
      权桢宇侧过身子斜靠在沙发上,细细瞧着白允昕,白允昕闭上眼睛,手却过来搭在桢宇身上。“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好。我们两个人的,别人怎么看也都不重要。”
      桢宇痴痴望着他,若有所思:“可伯父不是外人。”
      “再说吧。”允昕翻身过来把桢宇裹在沙发上,下巴枕着他的肩膀,困顿着将要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肖毅就来了电话。凌寒揉着惺忪睡眼被铃声吵醒,翻来滚去半天等着安在羽接电话,一直没动静,起来才发现安在羽已经起床不在了。他迷迷糊糊地够到手机过来,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电话,眼睛都睁不开,忽然就跳起来往楼下跑。他掀了被子出来,没来得及披上睡衣,只穿宽松的睡裤就冲到了安在羽面前,仰头看着他,兴奋地和肖毅继续聊着。
      “好!我知道了。你等一下把那个录音文件发给我,我仔细听听。嗯,好。”凌寒到餐桌前抓了一块切好的面包塞嘴里,咬了一口又去用手擦留在嘴角的果酱。在羽过来给他披上睡袍,正要开口责怪他,就被凌寒的话堵住了嘴:“林梓涵的事情查明白了。”
      “怎么说?”在羽也是一惊,遮掩不住激动,替他系好绑带就坐在边上听凌寒细细说。
      “林梓涵的助理你还记得吗?”
      “嗯。”
      “那个小姑娘找到工作室去了,肖毅刚好在。”凌寒先卖了个关子,“她现在已经不在林梓涵的工作室工作了。之前因为林梓涵和那个摄影师合作的事情,被开除了。具体内容肖毅录了音,一会儿发过来,听了就知道了。”

      凌寒来首尔之后肖毅就给工作室成员们都放了假,除了安排值班留守,其他人暂时回家休养生息。他自己倒是一天天都窝在工作室里犯愁。
      凌寒这样子,恐怕这事儿怎么也是遮不住了,凌寒自己应该也憋了很久,这次大有破罐子破摔,把场面拆到底的架势。虽然多少还有顾虑,可这么些年了,他藏够了,肖毅也能理解。
      他这会儿当然要犯愁如今的场面怎么控制,可他自己也觉得,与其对之前的门面修修补补,考虑让凌寒转型反倒更实际些。他不得不佩服凌寒的深谋远虑,早在几年前,凌寒就开始往实力派靠拢了。那么拼的演戏,一是他喜欢,再有就是想要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在高处站着才会更踏实,不在乎摔跟头。
      正愁眉不展地胡思乱想时,推门进来一个小姑娘,见没人招待,直接走过来敲了肖毅的办公室门,说要找凌寒。
      肖毅本来心情就烦躁,看见人没礼貌地就这么走进来,当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粉丝,这时候来给他添堵,就准备挥手赶人走。亏得他睁眼仔细辨认了一下,觉得这人好像他以前见过。眯眼一想,这不是林梓涵的助理吗?肖毅火速放下翘起在办公桌上的双腿,没什么好脸色。这林梓涵终于肯露面了啊,她最好是想通了要谈判。还是说又有什么新动作了?
      “李青?”好歹是个女生,肖毅还是站起来礼貌打了招呼准备握手,语气却是凶巴巴的:“是林小姐要找凌寒吗?”
      “不是的。”李青本来打算去握手,可是肖毅这么一问,她有点儿惧意,收回来攥住背包带子。“我…我这里有些事情,可能你们想知道。”
      肖毅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觉察出异样来,和他的猜测不相符。李青表情严肃,不像是说谎。“你别紧张,我刚才情绪有点儿激动。你先坐吧。”不管李青打了什么算盘,既然来了,说得话必定有用。肖毅打开录音笔装口袋里,把咖啡递给了李青。

      肖毅请李青在位置上坐了,自己依然在原处待着,两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李青捏着杯子,定定心开了口几乎就没停下,一气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了出来。李青交待完之后,肖毅彻底信了这小姑娘的善意。因为她这是来兜林梓涵的底来了。
      “这些事情我答应过梓涵不说的,”李青眼神闪烁,略显不安,“可是最近看新闻就知道,她做得太过了。”说完这句话,她整个表情都黯然下去了。
      打从出道开始,李青就是林梓涵的助理。林梓涵当时面试了李青之后觉得两人难得的投缘,就干脆没再看别的应聘者,直接录用了她。林梓涵对她也确实很信任,事无巨细,林梓涵都不瞒着她。
      林梓涵虽然是豪门之女,但是性格爽朗,不计较得失。拍戏对她来说,也纯粹属于个人爱好。因为把李青当做小姐妹,自然也从来不吝啬,工资福利从来都不缺,到哪儿都带着她。
      按照李青的说法,林梓涵之前一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变成这样,就是从和凌寒分手才开始的。这一点肖毅信,之前她没和凌寒在一起的时候,也打过照面,是个率性的北京妹子。
      李青当时帮林梓涵做恋爱协议的时候就不是很能理解,出言规劝过。可是被硬生生给训了回去,她清醒地意识到,关系再怎么好,两个人也是雇佣关系,林梓涵的决定,她没法多说什么。她不过是一介小小助理,在这些事情上并不存在平等关系,她没有发言权,就只能跟着做事罢了。
      那阵子林梓涵变得很沉默,没有先前活泼爱笑了,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什么。别人问她,她也只是摇头微笑。那时候李青对凌寒没有好感也是因此。这期间她尽心尽力帮林梓涵找她想要的材料,恨不得把凌寒从头到脚所有能抓在手里的新旧把柄都摆在林梓涵眼前。可是她能找到的那些,林梓涵都不满意,一直说不够要紧。李青隐约感觉得出林梓涵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事,只是不肯跟自己说。
      后来林梓涵干脆告诉李青去找凌寒和安在羽绯闻的消息,别的一概不要。李青听到的时候也是一愣,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她又当面问了林梓涵要做什么,被对方烦躁地挡了回来,只催她去做事,不要管那么多。
      李青虽然狐疑,可看着林梓涵日渐消瘦沉闷,自然也会帮她去做,不过不再那么积极,只为让她安心罢了。后来李青联系到了凌寒的前经纪人Vivian,几经周折帮林梓涵弄清了2017年6月份的时候凌寒和安在羽绯闻事件的前因后果,但是没拿到材料,对方只给了一个摄影师的名字,说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李青看得出,Vivian虽然把事情前后简单讲了一下,并没有把要害的事情说出来。给了这么一个不知有用没用的名字,也是顾忌林梓涵的家世,得罪不起林一恒。而且到底讲信义没有把当时的那些材料拿出来。
      李青把这个消息藏了很久才给了林梓涵。因为她想不明白该怎么避免祸事,她看不透现在的林梓涵。最后林梓涵一催再催,她才把这事儿交待出去。林梓涵显然并不满意。李青拖拖延延,几经周折,帮她找到了那个摄影师,把他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扒清楚。林梓涵知道后显得异常兴奋,没多久,两人就开始私下交易。
      这摄影师姓姜,原先是韩国一家小型娱乐杂志General Entertainment News(GEN)的专职娱乐摄影师,15年的时候偶然在南山用手机拍到了凌寒和安在羽的亲密照,兴奋得不得了,觉得挖到了了不得的大料,可以让自己和杂志社都火一把。那时候他忠于杂志社,回去就把照片交给了室长。室长狠狠表扬了他一通,可是却把照片压下来不发。后来几日没动静,他再去问,才知道室长拿那些照片去和SE谈判了。
      姜摄影师气愤地和上司理论,反被说服了。因为SE给的条件非常诱人,室长也明明白白地讲了他是首功,自然会分得一部分。姜摄影师再一想,在韩国曝光这样的事对两个孩子后果严重,一时起了怜悯之心,加之谈判能够获得更直接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随后,应SE要求,杂志社所有涉及该事件的员工都以个人名义签署了长期保密协议。这之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听室长那边有动静。SE回收照片费用当时全部打款给了杂志社,可室长出尔反尔,只给他加了奖金比例,算是高额的照片拍摄费用,其他全部私吞了,说是因为杂志社的谈判才拿到这些费用,自然费用大部分要归杂志社。对于这套说辞,他自然不信服,差点儿和室长闹翻,在杂志社混得越来越不顺,后来干脆被辞退。
      照片也拿不回来,还签了保密协议,连上诉都上诉不了,他只能吃下这么个巨大的哑巴亏。被杂志社扫地出门后,他一时怀恨在心,又无处说理,在家闷了好一阵子,决定再次跟拍凌寒和安在羽。既然这俩人真的有一腿,就不怕没有机会再在他们身上搜刮一笔。
      自从第一次被他偷拍之后,这两人行动相当谨慎隐秘,他没什么机会拍到有用的东西。后来凌寒退团,他本来以为没机会了,一时灰心丧志。可是没想到后来看到了网友上传的他俩私下聚会的照片,他就猜到这俩人肯定没分,他就还有机会,于是千方百计跟他俩共同的行程,终于在香港拍到了视频。可是因为两个人保密做得实在好,提防得紧,他费尽周折也只拍到了模糊的影相,还大部分都是背影,要凭着一双火眼金睛才能辨认出那两个勾肩搭背的人是凌寒和安在羽。
      可既然好不容易拍到了,他自然不能放过。作为证据,这视频说服力有点儿弱,没说动SE。他就打算直接在网上把事情炒大,然后让SE找他。不光在韩国这边儿,中国那边也要放消息出来,而且要先放。毕竟没有那么强大的后台,凌寒先来找他的几率会更大一些,先逮到谁他都有好处可捞。
      果然,事情出来之后就有人上钩了,也不枉费他契而不舍地跟拍。凌寒工作室找到他的时候,他颇为得意,对方开出的价码他不是很满意,先给拒绝了,觉得还能更大一点儿。可是没想到两边很快公关过去了,SE公司自始至终没理他。他就回头收了Vivian不高的封口费,不再肆意发帖诋毁当事人。
      姜摄影师又一次搞得灰头土脸,虽然知道这俩人证据确凿,实打实地有料可挖。可跟这么老长时间才跟到这么一点儿利润,太亏得慌,后来就没再跟了,一直到林梓涵来找他。
      姜摄影师每次都和林梓涵单独见面,李青没法跟着,也说不太明白林梓涵和这摄影师之间到底在合作着什么。毕竟从一开始,找凌寒和安在羽的新闻这件事,李青就是假意应承着,这会儿见到自己提供的一点点情报就让林梓涵挖出当年的各种曲折,觉得事情做得不厚道,总想着说服林梓涵不要继续下去。
      一开始林梓涵和摄影师没有谈拢,梓涵跟她只说是因为这摄影师提的要求太过分,让她不要再联系这人。那时候她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酿成什么祸事。可后来安在羽和MG解约新闻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又让李青去找姜摄影师来。而且林梓涵那几天情绪都很高涨,好像静等了一天的垂钓者终于钓到了自己想要的鱼。她实在不放心,就偷听了两个人谈话,隐约听到林梓涵许了姜摄影师一大笔钱,还有他爸爸韩国企业的一个职位。姜摄影师的意思很明显,要是想让他替林梓涵背锅,不把她交代出去,必须等所有事情落实之后才能开始合作。
      还没听完,李青就被发现了,林梓涵见她在门口,面含狠绝,虽然当时一句话没说,可后来没多久就找了个由头把她辞退了。所以后面的事情她也不知道了。
      李青终于说完,才抬起头来看对面人的反应,顺手提过来一份林梓涵的邮件记录。
      肖毅闷不吭声一路听下来,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当着李青的面儿骂娘。
      后面的事情不用李青说,也能猜到了。当中理不清楚的细节并不影响推测,林梓涵和姜摄影师谈完条件、进组拍摄、交照片这一套活儿下来,无缝衔接后来的绯闻曝光时间。
      至于中间俩人到底闹了哪些弯弯绕,不重要,肖毅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冲到林梓涵面前,把她的假面撕下来,质问她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自己和凌寒确实浑,当时干了不该干的事儿,可是再怎么样,也只是感情上的事。
      为了这件事,凌寒一直都带着愧疚,哪怕现在,他怕是都觉得林梓涵这样做是他自己的错。可人就不该用被伤害做借口,去心安理得地恶意诋毁别人,这是肖毅做人的底线。
      李青见肖毅胡子拉碴还面目狰狞,脸色变了又变,也不敢动作,坐得身子都麻了。刚才讲话口又干渴,一杯咖啡早已干涸见底,李青试探着开口:“高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一笑。肖毅一愣,这姑娘不像一般寻常人。这个时候,不是该提个条件吗?她难道是凌寒的粉丝?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们这些事?”肖毅没收回思绪,也是第一反应没收住,想问就直接开了口。
      李青面露尴尬,坦然地深呼吸一口,抿着嘴唇漏出了轻松笑意:“大概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在做坏人,这是来自首,好让自己良心好过一点儿吧。”
      肖毅被她这副淡然处之的态度又是一惊,小姑娘家倒是挺有胆魄:“你不怕我们为难你?”
      “为难也没办法,你们有理由这么做。是我们做错了。”李青低了头眼神里忽然没了光,笑意也没留下:“起初我很同情梓涵,我能懂她。可是后来,她都不是她自己了。我这样做,是希望能帮帮她。和凌寒分手之后,她过得太痛苦。她现在这样,自己也好过不到哪儿去,每天还不是一样失眠。”
      送走李青的时候,肖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慨万千。两个并肩同行了这么久的女人,脾性相差令人唏嘘。李青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在娱乐圈这么长时间,还能有这份本真,难得。
      肖毅没注意到,送走了李青之后,自己就一直站在窗口等着看她从大厦门口出来,一直到小小的人影消失不见了,他才恍恍惚惚地坐回到沙发上。
      伸手揣兜的时候肖毅才想起来还录着音。他一手捏着李青的电话号码,想了一会儿,揉进了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凌寒打电话了。

      听了肖毅的转述,又仔仔细细研究了李青的坦白,凌寒心里五味杂陈。他一开始认识的林梓涵绝不是如今这样,照他的性子,这样在背后搞他的人,他早该奋起反击。可这事儿,源头怪他,所以他动不得。李青的话让他再次确认了是因为自己林梓涵才变成现如今这样。她越是胡作非为,凌寒越会觉得自己罪恶深重。现在要下决心去对付她的刁难,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安在羽在边上看着他纠结难安,并没有像平日一样温和地安抚他。凌寒依然坚持要先见林梓涵一面,安在羽不置可否,只是提醒他当心。
      凌寒看着安在羽稳稳一笑,转而满眼温柔地看他。他再次觉得安在羽好像变了,坚定了什么,不打算再变,这让他莫名心安。
      林梓涵依然不接凌寒的电话,他蜻蜓点水地提了几句李青的话,文字发给了她。估计是掂量过凌寒那几句话,林梓涵终于答应了跟他见面。安在羽不放心,想要跟着凌寒回国。凌寒始终担心SE再对他不利,坚持让他暂时留在韩国应对,在羽也就没再提。

      去机场的路上,凌寒心事重重,面带着愁容也微笑着转脸盯着安在羽专注开车的侧脸。他倒不是痴恋这男人的颜,只是忽然到了离别之际,想要再贪看几眼,应对离别相思之苦。
      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几千个不愿意,还是回到那些让人心神俱疲的烦心事里,这会儿透着安在羽的脸失神神游罢了。
      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发现在羽盯着路面在开车,眼神却也是散的。他轻咳一声,很容易就引起了在羽的注意。在羽知道凌寒这是给他回神:“怎么了?”
      “你是不是一直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凌寒又想起之前视频通话时在羽的刻意躲闪。
      在羽握住方向盘,低沉着回他,说出来却不是真的想对凌寒说的:“哥,允昕哥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他还在犹豫着有件事要不要告诉凌寒。
      想到昨天允昕依旧如常的无忧笑颜,在羽这句话像惊天巨雷一样砸在凌寒头上,难以置信:“什么?”
      “嗯。”在羽表情过分严肃认真,凌寒心里虽然打着鼓,也有九分信了。“你走了之后没多久,他们两个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被允昕哥家人知道了,允昕哥父亲坚持不同意,不愿意承认他俩。允昕哥不肯妥协,就被赶出了门。后来允昕哥几次带桢宇哥回家,叔叔阿姨愣是没让进过门。允昕哥因为这个独立出来了,在这里买了房子和桢宇哥两个人住,就这么僵了好几年,和家里一直冷战到现在。”在羽转脸看着凌寒,煞是无奈:“无情吧?”
      在羽说完继续只顾开车。凌寒心里不大是滋味,胡乱四处看着,失神地盯着车里半旧的摇头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发现那摇头娃娃是自己和在羽牵手的卡通玩偶,幼稚得很。噗嗤笑出来:“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世惠找人做的。就是和我爸妈出柜之后。前一阵子才拿出来用。”
      往事再次席卷而来,凌寒想起那些酸涩的往事。眼前在羽云淡风轻,模糊了当初他的模样,凌寒藏在心里很久,从没问过那时候的细节,这会儿忍不住一定想知道。
      “可不可以跟我讲一讲,你爸妈是怎么接受我的?”凌寒勉强把话题拉回来,镇定自若。上次他跟在羽说起去拜会他家,他还有些闪烁其辞。可这次他俩的事儿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在羽父母有什么反应,联想过往细节,他估计是最近在羽的父亲才真正接受自己。
      “如你所见。”在羽看透了凌寒的心思,“先闹了一阵子,后来没办法,就接受了,现在倒是有点儿催着想见你了。本来说这次你来,想带你去见见他们。但是…”在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不是得要回去见她吗?下次吧。”
      在羽避重就轻,自己也不愿意提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最后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没有情绪地起伏,但里面藏着的忧郁,凌寒听得一清二楚。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扶在在羽的腿上,轻轻捏住,松开,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
      “还有,”在羽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前一阵子新闻刚出的时候,我跟叔叔阿姨通过电话。”
      “叔叔阿姨?”
      “你爸爸妈妈。”
      “他们找的你?”
      凌寒一脸错愕,在羽不回答,他就接着问了。“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怕你太难过,希望他们不要在你难熬的时候难为你。”
      凌寒认定不可能是在羽先找的他们。他爸那个钢铁直男的暴脾气,之前他跟家里出柜的时候那么大的劲儿,这会儿出了这种大事儿,在羽肯定没少受到不公的指摘。他现在开始后悔当时没打通家里的电话,也没回家跟他们聊:“他们说了什么?”
      “就说谢谢我。”在羽舔了舔嘴唇,手上不自觉地用了攥紧了方向盘,嘴上悠悠然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然后说,还是希望我放过你。”
      “所以你才要跟我说分手的?”凌寒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就知道他藏着要紧的事儿,这会儿紧张着,在跟他坦白。
      “是,也不全是。我只想你好好的,如果是为了你好,做什么我都愿意。”在羽还是瞒不住自己的担忧:“你生气了吗?”
      “那一年我爸妈知道我们俩的事情之后,忽然让我带你回家。”凌寒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他自己该知道:“是你跟我爸妈说了什么吗?”
      在羽自己的话还没坦白完,也没有想到凌寒会忽然提起那件事,恍了一下神,车子随着下意识的刹车颠簸了一下,停在了路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安在羽握着方向盘不动,凌寒死盯了他,说不清是柔情还是生气。
      “宝宝。”在羽转头看向凌寒,他原本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凌寒提起这些话,大概有些事情藏在自己心里太久,总有些盖不住的躁动:“我没骗你,我只跟他们说了我们当年的事。”
      凌寒一脸不信:“还是拿这些话搪塞我?”
      在羽看得出,凌寒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看他不老实,在审问。既然这样,他就放下了心打算和盘托出:“我真的没说什么。是我妈妈说了很多。”
      “你妈妈?和我爸妈?开什么玩笑?”凌寒信了一半,若是在羽妈妈跟自己爸妈聊了什么,站在同样的立场,爸妈也真的可能听进去。那阵子他和爸妈也已经冷了几个月,爸妈知道自己的坚定,加上肖毅时常在边上吹凉风,真被在羽妈妈劝动也不是不可能。可凌寒觉得仍欠了点儿火候,他凑过来,差不多要钻到安在羽的眼睛里了,这么一看倒是把在羽看乐了。
      “你那么不信我吗?”在羽笑着舔了舔唇,又揉了揉鼻尖,终于老实招供:“还有柳灏哥,做翻译来着。”
      “不对,你肯定还有事儿瞒着我。”凌寒揪住安在羽的领口不肯放。
      在羽终于放下脸色,转头看向他,眼神幽幽泛着水光:“哥。”
      听他这么正经一喊,凌寒不大习惯,浑身抖擞了一下:“怎么了?”
      “我求了阿妈,她去跟叔叔阿姨聊了很久,才把他们说动了。后来叔叔阿姨又来找我,跟我说了很久,我把心里的话全都掏出来了,也说了自己未来所有的计划,才跟他们求得了一个机会。我答应过叔叔阿姨,要给你一个未来,把你带离所有可能的伤害。在我做到这些之前,我会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发现。”
      凌寒一惊,手下的力道松了,在羽的衬衫落下来,散散的飘回到身上,“可是我没做到。”
      “所以怎样?”
      安在羽沉吟许久,叹了口气,欲张口说话,又羞于表达。
      “是不是你没做到,就得跟我分手?”凌寒思考了一下,又补充:“还是说让你从我这儿永远消失?”
      在羽抿住唇狠狠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我答应了他们,如果你因为我出了事,我得把你从泥坑里捞出来,然后离开你,绝不再有第二次。但是你别怪他们。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跟你那样说。刚才说的都不假,我看不得你因为我变得如此艰难。”
      “在羽,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安在羽空空一笑,并没有回应他:“真到了要实践诺言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当初答应他们。所以我擅自反悔了。所以我答应跟你并肩作战。我想变得自私。想着再也不见你,我快要死了。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我当时想,以后大不了再想办法求得他们的原谅,他们不至于那么绝情。既然我能劝动我爸爸妈妈,对他们也总会有办法的。可是,我这样任性的决定,你并没有好一些。我要是你爸妈,也会生气的。”
      凌寒鼻头一酸,再也说不出话。他明白过来了。他不能说自己爸妈自私,也不能说安在羽傻。爸妈是为了他。安在羽也是为了他。只不过这傻子大概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自己这么做到底能不能有那个本事撤销舆论的伤害,就只是单纯地想要釜底抽薪地试一试。眼前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心里想到的第一个,还是他凌寒。他一定是连着做了几世善人,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
      “安在羽,我爱你。”
      在羽心跳忽然加速,思绪辗转绕了几个弯,消停下来,转而笑成了他17岁的娇羞模样:“凌寒,我也爱你。”
      “你不许再做这种傻事儿了!”
      “好。”在羽终于笑了。
      “傻死了你!”
      “哥!”毕竟跌了面子,安在羽很是不服气。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在羽忽然现出了久违的娇嗔模样,凌寒乐得一见,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回身到副驾驶上坐好了:“走吧!”在羽一个歪身,没躲过。
      一路上凌寒都在问安在羽这一年为了实践对他父母的诺言都做了什么,安在羽嫉恨刚才的调戏之仇,什么都不肯说。
      车子急速飞驰,一路甚嚣尘上,好像掀起了几层假想的浪,洋洋洒洒带着彩花纸片,飞扬在半空中,激起鸟鸣虫叫,绵延万里。

      回到北京,凌寒也没太在意肖毅放所有人回家这件事。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这次的事儿要是堵不住口子,这个工作室估计也就散了。像现在这样把人早放出去,也给他们一个自求生路的准备时间。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的是那位姜姓的摄影师。
      他们都觉得,在去见林梓涵之前,联系到那个摄影师,说不定能增加凌寒的胜算。在韩国的时候,因为先前的渊源,MG的几位辗转联系到了姜摄影师,可是那人死活不肯露面。待到他回北京,这人干脆电话也不接了。肖毅和凌寒在办公室里举着头商量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等着第二天去见林梓涵了。
      晚上两个人抛开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情一起吃火锅,总觉得气氛太沉闷,就叫上了赵辰飞和柳灏。赵辰飞档期冲突没来。柳灏那边听着也像在忙,可还是听到他说的事情就来了。
      柳灏也不是单纯来吃火锅的,在事头上他愿意站在凌寒这边,自然就来了。
      凌寒夹起一片小牛肉放进沸腾的红锅里,火红的辣椒和花椒在热气里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往边缘跑,又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中心再经历一次灼烧。他并不太饿,看着那片小牛肉在里面从新鲜的红白色变成棕灰,也没有欲望把它夹出来送嘴里。柳灏看出他状态不对,挥着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想不明白的就别想了,明天自然就都知道了。”
      “柳灏,如果林梓涵不肯放手。我是不是只能引退了?”
      柳灏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蔬菜,热辣辣的汁液烫得嘴巴疼。凌寒抬头看他,他也仍慢悠悠地嚼着。柳灏不慌不忙:“你愿意吗?”
      凌寒不再说话,夹起那块儿已经煮过头的小牛肉,塞进了嘴里。嚼上去有些硬,口感不好。
      吃完饭他们又叫了几盘水果,一边聊着,随意叉着吃。
      “凌寒,我一直觉得你看事情特别通透。总看着前面很远的地方,所以每一步走得都不局限。”柳灏话说了一半就不再说了,凌寒虽没等到下文,但也知道了他的意思,开口道:“这次事出突然,我是有点儿慌了。”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我就猜到了。”柳灏抬头看着凌寒这么说的时候,对他似有不满,“你是不是还觉得,林梓涵现在这样跟你有关?”
      凌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件事上,你得理智一点儿…”
      凌寒很是不耐烦,同样的话,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像是他自己已经失去判断的能力。他打断柳灏的话,谁也不再提。
      起身告别的时候,凌寒一人在前面走得飞快。肖毅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开走了。肖毅只好搭柳灏的车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在为凌寒担心。凌寒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才会被林梓涵一次又一次吃住,在这一系列事儿上失了向来的理智。好像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凌寒跳不出这个怪圈。

      为了避人耳目,凌寒把林梓涵约到了相熟的LaVie餐厅。两个人再次相见,明明面对面,怎么看都是相隔万里之遥。
      在剧组第一次遇到林梓涵的时候,她悠然坐在椅子上,拿着剧本,穿着厚重的戏服,旁边桌子上放了个少女系的粉红保温杯,其他再也没有什么了。
      素净。这是凌寒对她的第一印象,没有多余的东西,也不会让人立刻联想到林氏投资的千金小姐。
      再后来,林梓涵的小孩儿秉性满满暴露出来,更加可爱了。也是因为这样,他总能从林梓涵身上看到安在羽的影子,常常忍不住去关心她。
      那时候她一言一行都有规律可循,好猜得很,不像戏里八面玲珑,也不像现在深不见底。眼前这个女人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凌寒一点儿也没法揣测。凌寒的眼神看着林梓涵从远处走近,门口到吧台的距离,已经够他回忆了这几年的辗转变幻。
      “是不是你?”明知道答案,凌寒还是开口就这么问了。
      “是。”没有犹豫和不安,林梓涵只是微微一笑,就轻易承认了。
      “为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是为什么。”林梓涵用冷笑遮掩着,手在镜框停了一会儿才把墨镜拿下来,虚握在手里,又推到一边,捏住凌寒替他点好的鸡尾酒杯。
      对方话音刚落,凌寒攥紧的拳头就啪得一声锤在了桌面上。一圈儿骨节生疼,红胀胀得鼓起来。“一定要让我们赔上所有,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吗?”
      “差不多吧。”是背熟了的台词,不用反应就出口。
      “所以你现在满意了?开心了?”凌寒几乎是怒吼着,要不是压着,他可能会第一次打女人。
      林梓涵笑而不语,强压着鼻尖不能往上冒酸水。她真的开心了吗?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从凌寒转身离开,把自己像丑角一样丢在那间公寓里,她就没想过开心与否。
      “所以你要怎样才能收手?”
      “我也希望我能回答你。可现在我说了不算了。”林梓涵拿走了鸡尾酒杯里那颗碍事的樱桃,丢进了边上的盘子里,一眼都不再去看。
      “什么意思?”
      “从我把新闻发出去,后面的事情都不是我做的。”
      凌寒忽然想到了安在羽的话,又想到之前林导和他说过的那些事,恍然大悟:“是你爸爸?”
      “你倒是挺聪明的。”林梓涵抿了口酒,“你要是想解决这件事,就来见我爸爸吧。不过,见他的话,一定要带上安在羽。只有你一个的话,他不会想见的。”

      林梓涵没说假话,她的聪明就在于此。她把这份心思藏了一年多,凡事都不亲力亲为,任何蛛丝马迹都无法牵扯到她身上,外人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她是背后的谋划者。当日的新闻也是那位摄影师放出的,自此之后她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她心里明明白白知道一定会有人来帮她。媒体,家人,朋友,都会向着她。她可以自始至终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果然,林一恒看到新闻当天就到了她的公寓,要看看女儿究竟受了什么委屈。她许久不曾回公寓,总是借着工作忙,辗转于各个酒店。那间公寓里晦气太重,进去了就容易迷失了自己。知道爸爸要来,她是算准了才回来的。
      长久以来,她一直都在计算和等待。计算凌寒的心思,计算舆论的风向,计算最佳的时机。她精明地算准了一切,唯有一点失算了。她以为自己在走向解脱,经由这样的报复得到释然。可当看着凌寒和安在羽的那些新闻变成一个个鲜活明晰的形象跳动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感受到的仍然是无情嘲讽。
      ‘看吧,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那人宁愿和另一个男人待在在水深火热里,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她失了魂一样招待着父亲,活像一个提线木偶。她觉得自己失心疯了,才会心心念念这么多年追着这个永远得不到的人。哪怕以这种令人发指的方式,也要让他看到自己。多可悲。多可怜。
      林一恒看到女儿这副没了心神的样子,哪能不心疼。平时古灵精怪的孩子,现在回个话都不利索。他催着女儿喝了热牛奶睡下,就连夜找人做了方案,要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凌寒。自己的女儿哪儿都好,就是这一点。之前还万般护着那个凌寒,还要帮他的男朋友签约电影,真是个傻姑娘。自己心肝宝贝一样从小疼到大的丫头,就这么被人糟践,林一恒决不能忍。
      在他看来,这种感情诈骗是应该要去坐牢的。更何况,这人还是一个自己向来就看不惯的同性恋。又更恶劣了一层。
      凌寒这边既然已经出了事儿,添把火是很容易的。这个凌寒倒是也很争气,不用他花大力气,就找到了之前的丑闻一大把。还有他那个小男友,从出道时候就没什么好名声。把这些埋在陈年岁月里的资料掀翻出来,杨扬尘,再镀一层亮粉,自然所有人都知道谁对谁错了。这之后,哪还用他做什么?娱乐圈里想要掀翻凌寒的大有人在,他不过挑个头,然后隔岸观火罢了。
      林梓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爸爸为她做得这些事。原本就在她的计划内,没什么值得吃惊的,自然也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任由他翻搅舆论的巨浪,把事情炒得一浪高过一浪,一直到凌寒发现的端倪,一次又一次联系自己。
      她这阵子最不想见到的名字就是凌寒。就算他手里拿到了确凿的证据摆在她面前,她也不想见这个人。可凌寒后来发给她的那条信息里提到的事情,只有可能是李青提供给他的。李青。这个名字好像很亲切,来自久远的过去。
      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自己关在这间公寓里腐烂消沉,每天连头发都不想梳。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总想起公开之前那天早上,凌寒从她家离去,也许从那个时候她就错了。她总想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其实什么都抓不住。倘若凌寒知道那时候她就已经找人偷拍他,会不会多恨她一些?
      她开始盘算自己过往这几年做过的事情,才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了这么一条荒诞不经的路?人气是自己亲自拖黑的,李青是她当面辞退的,纯真的林梓涵是她掐死的,快乐也就这样,被她用嫉妒溶解了。除了这些,她还失去了什么?好像没有了。凌寒吗?其实说到底,她从来没得到过这个人。上赶子追的是她,逼迫对方公开的是她,不明所以就爱上的也是她。到头来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徒演了一场没结局的戏罢了。
      所以她才决定了来见凌寒,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只是这件事要结束,也该由她亲自去做。

      83.
      林一恒参与到这件事情之后,林梓涵的发言权就少了很多。林梓涵把前因后果十分翔实地告诉了凌寒,至于要不要去见林一恒,就由凌寒决定了。凌寒听得入神,并没有因为知道了前后关联,心里舒坦到哪里。事已至此,这些露骨的坦白并不能把他从现状里解救出来,他哪里还有什么决定权。想要从这水深火热里爬出来,他就必须去见林一恒,避免局面恶化。
      按照林一恒的要求,安在羽也必须出现,当面跟林梓涵道歉。这是作为一个父亲,让伤害了女儿的人承受的代价。凌寒竟然能理解。
      林梓涵看出他愁眉不展,忽然心头一颤,想伸手去抚平他的额发。上次见到凌寒,他答应了两人做回朋友。现在,是完全不能了吧。
      “我会帮你们劝我爸爸。”
      凌寒哼笑一声,意味深远。这样的善意,根本是对弱者的施舍。举手翻云覆雨的人,对在恶臭污泥中挣扎的人,哪里有真正的善意。
      “林梓涵,”凌寒的笑容僵着,“我知道我之前做了特别混蛋的事儿,可是你连做人的底线都快没了。你比我可浑多了。”要不是对面坐的是个女人,他怕是早已经一拳打上去了。这会儿拳头攥得骨关节咯咯响。
      林梓涵低头不语,苦笑一声:“我原本就是这样。”
      凌寒一口闷下去一杯酒:“你们定时间,定好了就见!”
      凌寒起身就走,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人。下楼时,耳边竟还会响起林梓涵刚才说的那句“我以为你知道是为什么”。
      ‘妈的!’凌寒低声暗骂自己这颗被愧疚折磨了这么久的心,恨不得捏碎楼梯扶手上原木色的油漆涂层。

      听到凌寒的转述,在羽并没有多说什么。见林一恒这件事,他也接受得比凌寒平静。他一直就担心凌寒,这又给了他一个充分的借口,即刻就收拾来了北京。在羽刚一进门,凌寒就猫儿似的钻进了他怀里不出来了。两个人僵在原地,在羽还扶着行李箱,抱了很久。
      安在羽发现,从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凌寒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需要他的坚强。凌寒心里藏了多少负累,他没办法计量。凌寒不会说出口,只会默默一力承担。他太了解凌寒了,这个时候,谁说什么,对他都只是负担。他心里一多半的心疼,都只能用沉默的陪伴表达。
      凌寒神思恍惚,不知游荡在何处,呆坐在飘窗上一个钟头,几乎一动不动。在羽叫了好几声都没把他拉回来。
      “在羽,”凌寒看了看落在肩膀上的手,接过在羽递过来的牛奶,仍旧望向窗外。“如果当时我没有跟你分手,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假设?”在羽把他的身子往床边挪了挪,在凌寒后面点的位置坐在窗垫边上,用身子环住了他,“以前这是你最不喜欢做的事情。”
      凌寒当然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可他明白,自怨自艾最没用。事情发生了,无论跌得多惨,代价多重,他只会打包好心情,去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可如今这件错事,他无论如何弥补不了。情债当由情来偿,这是他唯一给不了林梓涵的。偿不了这错,就永远没法坦然。
      “宝宝。”在羽凑近到凌寒耳边,轻轻唤他。
      “嗯?”凌寒回头,正对上在羽微笑的脸颊,看着十分安心。他忍不住上去用额头抵住他的脸颊,在羽从后面揽紧了凌寒。
      “别怕,有我在。”
      纷乱的思绪,只他简单的一句话,就被祛除干净。凌寒微微一笑,低下了头。为了配合温暖的氛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并不害怕。如今真心人在旁,无论前途如何艰险,相互扶搀,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与自己的内心较量的,不过是要如何救赎心里那份不知如何安放的歉疚罢了。
      凌寒回身抱紧了安在羽,生怕他会随风消散:“在羽呐。”
      “嗯。”
      只听到浅浅回应,知道他在,凌寒就安心了。
      在羽轻轻抚了抚凌寒的发旋,细软的头发在手指缝里游来荡去,骚得心头发痒。在羽收了手搂住凌寒,将下巴抵住他的脑袋,紧紧将人往怀里勒住。
      窗缝里挤进些微风,凉凉的。

      从林一恒家里出来,凌寒和安在羽的面色都不大好。全程谈下来,两个人都处于劣势,若不是林梓涵后来开口帮他们,恐怕一夜都未见得能谈出现在这样的结果。林一恒这样的商业巨头,眼界自然是宽的,这两个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两个毛孩子,他自然并不是刻意为难。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字字句句才真的直戳痛楚,让人无法反驳。
      好在过程虽然坎坷,私下和解算是顺利达成。除了必要的精神赔偿,林一恒并没有要求二人多给什么。他很清楚,感情的事情,任何形式的赔偿都弥补不了。他本来也不至于非要将两个小辈置于死地,他所做这一切不过都是为着女儿,前一天晚上女儿已经跟他摊了牌,看样子是真的放下了,他自然没有决不饶恕的理由。这俩小孩儿造的孽,经过这一番,也算是亲自偿了。
      看着几个年轻人走出书房,林子恒把自己从父亲的位置上剥离开来,再去看这两个人年轻人,直摇着头替他们可惜。为什么偏偏是同性?只沾染了这个群体,他就没法对两人有好感。
      谈话过程中,安在羽和凌寒自始至终态度诚恳,丝毫没有打算推脱责任,也颇有铿锵之势,不卑不亢的。这么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加上有理有据地辩论,还真有谈判桌上该有的样子。
      若不是因为私人原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两个孩子在商界都可能成为可造之材。尤其是那个安在羽,虽是配合着凌寒,但谈吐间严丝合缝,话说得滴水不漏,轻重得当,可见思维缜密。倘若他处相逢,揽在自己麾下做事应当也是不错的。
      林一恒点起一支烟又灭掉,冷笑一声,掐掉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行人,他看到了曲终人散,落下的红幕黑了夜色。既然场面已经这么萧条,也是时候该去收拾一下残局了。

      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的唇枪舌战,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凌寒和安在羽精神懈怠下来,都没什么力气再思考,并排只管往外走。
      “凌寒?”听到踢踢跶跶的高跟鞋声音,就知道是林梓涵在后面。这轻声一唤,凌寒并不想回头。在羽停下来低头看凌寒,凌寒满脸不乐意,没有回头去看的意思。
      林梓涵有自知之明,也没指望这两个人能平心静气听她讲话。这个时候,凌寒和安在羽这样对她,也算是礼貌有加了。刚才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从书房书出来,她的心里就空了,从和凌寒面谈过后,她就一直在和爸爸周旋,说服了爸爸,也说服了自己,有些话必须要跟凌寒说清楚。
      她刚才跟爸爸说得并不是假话,为了放过自己,她不想再纠缠。谈判桌前,凌寒和安在羽平静地坐在她面前,侃侃谈着过去几年的种种,和盘交托出他们的底线。父亲咄咄逼人,两人步步退让,直到僵持住了她才开口阻拦父亲。
      自始至终,两人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云淡风轻,身心交融。凌寒眼里只有安在羽,安在羽自然也是一样。
      她看得明明白白的,早在她出现之前,他们之间就容不得任何人了。凌寒的爱情故事,自始至终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啊。
      这个故事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结局,她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钻进了别人故事的缝隙里,却幻想着得到它的完整一半。因为妄想得到太多,才伤了自己,害了别人。这一点,以前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凌寒,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一聊。”林梓涵伸手指着客厅吧台的位置。
      凌寒看了一眼在羽,在羽也没什么意见,他就让在羽先回了车里,自己和林梓涵进了旁边的厨房吧台坐下了。林梓涵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要给凌寒盏上一杯。凌寒摆了摆手算是拒绝,只想她快些讲完,离开这个让他气闷的地方。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是一个特别讨厌的人。”
      想到今晚林梓涵在林一恒面前为他说的话,凌寒浅笑一声,不过心地回了一句:“没有。”
      林梓涵咽下一口酒,被苦涩的味道逼得直皱眉,握紧酒杯的手不由己地颤栗:“凌寒,我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就算有错,也不是罪不可恕。”
      林梓涵看着凌寒,等着他对自己哪怕有那么一点认同,好为她后面要说的话增添些勇气。可是凌寒始终低头不语。
      叹了口气,放弃了强势的伪装,一股洪流撞破高高竖起的心墙,林梓涵又回到第一次见到凌寒时的模样。想起当日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他就是凌寒啊?”现如今再看这个人,她仍然被那副天使般的面容惊得一悸。这种能好好心跳的感觉,真好。
      她将过往的心事徐徐道来,起初一见钟情,日渐被凌寒的温柔打动,最后在闺蜜的劝说下鼓起勇气表白,一气呵成。
      一直到这里,凌寒并不清楚林梓涵想要表达的重点是什么,只耐着性子听。对比如今的惨淡局面,再提起这些因缘际会导致的谬误,只是物是人非,徒增伤感罢了。
      “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是鼓了多大的勇气呀。”林梓涵用手撑了额头,终于下定了决心,跟凌寒细数那一天的来龙去脉。凌寒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觉得她正要带自己走向旧日的隐秘。

      那天,被闺蜜的劝说鼓动之后,本来就已经在林梓涵心里躁动的表白之心更加藏不住,于是干脆在闺蜜的监视下,拨通了凌寒的电话。林梓涵虽然自小胆大妄为惯了,可从来不缺追求者,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做,自然有些少女的羞涩。
      “喂。”对面凌寒的声音终于打断了电话忙音。
      “凌寒?之前拍电影这段时间一直受你照顾,所以想请你吃个饭,就明天,你有时间吗?”林梓涵一口气把话说全了,等着凌寒回应。久久等不到回答,林梓涵忐忑着追问了一句:“凌寒,你还在听吗?”
      “嗯?在听。”只这一句话迷蒙不清的回话,林梓涵就知道凌寒刚才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哦,”林梓涵空落落的,失落透顶。忽然心里咯噔一下,眼睛里闪了光。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身望了一眼闺蜜,诡秘地笑了。只是犹豫了那么几秒,她改口略带羞涩地确认:“那…你答应了吗?”
      “好的。”听了这句话林梓涵心里已经有了数,虽不知凌寒那头究竟什么情况,但是他肯定不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
      “那就明天见一面吧,我定好地方发消息给你。”虽说重音都放在了后半句上,林梓涵也不算是刻意引导着凌寒以为自己只是约他出来吃个饭。只是巧在,他们俩老早就有过这样的约,之前未成行罢了。
      “好。”
      “明天确定可以吗?”
      “我都行,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凌寒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嗯。”这个时候,话不多再多说一句了。
      “算我请你。”
      “嗯。”
      模棱两可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尤其是最后这姑娘两声娇滴滴的“嗯”,闹得旁边闺蜜一头雾水。等到听了她的解释之后,迷瞪了半天的人才由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这姑娘果然有魄力,肆意任性的劲儿还真跟她爸爸像。
      林梓涵心下了然。据平日里和凌寒的相处,她自信凌寒待她特别,心下有些把握。既然已经决定表白,那就玩儿大一点,何不趁此机会跳过无用的暧昧纠缠,直接把人抓到手里?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咯噔咯噔跳个不停。

      第二天见到凌寒的之前,她精心打扮一番才出了门。毕竟要见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冒险的结果如何,她都需要优雅高傲。
      踩着细高跟走进餐厅,她还是做了个深呼吸给自己提着勇气,才抬脚往凌寒的方向走过去。她挥了挥手,凌寒才看见她。凌寒上下打量她一番,竟羞怯地笑了,这给她提了不少信心。
      “凌寒。”林梓涵还是有些胆怯,但已迈出第一步,就不能回头。凌寒马上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你还是叫我凌寒吧。”凌寒微笑着回应。
      林梓涵也没太放在心上,欣然接受了:“好。凌寒。”她拎着裙子坐下来,“你点菜吧。”
      “梓涵,昨天…”
      “昨天…”林梓涵看凌寒似有所虑,生怕露出马脚,忙接下了话茬:“我很开心,你接受了我。我本来还担心我自己会错了意,你会不喜欢我呢。”这句不深不浅的台词,她练习了很多遍。
      凌寒惊慌错愕,她当然看得出来。这会儿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在玩儿一个危险的游戏,而且很想赢。她知道凌寒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如果他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这时候一定会坚定拒绝。
      但是他没有,他犹豫了。直到闺蜜按时出现,凌寒都没有对林梓涵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也坦然接受了自己把他当作男朋友介绍给了闺蜜。方案A顺利完成。
      她当然看出了凌寒的情绪起伏,但那时她不知道凌寒的迟滞和停顿跟对她的感情并没有关系,也并不知道前一天开始凌寒就掉进了和安在羽的纠葛里,断了根弦。

      凌寒听着林梓涵把当天的事情重新铺展开来,原本的角色设定分崩离析,一时缠绕不清。他想起当日自己的心神不定和恍惚。那会儿他满心都被安在羽搞得乱糟糟一团,还被凭空冒出来的柳沁添乱,哪里还能正常思考?竟就蠢到搞出这么大一个乌龙。听到最后,凌寒一时语塞,竟觉好笑:“所以,你从来没跟我表白过?”
      “没有。”林梓涵苦笑一声。自己细致如此的忏悔里,凌寒自始至终关注的不过是这一点而已。即便如此,她也得接着说:“后来我想过放弃,因为你虽然和我在一起,对我也很好,但你的心始终飘在别的地方,我跟着追来追去,很累。那一天我质问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也是其中一次试探罢了,我也没想到你会答应了公开恋情。那时候我只当你是迁就我,从来没想过…”
      凌寒的内心巨浪翻腾。这会儿林梓涵说的话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同时辜负了林梓涵和安在羽,让两个无辜的人为他的一时混沌用人生买单。因为无法用任何方法弥补,他对林梓涵始终存着愧疚。于是答应恋爱协议,放弃追究捆绑营销,答应重新做朋友。所做一切,不过为了补偿。
      可现如今,他知道了这个令人哑口无言的真相,才明白过来。心上包裹着的那层冰面顷刻融化,洒了一地清水,慢慢蒸发,负担轻了许多。
      这是上天恶意的玩笑吗?团团被耍了这么久,终于该收场了。凌寒心头失去所有平和的力量,坐不住了。
      “我先走了。”凌寒头也不抬往门口走去,他怕自己再坐下去,会控制不住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他心里乱成了一团,急需呼吸新鲜空气。猛然起身时,他想到安在羽,就没有精力去怨怪林梓涵,只急着往外走。
      他想起在羽日渐沉闷的性情,想起他为自己承受的痛苦,想起在他头上高高举起的皮鞭。
      形容枯槁的安在羽。沉默寡言的安在羽。失眠憔悴的安在羽。在人鬼边缘徘徊的安在羽。
      那段岁月里,因为自己对林梓涵可笑的愧疚和坚持,安在羽都经历了些什么呀!那一封协议平白给他带去的心酸。无休止的糟践和伤害。不见天日的“监禁”。被毁了的前程。
      凌寒之前半分都体会不到的为难,这会儿全来了。一股一股的胀气,把凌寒的胸膛撑得满满的,没有可以释放的出口。
      即便他不停地纵容别人伤害,在羽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在包容体谅他。
      你到底在做什么?凌寒,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为了一次不存在的表白,拖了这么久的,还让安在羽跟着你一起承受这些洪水猛兽般的伤害,甚至连你自己都在帮着别人伤害他。面对那个女人时,安在羽的心里到底有多疼?你可知半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凌寒费力平息下来,紧簇的眉没法放松。面上浮起冷笑,又变成了漠然,酸涩了鼻尖,终于疲惫地莞尔笑开。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听到她在背后叫住他,凌寒犹豫片刻,心是飞出去了,人暂且停住听后面人讲话。
      “对不起。”林梓涵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汁液弥漫开来,又顺着内壁滑下去,散开,沉入杯底,漾起一些水花。
      “我从来没怪过你。”凌寒一松手,门砰得一声复又关上,晃晃悠悠几下,停住不动了。
      凌寒这句话一开口,林梓涵才真的觉得自己彻底错了。她曾以为的喜欢,不过一时执念。是凌寒待人接物的软弱和善良,纵容她趁虚闯入了他们的感情,胡作非为。分手后的所作所为,分明是知道真相后的恼羞成怒。这哪里是爱,根本是求而不得的占有欲。
      大抵人皆如此,犯错时总偏执地觉得自己是最正确的,头破血流也要继续错下去。只有错误被原谅的时候,才开始真正的忏悔,可是这个时候,伤害已经无法弥补。
      林梓涵是如此,凌寒又何尝不是呢。他并没有多恨林梓涵,现在也没心思去想这些,若是说恨,他更恨自己。
      他和林梓涵都是犯了错的人,现在这番情景,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错误买单。可是在羽做错了什么呢?他不过是一如既往深爱着他罢了,却在不停地为他凌寒的错误买单。这是上天对他最大的不公。他本来可值得更好,可他却拼了命扛着几方的压力,把他护在手心里,毁掉自己也要给他捧上一片清明。
      凌寒现在已经全然不在意事实如何荒谬,林梓涵如何抱歉。他只想赶紧去到在羽面前,好好抱抱他,亲亲他,用后半生的陪伴去弥补所有亏欠。这后半生,不管是谁吃定谁,他都不在意。他要倾尽所有,让这个男人幸福。

      望着凌寒离开后的空空荡荡,林梓涵恍惚呆坐许久,灌下整杯红酒。带着残余的酒杯落在吧台上,叮当作响,配合着灵魂的空虚,没完没了。
      大门打开,林梓涵带着些许酒意走出来,在初秋料峭的寒风中打了个哆嗦,望着远处已经空了的停车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拿出墨镜戴上,踩着优雅的高跟鞋,依旧昂首,朝她鲜红艳丽的车子走了过去。

      从林梓涵家里出来,凌寒就一直紧紧牵着在羽的手,一言不发。在羽问了他好几遍,他都不言语。明明人就站在面前,凌寒还在后怕。让他时刻挂心的这个人,不能再失去了。
      看似圆满解决的事情,其实后遗症不少。林一恒出面撤掉新闻,阻止事件发展,也没办法弥补两个人之前塑造起来的公众形象。他羽翼尚未丰满,能够保护好在羽吗?
      凌寒停了车,两个人往楼上走。在羽看出他晃晃悠悠的心神不宁,拦住他开口问:“宝宝,告诉我吧。”
      凌寒收回飘扬的思绪,看着安在羽,看得安在羽心生怜惜:“在羽,这一次我们还能瞒过去吗?”
      从认识凌寒开始,在羽就知道他是个率直的人,这么多年在镜头前后都是光明磊落,唯独这件事,是他唯一的秘密。眼下他这幅样子,全是为了保护自己。眼前这千疮百孔的局面,太为难他了。
      “你不想瞒了吧?”在羽猜测着说。
      凌寒叹了口气,担心自己一时冲动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了。在羽耐着性子陪他。凌寒越走越漫无目的。在羽忽然止步把他揽进怀里:“宝宝,我们不瞒了。”
      说得这样坚定轻巧,声音从凌寒的头顶落进耳朵里,到底给了他些骨气。

      凌寒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从在羽的怀里出来,掏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寒寒,今晚回家吧。”
      “好。”凌寒看了一眼安在羽,“我带在羽一起回去。”
      安在羽身子僵了一下,想起自己之前跟凌寒父母许下的承诺,下意识地抓住了凌寒的手臂。凌寒牵住他的手,微笑看着他,应承着父母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这么着急去见吗?”
      “怎么,你怕了?”凌寒想起之前在羽带他去见MG,颇有些报复地幸灾乐祸。
      “怕啊,因为做了不守承诺的事。”在羽依然笑着,手里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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