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Lavendercake

8、第8章 我觉得‘个

　　俞星垂在医院里待了两天，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了才被二舅给接回了家。
　　因为他伤了腿，所以不能再陪着周平野漫山遍野的追逐打闹。于是他们的娱乐便由动态转为了静态。
　　当然这娱乐可能只是对于俞星垂一人而言的。对于周平野来说，接下来的生活简直是一场残酷的刑罚。
　　周平野作为一个半洋鬼子，有限的中文学习主要来自于与家人日常的沟通对话。他语言天赋高，口齿很伶俐，是个中文说得非常好的“外国人”。
　　当然只是说得很好。
　　大字基本是不识一个的。
　　所以当他打开了他答应过他爸比一定会好好写的暑假作业，并准备大刀阔斧战无不胜时，扑面而来的方块字就如同洪水猛兽，顷刻间便将他的胸有成竹化为了茫无头绪。
　　“这是什么东西？”周平野一脸茫然失措，“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怎么了？”俞星垂正坐在床上探着身审视那本数学作业的内容，闻言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瞅周平野。
　　周平野大惊失色道：“它们认识我，可我不认识它们啊！”
　　俞星垂：“……”
　　“你……不识字吗？”俞星垂大吃一惊，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他。
　　周平野挫败地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回答俞星垂的疑问：“也不是完全不认识，但并不能认全……”
　　“我也认不全。汉字太多了，我们可能一辈子也认不全。”俞星垂安慰周平野，“你先看你哪些不认识，如果我会我可以来教你啊！”
　　周平野犹豫了下，难得的露出了一副忸怩不安的样子，伸出一手指着作业本上的字，小声告诉俞星垂：“这道题里我就认识这几个字……”
　　他指的是一道应用题：一年级有98个同学去旅游。第一辆车只能坐40人,第二辆车能坐55人。还有多少人不能上车
　　俞星垂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尖走过，仔细地辨认了一下，看清楚了他指着的几个字：“一”、“个”、“人”、“二”、“多”、“少”。
　　俞星垂：“……”，这好像和全都不认识区别不太大……
　　周平野感到手足无措，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开头就栽了跟头。他完全忘了他不识汉字这件事了！
　　俞星垂看他一筹莫展的样想向他表示爱莫能助，又仔细思考了会儿，眉头一皱，有计上了心来，他挑起嘴角开心地出主意：“这样吧，我来帮你读题，我们一起写它怎么样？”
　　“可以吗？”周平野喜上眉梢，心中又有些担忧，“这样你不就不能好好休息了吗？”
　　俞星垂不以为然：“窝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还要怎么休息？而且我真的很想做做题。”
　　周平野了然于胸，星垂真的是酷爱学习的人啊，索然无趣的课本什么时候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估计写作业对他来说也完全是种乐趣吧。
　　“那好啊，我们就一起来写。”
　　于是俞星垂读题周平野做，分工合作得很是愉快。
　　而后俞星垂十分意外地发现了周平野居然只是单纯的不识汉字而已。
　　这些数学题，只要听懂了意思，周平野几乎都能提笔就做，并且很少会出错，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就是废话有点多……
　　“什么鬼题目！你不会开两辆可以坐下50人的车来吗，那样不就全员都坐下了吗？”
　　俞星垂：“……”说得好对，我竟不知如何反驳。
　　“为什么要把大象和猴子关在一起？因为大象看起来很好欺负？”
　　应该是觉得猴子太吵了想要让大象踩死几只吧……
　　俞星垂对周平野这张口就来的胡搅蛮缠很是招架无力，他非常想堵住周平野的嘴，又怕他倒打一耙，说自己欺负他。
　　还是让他过过嘴瘾吧。
　　俞星垂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和周平野一起做着数学题。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明亮的光线打在身上给两个人的染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周老带着周子昂和唐馨今，悄然无声地站在屋外看着他们。
　　半晌，周老转了身，微微颔了下首，示意两人跟他过去。

　　周老带着他们到了外面，确认两个孩子不会听到任何声音后才开了口：“我要把星垂带走。”
　　周子昂和唐馨今都不做声，似乎都不吃惊，又似乎是在消化他轻飘飘说出的这几个重如千斤的字。
　　“干爸，这不妥……”唐馨今出口拒绝。
　　“有何不妥？”周老反问她。
　　“星垂是我的孩子，我和俞文都不缺胳膊少腿的，怎么能把孩子送出去呢……”唐馨今的内心很是抗拒。
　　她知道她干爸是看他们家现在穷困潦倒几乎揭不开锅，这样做只是想要替她分担些负担，可星垂这孩子是她的心头肉，怎么能说要走就要走呢？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缺胳膊也不少腿，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我没有张这个口。”周老顿了顿，沉声道，“可我觉得不行。”
　　“你爸爸去世那年，我同他一样受了难，回不来。只盼着千里之外的你们娘俩能够节哀顺变，不要过度的沉迷于悲伤。”周老叹了口气，同唐馨今回忆起过去，“其实想也知道最后会是那样的结果。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爸爸执拗，你妈妈的性子也是同样的固执，那样执着的人，怎么能接受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结果呢。”
　　“后来我终于能回来了，想着终于可以把你这块压在心中的石头给放下了。我说要带你回家，你却跑来告诉我，说你不能跟我走，你要结婚了，你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了。”周老全神贯注地回忆着从前，目不别视地盯着唐馨今。
　　“俞文是个不错的孩子，心眼儿好，踏实且能干，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最重要是他疼你爱你。我知道你跟你爸妈一样，下定决心的事情就轻易不会改变。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由着你去放任自己，自暴自弃的选择得过且过。”周老最后一句话压得很重，几乎是语重心长，“我放任你草率地去轻视自己的一生，但我不能再看着你，或者是你们，再用听天由命的方式，去决定自己孩子的人生。”
　　唐馨今哑口无言，她理屈且词穷，却依然心有不甘，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倒是周子昂先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我同意爸的想法。”他曲起一条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企图让气氛也放松下来，“星垂天资聪颖，这不用我来陈述，你是当妈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爸刚说你听天由命，但那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们其实无权干涉。所以这么多年来，也由着你来疏远我们之间的关系。”周子昂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大腿上轻轻磕了磕，似在思考，又接着沉着声说了下去，“但星垂并不像你一样认命。”
　　唐馨今听到这句话松了紧抿的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依然没做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周子昂既已开了头，索性便开诚布公地说了下去：“星垂并不认命。他成天捧着那套小学课本爱不释手，就是在用行动去对抗着命运。”他端正了坐姿，换回了正正经经的样子，“他之前只是缺一个机会，一个摆脱命运的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你说该不该把握住？”
　　唐馨今泪水满面，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她知道周子昂说的一点都不错，但她依然不愿说服自己，那是她的宝贝儿，她怎么舍得拱手送人呢。
　　“我不是让星垂从此跟你脱离关系。”周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出声解释道，“那是你的孩子，走出千万里，他的家依然在这里。我想要给他的，只是一个学习的机会，他该去读书，他不该因为不公的命运浪费他的聪明才智。”
　　“也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你先好好想一想吧。”周老拍拍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周子昂也站起身，拍了拍唐馨今的肩膀，示意她仔细想一想。然后跟在周老身后，走出了俞家。
　　唐馨今在他们走后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落了山，久到俞星洲的嚎啕声惊扰了写作业的俩孩子，久到俞文工作结束回了家。
　　“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俞文在厨房忙碌着，出声打断了发呆的唐馨今。
　　“我……没什么事啊！”唐馨今慌忙敛神。
　　俞文笑笑不说话，也不逼问，等着她自己开口倾诉。
　　也不知等了多久，唐馨今终于忍不住，将憋了她一下午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知道干爸说的有道理，星垂是该去读书，而周家可以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可我过不了心中的坎儿，我不想我的孩子跟我一样没了父母庇佑。”唐馨今对着俞文终于能够畅快的倾心吐胆。
　　“这话说的，我们都活得好好的，他怎么能算没了父母。”俞文好笑地调侃她，“难不成他去了周家，你这个当妈的还能不认他了吗？”
　　“那怎么可能？”唐馨今震惊地反驳他。
　　“说的是啊，他无论走去哪里，他都是我们的孩子。你总是钻牛角尖，钻进去就出不来了。你最担心的这些事，其实根本就不是问题。”俞文笑笑，手下的动作并不停，漫不经心般的从容不迫，“我希望他去。去年他就该去上学了，我们自私，光顾了自己，有意无意地错过了他报名的时间。眼看着又要开学了，即使今年送他去上了学，那和送他去周家所能接受的教育也该是不一样的。”
　　“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不比你们读书人。”俞文讪讪道，“但我知道眼界决定高度。星垂留在这里，看到的不过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还没有见过外面的广阔无垠，就不该留在这里做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他该做一只翱翔于空的苍鹰，去博览千姿百态的大千世界。”
　　“而他无论走去哪里，他的家始终都在这里，这是永不改变的。”
　　俞文转过头凝视唐馨今的眼，他目光晶亮，内里是一片诚心实意的光明磊落，他弯起同俞星垂神似的眉眼，对唐馨今眉开眼笑。
　　唐馨今恍然大悟般的豁然开朗，她亲了一下俞文的脸颊，轻快地转身走了出去。

　　俞星垂正在跟周平野讨论匪夷所思的量词问题。
　　“一张桌子，桌子是圆的吧，一张纸，可纸又不一定是圆的；一把椅子和一把筷子，他们的共同点难道是都可以抓在手里吗？”周平野胡搅蛮缠地非常有理有据，“所以我觉得‘个’这个量词最好了，我干脆都填个吧！”
　　俞星垂：“……”你可真棒真聪明啊。
　　“星垂！来！妈妈跟你商量些事情。”唐馨今的呼唤解救了快要爆发的俞星垂。
　　俞星垂大声答应着唐馨今：“来啦！”又转头对周平野皱眉，“不许胡乱填，等我回来再讨论！”
　　周平野眯着眼点头如捣蒜。

　　“怎么了妈妈？”俞星垂蹦蹦跳跳的跑到唐馨今身边。这孩子跟周平野待久了，终于看起来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了。
　　“妈妈来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唐馨今揽过俞星垂，将他抱到身边，然后正了色，一本正经地看着俞星垂。
　　俞星垂看到唐馨今郑重其事的样子，也收敛了笑，待宰羔羊般的束起了手脚。
　　“出了什么事么妈妈？”俞星垂担忧地问。
　　“星垂，妈妈问你，你想去上学吗？”唐馨今目不转睛地盯着俞星垂黑亮的眼睛问道。
　　俞星垂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想去。
　　“那你喜欢平野吗？喜欢外公和二舅他们吗？”
　　这次俞星垂没有犹豫：“喜欢！我很喜欢平野，也很喜欢外公和二舅他们！”
　　“那如果妈妈告诉你，你今后要跟外公他们一起生活，你会愿意吗？”唐馨今循循诱导。
　　俞星垂心思细腻，平日里唐馨今说个两三分，他便能猜个七七八，唐馨今话说到这种程度，他基本已经知道唐馨今要说什么了。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把我送给外公吗？”俞星垂皱起鼻子，眼中瞬间积满了泪水。
　　唐馨今的心被狠狠地攥了一把，她摸着俞星垂的头，用朦胧的双眼凝视俞星垂的泪眼婆娑：“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也不想送你走。”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了要把我送走？”俞星垂大声回嘴。
　　“因为爸爸妈妈想要你去读书。”唐馨今柔声地解释。
　　“如果读书就要送我走，那我就不上学了！”俞星垂作势就要跑。
　　唐馨今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将他抱在怀中安抚，俞星垂起初挣扎得很厉害，几乎令唐馨今无力招架。后来他渐渐放弃了挣扎，大声哭了出来，口无遮拦道：“我不要离开家……是因为有了弟弟，所以爸爸妈妈就不想要我了吗？”
　　唐馨今闻言推起他的肩膀，正视他红肿的双眼，对他发誓保证：“妈妈发誓，妈妈绝对没有因为星洲的出生而觉得你多余！你和星洲在爸妈的心中，地位始终是一样的！”
　　俞星垂低下头，给唐馨今留了一个圆圆的发旋儿，末了，他冷静了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抽泣着瓮声瓮气：“其实我都知道……”
　　然后他抬起头：“可我不想走……”
　　唐馨今听罢抱过他，拍着他的后背，颤抖着吸了口气：“不走就不走，我们在家上学也是一样的。星垂想在哪就在哪！妈妈都听你的！”
　　俞星垂埋在她怀中小声地流泪，微微地点着头。他和唐馨今拥着，久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周平野出来打断了这沉默：“星垂要和我一起回家吗？那真是太棒啦！”

作者有话说

　　错字起来改……先发了再说。大家晚安！