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Lavendercake

9、第9章 爸爸希望你

　　俞星垂红肿着一双泪汪汪的眼，闻言扭过头瞟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周平野，没做声，又把头埋回了唐馨今的怀里，靠在母亲身上抽着气，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周平野：“我才不跟你回家……”
　　“为什么？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周平野的想法很单纯，星垂跟着自己回家，就意味着可以天天和自己在一起了。天天都能在一起玩，多好的事啊，何乐而不为呢？
　　俞星垂继续闷着头：“我才不想……”
　　“啊？”周平野蔫头蔫脑地垂下头，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复存在，“可你明明说很喜欢和我在一起的啊……”
　　这次俞星垂干脆不理他了，把头扭的更偏，只留给周平野一个后脑勺，沉闷固执地堵着莫名而来的气。
　　周平野怅然若失，垂头丧气地挪着沉重的步伐往屋子里走。他心有不甘，走得是一步三回头。他在内心还期待着情绪低落的母子俩能开口挽留他，结果大失所望，还是败兴而归的回了屋子。
　　周平野气哄哄地回了屋，一把抓起摊在床上的作业本，摔得“啪啪”直响。
　　他觉得内心有股莫名而来，不，是有头有主的火气烧着他，令他很是憋屈，他很想把这火发出来，却又不能肆意妄为，只好忍着，憋着，克制着。
　　却并不能控制的住。
　　床上的书本纸笔被他摔得七零八落，铺满了铅笔字的纸张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吹起惊得飘了起来。
　　周平野捡起掉落在自己面前的纸张，上面满是俞星垂幼稚且工整的字体。他气急败坏地把它狠狠地揉成一团，举起手想把纸团重重地掷出去。
　　然而没能付之于行动。
　　他把攥着纸团的手举在头顶，举了十几秒，也没忍下心来把它丢出去。
　　最后他急促地喘着气，喘到红了双眼，将眼底的水汽都逼着弥漫了上来，才颤抖着身体放下了拳头，摊开了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纸。
　　泪水模糊了一片字体，打湿了皱巴巴地算式。
　　周平野攥着纸张的一角，蹲下小小的身体，抱紧膝盖，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他刚刚一直偷偷摸摸地站在一角，巴头探脑地偷听着唐馨今和俞星垂的对话。
　　在他听到俞星垂毫不犹豫地对唐馨今说着“喜欢”他时，内心涌上了欣喜若狂的激动，心花怒放恨不得手舞足蹈地跳起来，想乐颠颠跑去俞星垂面前，也对他说出自己心中的喜爱。
　　然而对话的发展却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他也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令俞星垂恼羞成怒的地步的，但他知道俞星垂对唐馨今的提议心怀不甘，很是不情不愿，并打算百折不挠的抵抗下去。
　　为什么不想跟着他们一家走呢，是因为自己对他不够好吗？
　　周平野抱着腿回想着他们相识不久的日常，然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他觉得自己对星垂一点都不好。每天都很闹腾，吵着闹着非要星垂无时无刻的都陪着他；还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当初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要把巧克力都送给星垂的，结果光顾着让自己吃了个痛快，害得星垂也被限制了量，根本就违背了初衷；他还害得星垂陷入了无妄之灾，莫名的被缝了伤口打了针。
　　妈咪总说他是个可爱的小天使，他以前总是深以为然。现在却觉得他才不是什么小天使，他应该是个扫把星，不配星垂说喜欢他。
　　那么好的星垂，怎么可能愿意跟着这么讨厌的自己走呢。
　　周平野捂着眼睛痛哭流涕，哭得不能自已，最后哭累了，靠坐在床边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黯然的泪水。
　　俞文做好饭想叫他去吃，看到他这副委屈巴巴的睡姿没能忍心叫醒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上了床，给他盖上被子让他安心的睡。

　　一家三口久违地吃了一顿沉闷的饭。
　　俞星垂埋头吃的僵硬，给他夹菜他就吃，没人给他夹了他就抱着面碗狼吞虎咽。
　　风卷残云的囫囵吞了下去，撂下面碗就要跑，又借口说自己要去照顾弟弟。
　　俞文抬手拦住了他。然后冲唐馨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空间让给他们爷俩。
　　唐馨今了然，自顾自地收拾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俞文将俞星垂抱在自己身边，目光慈爱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撸了一把俞星垂的后脑，心平气和地问俞星垂：“星垂不想去上学吗？”
　　俞星垂梗着脖子扭脸不看他，心想：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俞文看他别扭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揉了揉他的脸蛋，将他抱在腿上坐着，然后扶着他的头扳正了他赌气的脸，对上他倔强的双眼，态度温和地对他说：“爸爸知道你想去上学。你不愿意和外公去，想要一直待在爸爸妈妈身边，那爸爸就都依你。”
　　俞星垂闻言愣住了，瞠目结舌，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俞文，眼中一片难以置信。
　　俞文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放大了自己的笑容，满心满眼都是溢出的怜爱，他拍拍俞星垂的后背，对俞星垂提了个建议：“但爸爸有个建议。”然后顿了顿，似乎是酝酿了下，接着说，“平野马上要开学了，外公和舅舅他们也该带着他走了。你呢，就趁着开学前的这几天，跟着妈妈帮爸爸去送送他们，送他们回到他们的家，开学了你再回来。”
　　“这样你也能陪平野多玩几天。他这一走，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还能再一起玩。你送他回家，好好的跟他道了别再回来，这样也能少些遗憾。”俞文双手穿过俞星垂的腋下，捏着他的两侧肋骨把他抱到离自己更近的胸前，低下头对他耳语，“你还得给平野道个歉，爸爸刚刚过去叫平野吃饭，看到他又把自己的眼睛哭成了桃子，委屈难过地蜷在地上就睡着了。”
　　俞星垂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神色茫然地问他爸爸：“只送他们回去就可以吗？你不会和妈妈商量好，让她最后不要带我回来吧？”
　　俞文使劲儿揉了揉他的头，揉的俞星垂摇头晃脑。接着抬起右手，伸出了小拇指，对俞星垂保证：“爸爸跟你拉钩，绝对不会让妈妈这样做。”
　　俞星垂也伸出小指，勾住俞文的手，嘴里嘟囔着童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俞星垂把大拇指也伸出来，使劲儿在俞文的大拇指上摁了下。
　　俞文笑着同他做了这套仪式般的动作，然后把他抱起来放回了地上，拍拍他的屁股赶了赶：“爸爸去帮妈妈的忙，你去看看平野醒了没有。”
　　俞星垂点头跳着走，他腿还会痛，跑不了，跳着比较快。
　　俞文微笑着目送他蹦蹦跳跳如小兔子一般的背影，直到看着他掀了门帘进了屋子，才收敛了笑容，放下了嘴角。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星垂，爸爸希望你去看看，并不需要你守住这个承诺。

　　周平野还呼呼地睡着。
　　俞星垂轻悄悄地跳进来，看着蜷成一团睡得神魂不知的周平野。
　　周平野今天又换上了初见时的那身白。也不知道他的皮肤是个什么构造，前些天被晒黑了的脸居然只捂了几天就又白了回来。哭得千沟万壑的泪痕干在脸上，被微弱的灯光照耀着，反射出透明的晶亮，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郁的阴影。
　　昏黄的灯光照下来，给这一片白添了一圈深色的线条。周平野蜷在中间，纯真无邪的样子真的宛若一个天使。
　　俞星垂小心翼翼地坐在小凳子上，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周平野的头发。看他没有动，便放大了胆子揉了起来。
　　周平野被他这一通揉给揉醒了。被泪水黏住的睫毛扯住了眼皮，他用力张开被盐分糊住的双眼，然后用手使劲儿揉了揉，揉开了模糊不清视线。
　　俞星垂看他醒了，赶忙收起作乱的手，正襟危坐地看着他。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歉，然后一起目瞪口呆。
　　“你为什么要道歉？”俞星垂觉得莫名其妙。
　　周平野挠了挠头，讪讪道：“因为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不配你的喜欢，所以必须要道歉。”
　　俞星垂一脸不可思议：“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把自己哭成一颗脏兮兮的桃子的吗？”
　　周平野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俞星垂抽了一把周平野的腿，忿忿不平地拍“腿”而起：“你是不是有点傻？”
　　周平野茫然若失地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不知为何又恼羞成怒的俞星垂：“难道不是这个原因你才不愿意跟我们回家的吗？”
　　俞星垂难得的居高临下，闻言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挑起眼，鼓着腮帮子俯视周平野：“你这么笨，我还是应该不要喜欢你了！”然后扭头“哼”了声。
　　眼见周平野又要瘪起嘴，俞星垂才猛然想起了自己本来的目的。他合十双手，对闷闷不乐的周平野再次道歉：“对不起！下午是我不对，我不该没有缘由的就对你不理不睬。我不跟你们回家只是因为我不想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分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因为我对你不好才生气的吗？”周平野迟疑道。
　　“真的。我都跟你说过了你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是我出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了。你有什么不相信的？你陪着我玩，给我带我从没吃过的巧克力，我们还一起写作业。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我也希望你也是同样的开心。”俞星垂诚恳地真心实意。
　　“我当然开心了！”周平野拍了拍胸脯保证，“这也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计较前嫌了。
　　周平野眉飞色舞地笑了一会，终于不再心怀芥蒂。接着又哭丧起脸，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可我很快就要走了，不知道我们下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了……你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俞星垂得意地笑：“嘿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故作神秘的停顿了一下，“我爸爸说让我和妈妈送你们回家，把你们送回了家再回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多待几天啦！”
　　周平野虎躯一震，兴奋不已：“太好啦！这样我就可以弹钢琴给你听啦！”
　　俞星垂眯眼点头，满怀期待：“希望你不要只是说说而已让我失望哦！”
　　周平野神采飞扬起来：“小瞧我！”

　　周老一家走得那天，村子比他来的那天还要热闹非凡。
　　村里凹凸不平的路被修得平平整整，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挖开了一口盛满了水的水窖。
　　村民们感激涕零，喜气洋洋的气氛传播开来，洋洋洒洒地散布在整个村落。
　　听说周恩人要回家，村民们便争先恐后的赶来道谢，把本就不大的俞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拿着自认为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感谢周家人。有人抬着粮食，有人提着鸡蛋，更有甚者，扛了一头还带着腾腾热气新鲜宰杀的山羊，气喘吁吁地赶来千恩万谢。
　　周老同第一天一样，又是一通千推万阻，才艰难地谢绝了满腔热忱的村民们。然后在他们的依依不舍热泪盈眶中，乘车绝尘而去。
　　喧天的锣鼓声响彻云霄。俞星垂跪在车的后座上，透过窗户向外看，挥着手同他被围在人群中间的爸爸和弟弟告别。
　　俞星洲难得的哭闹不止，嚎啕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扯着俞星垂不知所措的心。车子渐行渐远，卷起了尘土飞扬，模糊了俞星垂的本就不甚明朗的视线。视线中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被拉远，直到最后再也看不见。
　　喜庆的锣鼓声渐渐远去，俞星洲的哭喊声却不知为何久久不曾散去。
　　俞星垂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趴在后座上低声啜泣。他把头埋的低低的，企图掩饰他没出息的样子。
　　离别原来是这么难过的事情，即使明知很快就会相见，却依然会涌出恋恋不舍的难过。
　　俞星垂紧紧抱着靠背，拼了命地忍着那难以名状的难过。然后闭上眼，将打湿了的眼睫在靠背上蹭了蹭，深深地吸了口气，再不露声色地转身坐好，若无其事的面向前方。
　　俞星垂在心中唾弃自己：反正很快就会回来的，有什么好难过的。真奇怪。
　　他还不知道他接下来将会面对一个怎样缤纷多彩而又光怪陆离的世界。也不知道这一别并不如他心中所想的那般短暂。
　　他的前路充满未知和迷茫，而此时，他不过是踏出了漫漫征途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我可把俞星垂给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